第二章 穿山甲年(2 / 2)

碧色寨 范稳 6173 字 2024-02-18

大卡洛斯那一刻不知是幸福还是惊讶,几乎晕眩过去,露易丝这句话一定会让·铭记终身。自从进入铁路工地以来,他和露易丝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因为她更多时间住在蒙自县城的工程总部。有几次露易丝来施工现场时,他给她送山里采摘的野花,她都礼貌地收下,然后客气地将大卡洛斯送出她的工棚。去年圣诞节,铁路公司在蒙自县城搞了个圣诞舞会,工地上的洋人雇员都回去参加了,露易丝是那个舞会上最耀眼的明星,许多高级职员、工程师、法国政府驻蒙自的领事馆官员、海关官员等,都在向她大献殷勤,像大卡洛斯这样的工地主任,连邀请她跳一支舞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只能远远地喝着葡萄酒,把心中的妒火压下去。在铁路公司的洋人雇员中,他们只是粗鄙的一群,远非有教养的绅士。

刘大麻子不屑地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呢?”

“先生,因为你说过不杀有妻子的男人,这让·对您充满敬意。”露易丝勇敢地直视刘大麻子。

“可是,可是你还没有嫁给他嘛。”刘大麻子似乎看出了某些蹊跷,“我倒是好生奇怪,你这样漂亮的洋姑娘,怎么会看上这种比我还像个强盗的家伙。”

“爱上一个人,是说不清理由的。先生,我求您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呢?要是在我面前说谎,我连你一起杀掉。”

“刘大哥,这个洋女人是个心肠很好的人,救过许多人的命。”有人在人群中说。

“哦?”刘大麻子转过头来,看着他的手下,“要是有三个人站出来作证说,这个洋女人心肠好,我就不杀她的男人。”

让·有在场的洋人都感到吃惊的是,义军中竟然站出来二十多个人。这些人纯朴、善良,在工地上从没少受像大卡洛斯这样的工地主任的手棍和打骂,但只要有一丝爱和温暖给予他们,他们便可以为一个恶棍担保。

“滚吧,你可找了个好媳妇。”刘大麻子鄙夷地对大卡洛斯说。“下一个。”他说。

第二个家伙正是莫里斯。他的斑斑劣迹罄竹难书,不要说还活着的人不放过他,就是死去的那些冤魂,这个时候也赶来索他的命。有一次在山道上,他一脚就将两个病倒的劳工踢下了悬崖。瘟疫流行时,许多工棚里尸籍横枕,但也会有还剩下最后几口气的人,在地狱的边缘挣扎,等待人们的救援。而像莫里斯这样心狠手辣的工地主任,一把火便将弥漫着死亡之气和剩余劳工呻吟的工棚一起焚烧了。现在这些阴魂围绕在莫里斯的周围,声泪俱下,屈死的怒火早已烧过了阴阳两界,莫里斯甚至还看到几个来自安第斯山脉的印第安人的阴魂。

刘大麻子还没有听完这些血泪控诉就已经不耐烦了,“那你们还等什么?”他吼道。

那个抱怨说自己赶不成马的刀斧手,一刀就将莫里斯的头砍下来了。

人群欢声雷动,在一边瑟瑟发抖的洋人们,这时才弄清楚前几天天上根本没有打过雷。这些造反的中国人的呐喊,足以地动山摇。

露易丝小姐在莫里斯被拉到场地中央时,绝望地在自己的同胞中寻找可以救他的人,但她发现剩下的两个欧洲女人都是有家世的,她自己也再无理由搭救任何一个人。她悄声问身边的人,“我们能为那可怜的家伙做点什么吗?”但侥幸躲过中国人报复的洋人们有的无动于衷,有的不断在胸前画着十字,连弗朗索瓦先生也不敢在义军的群情激奋之下,再多说一句话。继莫里斯之后,被拉到场地中央砍头的还有三个洋人和一个安南人,虽然那个安南人也是一个东方人,但据说他是洋人的奴才,为虎作伥干下了很多坏事,造反的中国人最瞧不起那些给洋人当奴才的人。

露易丝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这些中国人如此仇视他们?或者说,他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竟会让·动的中国人如此反感?

