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相托(2 / 2)

天下父母 石钟山 4920 字 2024-02-18

如果魏大河机枪里的子弹充足,杨铁汉肯定能爬到安全地带,恰恰这时,魏大河射光了机枪里的子弹,机枪哑火了。趴在地上的鬼子和伪军“嗷嗷”叫着,站起身,追了上来。

魏大河扔下机枪向杨铁汉奔去。杨铁汉回头看一眼蜂拥而至的鬼子和伪军,冲奔过来的魏大河喊:大河,别管我,快抱着机枪撤。

魏大河没有听杨铁汉的喊叫,还是直奔过来,背起杨铁汉,没命地向前跑。子弹在他们身前身后飞跳着,发出扑扑噜噜的声音。

他们终于冲出了危险地带。鬼子并没有放心大胆地追过去,在炮楼里待惯了,一旦离开了炮楼,鬼子便感到不踏实。他们追了一气,胡乱地放了一阵枪,就回到了风雨飘摇的炮楼里。

魏大河把杨铁汉放到了地上,自己瘫坐在一边,张大嘴巴粗重地喘息着。直到这时,杨铁汉才想起那挺机枪,他挣扎着坐起来,喊了声:枪,枪呢?

魏大河伸手去摸,却并没有摸到枪,他“哎呀”一声大叫道:坏菜了,枪没带出来。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了似的坐在那里。

枪是不可能再回去找了,也许早就让鬼子收到了炮楼里。两个人张大嘴巴,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魏大河先反应过来,他背起杨铁汉,摇晃着向前走去。他们都知道,那挺机枪对县大队意味着什么,为缴获鬼子的这挺机枪,县大队有两个战士牺牲在那一次的战斗中。

后来,他们就遇到了接应他们的县大队。

这一次的任务完成得很失败,炮楼不但没有被炸掉,杨铁汉还负了伤,最重要的是,县大队的命根子还被弄丢了。

肖大队长红着眼睛,背着手,绕着魏大河转了好几圈。他忽然用拳头一下下地擂着自己的大腿,竟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在缺枪少弹的县大队,一挺机枪意味着什么,所有的人都是清楚的。

肖大队长蹲在地上,眼里含着泪,拍着自己的腿说:魏大河呀魏大河,为了这挺机枪,王小胖和夏天来都牺牲了,那是多么好的战友啊!难道你都忘了吗?

魏大河当然没有忘记,王小胖还是他们排的战士哩。执行任务的那天早晨,王小胖还反复跟他讲头天夜里自己做的一个梦,他梦见他娘给他烙糖饼吃了,王小胖说起这个梦的时候,还不停地吸溜着口水。王小胖才十七岁,当兵还不到半年,为了掩护部队后撤,和夏天来一起牺牲了。

想起王小胖,魏大河就哭了,他低着头,哽咽着说:大队长,我错了。当时只顾着救铁汉,就把枪给忘了。大队长,你处分我吧。

魏大河的处分结果是,他不再是排长了,而成了一名普通的战士。

当杨铁汉得知这一处分决定时,他拐着腿,一把抓住了魏大河的手:大河,你这都是为了我,是我对不住你啊。

魏大河冲杨铁汉笑笑:枪咱们还会有的,可你杨铁汉的命只有一条。

两个人用力地抓着手,泪眼蒙眬地望着,瞬间,两个战友的心一下子贴得更近了。从那以后,两个人在县大队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不久,在一次执行任务时,魏大河单枪匹马深入到鬼子的驻地,奇迹般地夺回了一挺机枪。为此,魏大河立了功,将功折罪,他又当上了排长。

县大队的抗日斗争,让每一个人的人生都变得传奇、生动了起来。

最初,人们参加县大队凭的就是一腔热血,想着把鬼子赶出去,就可以过上太平的日子。有了太平日子,他们的生活也就有了奔头。可当他们参加了县大队后,才真切地意识到,抗日是一件持久的事。鬼子想长久地在中国驻扎下去,而抗日的力量则要彻底地把鬼子赶出中国,这就形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有了这种势不两立的矛盾,便有了生生死死的战斗。

杨铁汉和魏大河在县大队算得上是老兵了,无数次地出生入死,让他们对死有了新的认识——世上最莫测的生死莫过于战争了。一秒钟前,人还欢蹦乱跳的,转眼间,一个生命就烟消云散了。人的生命其实很轻,轻得能被一粒子弹瞬间击倒,就再也起不来了。

杨铁汉和魏大河也算得上是血性汉子,他们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如果怕死,当初也就不会参加县大队了。可每一次战斗结束,当危险又一次远离身边的时候,他们都感到了一阵阵的后怕,此时,他们无一例外地想到了自己的亲人。

每一次战斗下来,魏大河就会想起彩凤和儿子抗生。他入伍时,抗生才半岁,半岁的抗生已经会笑了,嘴里咿呀地吐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魏大河以前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这么小的生命,看着鲜活的儿子,就有一种潮乎乎的东西在心底里慢慢地弥漫开,堂堂的汉子就开始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战斗一停下来,魏大河就不可遏止地想起自己的儿子抗生和老婆彩凤,心里就飘飘忽忽,无着无落起来。他使劲地去摸自己的头,然后是将身子摸了个遍,才能感受到自己还真实地活着,心里就涌起了一缕希望。这份希望让他的心又一点点地变得坚强起来。

