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曾顽强地抗战不歇。
……
“五月的鲜花”很抒情,有点儿悲壮凄凉,很符合老七的性格,他给我唱这首歌,总是唱到“抗战不歇”就不再往下唱了,我知道,下面的词是“被压迫者,一齐挥动,挥动拳头”,愤怒、不平、澎湃、抗争,几乎是跺着脚在喊。老七不习惯愤怒,不习惯抗争,他中意的其实就是“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一句。至于那首欧仁.鲍狄艾的名曲,三姐在家里教他,他是连嘴也不张的。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莫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
老七说“国际歌”调子太沉闷,太压抑,嗡嗡的,有绝望挣扎之势,无奈悲怆之感。老七的感觉是对的,后来影视作品中,革命者英勇就义时基本都有“国际歌”做烘托,以致让人们有了条件反射,只要“国际歌”一响,就是有人要牺牲了,并且这人是死定了,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老七学不会的“国际歌”倒让看门老张学会了,如同老七只喜欢“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一样,老张只喜欢“国际歌”里的一句,“莫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有一天父亲从工厂回来说,职员的办公室成了王利民纠集工人聚会的场所,把好端端的办公室变成了乌烟瘴气的“穷杂之地”。有王利民撑腰,工人们进入办公室就理直气壮,动辄便进来找小王“谈事情”,说话直门大嗓,随便地抽烟放屁,动作也很夸张,全没了规矩。王利民跟他们勾肩搭背,装得很“普罗”,商量事情也不避讳职员们,所谈内容只有一个,就是如何跟他的父亲作对。
父亲说王国甫的三个工厂,八个车间,二十六个小组,推举了十名代表,除了有一个因为昨天机器压了手没来,九个都齐了。是王利民把他们召集来的,跟他们商量反对裁员,反对减薪的策略,说工厂是大家的工厂,大家吃饭穿衣,养家糊口,都跟工厂牢牢地系在一块儿,劳工神圣,厂子里的事情应该是工人说了算,不是资本家说了算……更加上一个七舅爷的儿子钮青雨,上班没一天,就把裁员名单搅和个稀巴烂,不知是胡闹还是成心作对。
我父亲说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裁员减薪的主意是他给老同学出的,因为这个给他的同学添了麻烦,他觉得很对不住老同学,就偷偷把老同学儿子的情况告诉老同学。用现在的眼光看,我父亲应该是个地地道道的工贼,资本家的忠实的那个……有关这段经历,解放后父亲从未谈及过,虽然他老人家成了新中国的知名人士,成了德高望重的学者,毕竟有过这样的不光彩。亏得父亲在“文革”一开始就过世了,否则“叛徒、内奸、工贼”的帽子压在他头上是一点儿也不冤的。
那阶段,北京不但王国甫的织布厂,连同造纸厂、发电厂工人都在闹腾,北京工人要求增加工资,反对裁员,举行了大罢工!
全北京电车停开,电灯不亮,连自来水厂也罢了工!
资本家和工人代表要进行谈判。
王国甫和王利民自然也要进行谈判。
王国甫和织布厂的工人代表谈判地点就在盛义织布厂。工厂大门里,太阳光底下,两张桌被并成一个长条,一边坐着王国甫,一边坐着以王利民为首的工人代表们。王国甫觉得很别扭,对王利民说,有话咱们到家里说,到办公室说,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王利民说,这里很PRO, 也很透明,这是再好不过的谈判地点。
王国甫说,我跟你,在这儿……我还是不习惯……
王利民说,我跟您,现在不是父子关系,我的背后是一千多工人,我是工人的代表。
王国甫说,这么说你跟我是对立的了?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对立了!早知道这个,小时候我把你掐死!
工人代表们不干了,他们高喊,反对资本家侮辱工人代表!
父亲回来跟我母亲学说白天谈判的经过,我们家的人听着都觉着新鲜,老张在旁边说,儿子跟爸爸对立了,这世道什么事儿都有。
母亲无奈地摇摇头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王阿玛怪可怜的,下棋两边的子儿还一样多呢,这倒好……
老张说,这是老虎棋。老虎一个,羊一大群。这不是谈判,是逼宫!
母亲说,有话好商量,都是一家人,翻过来姓王,调过去还姓王,王阿玛是咱们家多年的老朋友了,父子真闹僵了,掰不过来更麻烦。
母亲让父亲找市面上的“说和人儿”去劝劝,母亲认为“说和人儿”调解这些事比较有经验。父亲说那个王利民放话了,这不是他们爷俩的事,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两个阵营的斗争。母亲说,那他们能不能不斗争?
父亲说,好像不能。
母亲问谈判的结果怎么样,父亲说条件不少,主要是不许王国甫单方解雇工人,裁减工人必须通过工会,还要保证工资按时发放,不得无故拖欠、减低……母亲说,人家提得也在理。
老张说要按这些条款,他早应该罢工,我们家已经拖欠了他半年多的工钱了,打过了八月十五父亲就再没给他开过薪水。父亲说,工厂是工厂,家里是家里!
老张说,它道理一样不是。您欠我工钱,我是看在太太份上,没跟您计较罢了。
厨子老王也过来凑热闹,插进话说他也得跟父亲要工钱,他的工钱欠得比老张还多,好几次哥儿们过生日,上面铺买寿面还是他垫的钱。父亲说,我怎么觉着咱们也在这儿下老虎棋呢,是不是咱们也并两张桌子,我坐这头,你们坐那头?
……
那天王国甫从工厂谈判完了没回箍筲胡同,上了我们家。一进门,脸色十分不好看,也不理老张的寒暄,照直奔了后院父亲的书房。母亲知道王国甫心里不痛快,告知我们家的孩子们,谁也不许嚷嚷,不许闹,不许往后院跑,连我们家的胖狗阿莉也被拴了起来。
母亲进去送茶,听见父亲在问他的老同学,签字了?
王国甫说,签了。
王国甫的眼圈红了,父亲拍了拍老同学的肩没有说话。母亲知道,在与儿子的较量中,王阿玛是输了。数十年后的北京工商史记录这次运动说,“罢工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锻炼了工人阶级,打击了资产阶级的嚣张气焰”……
对这次罢工,在我们家族中还有着额外的记忆,就是那天晚上,王利民陪着他的妈来到我们家,接王国甫回家。母亲回忆说,那天王阿玛在饭桌上几乎没话,只是一杯一杯喝闷酒,菜也没吃几口。王阿玛喝得脸色煞白,酒气全走了心,别人也不好拦。
王利民进来刚叫了一声爸,就被王国甫抽了一个嘴巴。我父亲没拦,王太太也没拦,都觉得王利民白天做得有些过分,教训教训这小子是应该的。王利民捂着脸站在他父亲对面,窘得说不出话。半天,王利民说,爸,我知道您有气,有时候我们必须做出牺牲。
王国甫说,我的牺牲够大了,不但是工厂,我连儿子都搭进去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