四个洋人和一个安南人身首异处的第二天,官军打过来了。义军几乎没有组织有效的抵抗,就被官军的大炮轰散了。被拘禁的洋人悉数获救,官军在山林里四处追杀作鸟兽散的义军,因为他们受到上峰严厉的申斥,也因为洋人在中国被杀,从来就不是一件小事,要么赔款,要么割地。否则,谁都可以向这个衰弱的帝国宣战。

很快,刘大麻子和他的手下都被抓获了。那时受到惊吓的铁路公司的洋人雇员都集中在蒙自县城里,等待局势平定后再开工。清政府的官员们为了向法国政府和铁路公司证明自己的办事能力,特意邀请他们来见证大清威严血腥的律法。在死亡的边缘上走了一遭的大卡洛斯那一阵天天衣着光鲜,真把自己当露易丝小姐未来的如意郎君,他去露易丝小姐的宿舍,手里还拿着一枝玫瑰。他问露易丝小姐是否乐意和他一起去看官军砍下强盗头颅的好戏。没想到露易丝小姐冷冷地说:“卡洛斯先生,您应该感到庆幸,那天您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人。”

大卡洛斯忽然感到从没有过的羞愧和失望,不过他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家伙。他恭敬地一鞠躬,“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没有这样的兴趣。不过,我的生命是您给的,我终生不忘。”

从露易丝小姐那里出来后,大卡洛斯感到自己的头被再砍了一次。这个女子把他从地狱的边缘拯救出来,然后又将他放逐到爱情的荒漠,这可能比被打入地狱更令人沮丧。不过,他仍然指望露易丝小姐在他命悬一线时说过的那句话,能让·在无垠的黑暗中找到爱的方向。从那天起他警告任何敢拿他和露易丝开玩笑的同僚,他也不允许自己的耳朵听到任何对露易丝小姐稍带不敬的话语,你骂他的老娘没有关系,拿圣母玛丽亚来调侃,他也可以唱和,但你绝不能在大卡洛斯面前有丝毫亵渎露易丝小姐的言行。为此大卡洛斯已经和三个不识时务的家伙打架动刀子,还蹲过法国领事馆在蒙自设的洋人监狱。那时西方人在这片土地上犯了事,有自己的一套司法程序,他们不会让·国的法官们来管他们自己的事情。大卡洛斯昔日的那些牌友酒徒们都说:“这个家伙那天被砍了头倒好了,害得自己成为这个时代的罗密欧啦。”

砍下造反的刘大麻子的头,意味着再没有人敢阻挠修这条铁路。地方政府的官员认为,这既是砍给洋人老爷们看的,也是对那些长了反骨的人杀鸡给猴看,以儆效尤。因此这个砍头的场面搞得比法国铁路公司的开工典礼隆重,比刘大麻子砍洋人的头更血腥。

铁路公司的洋人雇员们都收到了邀请,还给他们每人派来一顶轿子,由清兵抬着来看砍头,前面还有手持刀枪、旗帜的仪仗队开路。大卡洛斯觉得这一切就像一场梦,前几天自己差点成为刀下鬼,今天却成了看别人人头落地的重要人物。

可是对于失恋中的大卡洛斯来说,这有何意义呢?

那天要被砍掉的人头一共有十七颗,犯人中最大的约有六十多岁,最小的看上去还不到十五岁。他们被押进法场时,以刘大麻子为首的几个人唱着高亢嘹亮的歌谣,不断向围观的人群打招呼,一派豪迈之气;当然也有吓瘫了路都走不了的,还有两个人则烂醉如泥,几乎是被拖进来的。铁路公司的洋人职员们奇怪地问:“他们过去是歌剧演员吗?为什么还那么高兴,喝那么多的酒?”

朝廷的官员回答道:“酒让·们相信,自己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也来观看砍头的弗朗索瓦揶揄道:“那你们不是又有麻烦了?”

“不麻烦。”朝廷命官冷笑道,“砍的头越多,官品封得就越快。”

法场上已经竖好了十七根木桩,木桩前面的地上插着一块小木牌,上面是死刑犯的名字,他们被逐一绑在木桩上,等监斩官验明正身,每个死刑犯后面站一个刀斧手,扛着锈迹斑斑、暗淡晦色的大刀。

“上帝啊,他们的刀还没有那些强盗的快。”大卡洛斯对弗朗索瓦说。

“嗯,我真担心他们一刀解决不了问题。可怜的人们。”弗朗索瓦说。

一个奇怪的现象令弗朗索瓦感到好奇,一些穿长袍的人往来穿梭于围观的人群和刀斧手之间,又不断在犯人们耳边低语。他们比划着奇怪的手势,脸上却是麻木不仁的表情。弗朗索瓦问他身边的朝廷官员:“他们是为犯人做祷告的神父吗?”

