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活着就是一个玩笑,但它过分的冗长,引起笑声的关键词汇久不出现。在漫长的等待中腐败出各种味道。在漫长的等待中,忘记了一切原本是个玩笑。
智永和尚沉静地站在我面前,告诉我所看到的奇迹只是一个高级魔术,世人总是信假为真,那传说中的《兰亭序帖》现在就摆在他的床头。
我是著名的武侠,我从山坡飞奔到他屋中的身法飘逸之极,在飞奔的一瞬,我隐约看见屋旁花圃有一件红色的纱衣在阳光里晾晒,那一定是她的,十五年前智永和尚为了她遭到天下的唾弃。
那神秘的《兰亭序帖》装裱在一个卷轴之中,握着它我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这就是王羲之的手迹,他在太宗年代成了书圣,只有他明白古人所造的字体的奥妙,那些北魏时尚且粗蛮的笔画在他的手中宛如春风中的花蕊,柔美异常。
我手中的卷轴仿佛具有生命,我可以感受到它的体温。世上美丽的事物总是令人意乱神迷。当我如酒醉般向智永和尚道谢时,他温和地对我说:“你不想打开看看?”
我跪在花圃中,朝着太阳的方向缓缓展开卷轴,在那一刻一种强烈的幸福感袭上心头。在我眼中的字体还散发着墨香,那是三百年前的香气,书圣的墨汁。阳光照射在卷轴上,一个个刚健粗豪的字体扑面而来,我惊叫:“怎么是这样!”晕倒在滚滚的羊绒绿草上……
我醒来时,看到一位少女正在洗拭我手腕的血迹,她跪着的姿态柔美异常。智永和尚的声音在我耳际鸣响:“这才是我玄祖的真字体。”王羲之的真迹是如此的雄强,运笔宛如猛虎越过深涧般决断,一点没有世上所谓王体的婉约美态。
太宗皇帝认可的王体是那婉约的美态,他曾将自己学王体的感受写成文章大示天下,他的字体在极力模仿那所谓的王体,如果王羲之的真迹显现世间,太宗皇帝就成了在赝品中迷醉的可笑形象……
智永和尚直视着我,他深渊般的眼睛制止了我眼神中的躁乱,他说:“太宗皇上喜欢的是我的字体。”一年前的智永和尚为了眼前的女人毁了自己尊贵的声誉,他从那时开始练习书法,每一道笔画都是心中少女的纤柔意象。他的书法在小范围内流传,因为他王羲之玄孙的血统,致使人猜想那是王羲之书法的一脉相承。
一年前太宗皇帝开始衰老,他一生均在权力的漩涡之中,晚年的太宗皇帝很想沉浸在无波无雨的艺术境地。一年前市面上突然出现许多王羲之作品,王羲之在东晋文献中被评为书之圣者,他的书法大都毁于南北朝纷涌的战火之中,他闻名后世在于他那狂放不羁的逸闻故事。三百年来没有人见过他书法的真面。一年前太宗皇帝见到许多忽然涌现的王书,立刻为之倾倒,在他内心也许觉得只有审美书圣才可和自己的帝王身份相称。
那些都是模仿智永书法的伪作,是春风中花蕊的姿态。我看着智永和尚房中的少女,一道闪电在我心中亮起,那是她的姿态……
洗脚的少女跪在我赤裸的小腿旁,扶着我的膝盖维持身体的平衡,她的左腿弯在臀下,我俯视着她,越过她的头顶,在她臀部的圆满轮廓下露出玉石般骨感的足踝。
她惊惧地看着我,将手中的红丝球递到我眼前,那是两小片沾血的棉花,血迹中显露出的棉花是那样洁白,我不自觉地微笑,她松了口气,换了条腿点着地面,在换腿的一瞬她轻微失去平衡,这一瞬她的双手用力地按住我的小腿,她手上的力量一瞬即失,我胫骨上留下她掌心的温热。
《兰亭序帖》用金龙头吊椎悬挂展开,太宗皇帝静静地看了许久。我站在他的身后很想告诉他,以前见到的王书是水波中少女的倩影,书法是智永和尚将她的美丽秘密保存的方法,如果真的被这种书法感动,就应该隐藏于山坡后在天黑的一瞬间将那少女从智永和尚的花圃中掳走……
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发现太宗皇帝看着王羲之真迹的眼睛渐渐布满血丝。太宗皇帝下了道密旨,令其他十一个太保每人带着两千四百两黄金,四处购买王羲之的字体,一遇真迹立刻销毁。我则将造伪者查到请进宫中,命他们按照伪书的风格再造一篇《兰亭序帖》,这是历史上最大的造伪案,由我主持,我很感激太宗皇帝给我这个荣誉。
我带回的《兰亭序帖》给了太宗皇帝无形的打击,他越来越衰老,终于去世。在安葬宫议时我不顾身份卑微,提出建议:“太宗皇帝一生最爱《兰亭序帖》,真迹应该随他安葬。”《兰亭序帖》的秘密随着太宗皇帝永远埋在地下,那个伪造的《兰亭序帖》以真迹临摹的身份流传后世,世人眼见的《兰亭序帖》是两千年前一位少女的优柔体态。
那是语文老师钩住爬杆,慢慢依偎上去的姿态。
我不能再蹲在这里了,我要回家,我要逃跑,但办公室的门打开语文老师回来了。她在我心目中已成为恶毒凶狠的女人,但当她笑起来时,就改变了我整个的心情,她一笑,“你还在啊,跟我吃饭去吧。”
我吃饱了,我原谅了她。
她是老师,比我成熟,她已经有了喜欢她的人。在学校五楼,实验室中住着化学老师,每天上午做广播体操时,他就用显微镜改装的望远镜眺望她。他日日夜夜都在实验室中,神秘莫测,关于他的传说很多,其中之一是:他在研究一种令人产生爱情的气体,至今困难重重……
我安静地坐着,等语文老师将汤喝完,我绝不敢将眼睛向左上方抬起,那个方向的夜空中有粒青色的光点,那是学校的方向,那是化学老师显微镜的反光。我心惊肉跳地离开了语文老师,她走出几步又转回身,涨红了脸,“以后不准那样了,老老实实当个小孩多好。”我点点头。
这一夜后,我就产生了使自己强壮的迫切愿望,我参加了虹口武术队,我渴望成为一个武侠,那是一九八七年的夏天。我练武的汗水洒在黄埔滩头,我一生的汗水只有一种味道,是在她办公室中我流淌的味道,那天的汗水改变了我整个的命运……
洗脚的女孩展开她的手掌,有一丝红在她的掌心,那是我的血刺,宛如风中的花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