杨铁汉又何尝不是这样。他的老家在山东,父亲闯关东时把一家人带了出来。全家人从山东出发,刚走到河北,哥哥就染上了痢疾了,上吐下泻,躺倒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后来,姐姐也不行了,她拉着母亲的手,气喘着冲全家人说:爹、娘,还有小弟,俺不想死,俺要活呀!想活的姐姐终于没有活下去,她又软又瘦的身子就硬在了母亲的怀里。饥荒让人们的心肠硬了起来,父亲抹一把泪,母亲也用衣角擦了擦哭红的双眼后,草草地把姐姐埋了,就又去赶路了。那年的杨铁汉三岁,三岁的他坐在父亲的挑子上,冲着哥姐的坟头不停地哭喊着:俺要俺哥和俺姐——哥哥和姐姐却永远地躺在了逃荒的路上,他们再也不能追随爹娘了。

后来,一家人实在走不动了,就在冀中的一个庄子里停下脚,在山坡上开了几亩薄地,算是落户了。

杨铁汉参军时,父母的年纪一年大似一年,他们明显地老了,老得地都种不动了,在地里干上一阵,就会无端地喘上半晌。二老有气无力地望着侍弄了大半辈子的土地,心有余却力不足,好在杨铁汉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成了父母唯一的帮手。父母立在田头,看着生龙活虎的杨铁汉,心里就生出了希望。父亲杨大山当初给儿子起“铁汉”这个名字时,就是希望他能像个男人似的在这个世界上生活,顶天立地。

在杨铁汉没有参加县大队前,父母为杨铁汉下聘礼定了一门亲。是山前面一个庄子的姑娘,叫小菊,小菊比杨铁汉小一岁,是个孤儿,长得说不上漂亮,但能吃苦受罪,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炕上地下早就是一把好手了。小菊姑娘的父母也是从山东闯关东出来的,走到冀中时遇到了杨铁汉一家,就停了下来。都是从山东出来的,人不亲土还亲呢!这些年,杨铁汉的父母和小菊一家密切地来往着,两家人在艰难的日子里,多少也算有些照应。

天有不测风云,先是小菊的父亲得了一场说不清的急病,死了,剩下了孤儿寡母。小菊父亲临死前,拉着杨大山把一对孤儿寡母托给了杨家。从那以后,杨家就承担起了照顾小菊母女的重任。两家人相依为命苦挨着岁月,如果不发生什么变故,日子也会顺风顺水地过下去。可谁也不曾想到,小菊的母亲竟吃野菜中了毒,在炕上昏睡了几天之后,也撒手离开了。杨家责无旁贷地收养了小菊,但这种收养却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在小菊父母还活着时,两家老人也曾在私下里商量过孩子的前程,那就是两家人要结成亲家,亲上加亲。也只有这样,两家人的情意才能绵延下去。那一年小菊十七,杨铁汉十八岁,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早该是谈婚论嫁了,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小菊的母亲也去了,剩下孤女小菊一人,杨家理所当然地就把小菊接进了杨家。杨大山一家为不亏待小菊,还是比较正式地下了聘礼,算是定亲了。然后,小菊就进了杨家大门。那是一个夏天。

按照杨大山的计划,等秋天一过,收了地里的庄稼,年根儿前就把两个孩子的事给办了。没想到的是鬼子来了,杨大山的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

后来,就来了县大队,杨大山没有多么高的觉悟,他只知道,不把日本人从这个地面上赶出去,老百姓就休想过上好日子。他举双手赞成让杨铁汉参加了县大队。杨大山年青的时候,也算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曾赤手空拳地打死过野猪。

如果杨铁汉不是参加县大队,他早就和小菊圆房了,说不定孩子都会满地跑了。也正是因为鬼子的到来,一切都变了模样。

离开家的杨铁汉最记挂的还是自己的父母,当然,他也会想起小菊。想到父母有着小菊的照料,他不安心的心就稍安了一些。

那天晚上,杨铁汉和魏大河坐在战友的坟前,就想到了许多和生死有关的问题。

魏大河哑着嗓子说:铁汉,死俺不怕,就怕俺死了,那娘俩就没人照顾了。

杨铁汉也说:那是,死有啥怕的。人早晚得有一死,俺也不放心俺爹娘。

魏大河在黑暗中就伸过手,捉住了杨铁汉的手。杨铁汉发现魏大河的手湿乎乎的,还有些热,他的手就抖了一下。

铁汉,咱们是生死兄弟,要是俺也牺牲了,你就帮俺照顾他们娘儿俩,行不?

杨铁汉的手不抖了,他用力地回握住魏大河的手:大河,你救过我,这命是你给的,说那些客气话干啥?以后要是你不在了,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

两个人的手就紧紧地握住了。魏大河在黑暗中已经潮湿了双眼,他也真心实意地说:铁汉,万一你牺牲了,你的爹娘也就是我的爹娘。

两人说到动情处,双双跪了下来,把自己的后事郑重地托付给了对方。

回到营地后,两个人又找来纸条,分别写下了亲人的姓名和地址。就在交换纸条的瞬间,他们才意识到手里的纸条变得很重,重得似乎没有力气把它托住。然后,他们又寻到空的子弹壳,将纸条小心地塞进去,放在贴身的衣服里。做完这一切时,两个人才感到一身轻松。

他们就紧紧地抱在了一起。魏大河拍打着杨铁汉的后背,亮着嗓门说:铁汉,好兄弟,这回我就放心了。

杨铁汉拥抱魏大河时就用了些力气,他猛力地点点头,忽然就哽了声音:大河,俺爹娘以后也算有依靠了。

两个人再抬起头时,一轮硕大的圆月正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像在倾听着他们的对话。

杨铁汉慢慢收回目光,表情凝重地盯视着魏大河说:大河兄弟,天上的月亮可以为咱俩作证。

魏大河又一次仰起了头,冲着那轮明月道:月亮作证,男人的话,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说完,两个人都流下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