“不,他们是做买卖的商人。”朝廷官员说。

“做买卖?”弗朗索瓦诧异地问。

“如果那些家伙想死得痛快点,他们的家人就得多出些银子。否则我的刀斧手们,下手不会很麻利的。”

“真是令人厌恶的生意。”弗朗索瓦说。

大卡洛斯忽然对那个朝廷官员说:“我可以过去看看那个好汉吗?就是那天对我刀下留情的那个。”

大卡洛斯想看看,刘大麻子是否比他更有勇气面对死亡。他那天在刀斧手面前可不怎么绅士,这让·很不服气。

朝廷的官员当然知道大卡洛斯那天的神奇经历,他说:“洋大人,如果你想亲自复仇,我可不能答应你。这是大清的法场。”

大卡洛斯有些生气地说:“如果是我通过自己的力量,把刘大麻子送到断头桩前,我会感到自豪。但现在我对他没有仇,只对自己的爱有恨。”

在得到允许后,大卡洛斯走下法场,那些即将人头落地的人有的对他横眉冷对,有的破口大骂,往地上吐口水,最让·卡洛斯差点没有勇气把这漫长的“检阅”之路走下去的,是一个家伙竟然笑嘻嘻地对他两侧的死囚说:“看哪,这条洋人肥猪,那天被爷爷们吓得尿了裤子,臊味今天还没有散哩。啊,呸呸呸!”

死囚们有些夸张地哈哈大笑,还有人高声说:“他是被一个洋娘们儿救下来的。别看块头大,八成是个太监哩!”

另一个死囚接上话:“皇宫里的那个老女人会喜欢上这种家伙的。干不成那事儿啦,但一身的肥肉也好摸呢。”

死囚们的笑声更响亮了,仿佛杀气森森的法场是个插科打诨的茶楼酒肆。他们身边的清兵高声呵斥,甚至用刀枪戳打他们,都不能制止住这些死囚们临死前的快乐。

大卡洛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顶着一张厚脸皮,才走完这段令自己蒙羞的路。刘大麻子倒没有像其它死囚那样放声大笑,但他脸上那鄙夷天下的神情,更让·卡洛斯敬畏。

“喂,好汉,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我不能为你做点什么了。我很遗憾。”不管怎么说,那天刘大麻子的骑士风度让·卡洛斯捡了一条命。

刘大麻子往地上淬了一口,“鬼话连篇的东西。你们洋鬼子都一样。”

“看在你马上就要去到另一个世界的份上,我对你那天的慷慨深表敬意,并会为你的灵魂祈祷。真的,朋友。”大卡洛斯相信,刘大麻子是他第一个喜欢上了的中国人。

“我宁愿和魔鬼打交道,也不跟洋鬼子做朋友。”刘大麻子骄傲地说,“别在老子面前啰里啰嗦了,要是想感谢你大爷,就让·弄点黄泥巴来,抹在你爷爷的脖子上。”

“为什么?”大卡洛斯问。

跟在他身边的一个清军小吏说,“这是为了粘住脖子后面的头发,免得刀砍在辫子上,一刀结不了账。这个家伙蛮懂的哩。”

“你大爷站出来跟你们干,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刘大麻子豪迈地说。

大卡洛斯忽然想起来什么,问:“没有人为你给刀斧手钱吗?你的亲人呢?”

刘大麻子仰天长叹:“我的贵儿啊!贵儿他娘啊!我马上就来和你们相会了。”

大卡洛斯不是很明白刘大麻子句话,他转回头,清军小吏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满门抄斩了。”

大卡洛斯掏出两个银洋,递给刘大麻子身后的刀斧手。“拜托了。”他说,心中涌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怜悯。

午时三刻,一通急促的锣鼓敲响过后,法场上一声炮响,监斩官发出了口令。大卡洛斯听见了刘大麻子爽朗的笑声,然后是一声怒吼:“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一词还没有喊出口,他的头颅已经飞出去了,就像一个被打落的皮球。

让·场外观看的洋人们深感惊讶的是,清军士兵们竟然将那些滚落一地的人头像踢足球一样踢来踢去,还有人提着人头后面的辫子,用力一扔,抛到围观的人群中,人群轰然散开,然后带血的人头忽然又被扔了回来,仿佛一场球赛刚刚开始。

刑场上人头乱飞,鲜血四溅。

连大卡洛斯这样鬼神都惧怕的家伙,也看得胆寒。他对身边的弗朗索瓦说:“这样的场面对欧洲人来说,要神经粗壮才行。”

那时弗朗索瓦正用一块白色的手绢,努力想堵住喷薄而出的呕吐物。

他们身边的朝廷官员说:“请洋大人们不要惊慌。这是为了让·些蛮子的阴魂不得转世,不要说二十年,两百年后也当不了好汉,你们可以安心修你们的铁路了。这帮蠢货,他们以为反抗朝廷就当是唱戏啊。”

弗朗索瓦愤怒地扔掉手中污秽的手巾,对朝廷的官员说:“我对你们羞辱死者的野蛮做法,深为厌恶。”他站起来就走,嘴里嘀咕道:“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国家修一条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