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对我触动很大。有一天下午降旗,当我们从午门走出来的时候,故宫里很多游客跟着队伍一块儿往天安门走。当时,在我身边有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儿子,那小孩也就三四岁的样子。由于当时天气特别热,而我们还穿着礼宾服,戴着白手套,出了很多汗,汗味特别重。我能清楚地听见那孩子问他妈妈,妈妈,叔叔身上是什么味儿啊?当时那个年轻的母亲毫不迟疑地说,这就是男人味儿,知道吗?宝宝,你长大后也要做这样的男人,也要有这样的味儿。当时我的鼻子一酸,眼泪立即就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我听到的最激动人心的评价了。
我在中队是国旗爱国主义教育宣传员,只有自己对国旗理解了,才能更好地向别人宣讲;只有自己感动自己了,才能更好地感动别人。
为了做一个合格的宣讲员,我每天清晨就起床,把营房门前一棵三百多年的古柏当作固定听众;为了吐音更准,我还专门买了一台袖珍收音机,跟着播音员一遍一遍地反复学习;我还专门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拜师学艺,请他们把国旗宣讲稿录了音,作为学习的示范。经过千万次的刻苦学习,我克服了嘴形、方言等多种缺陷,成了国旗班一名合格的讲解员。
国旗班的感人故事数不胜数,我可以张口就来,有位老兵在站国旗哨时,脖子被天安门广场上的风筝线割破了一道四厘米长的血口子,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衬衣,但是他继续一动不动地站岗;还有一名战士从驻地向天安门广场城楼行进时,一颗铁钉刺穿了鞋底,扎进了脚底,每走一步,钉子就往肉里扎深一点,但他硬是一声不吭地坚持升完国旗。返回营区脱靴时,脚和靴子早已连成一体,怎么也脱不下来,最后还是用剪刀剪开马靴,好不容易把马靴从脚上拔下来时,血流了半靴筒。我们的战士就是这样用自己的鲜血和忠诚护卫国旗的。
可以说,我与国旗有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这种感情是神圣的,是父子情、儿女情等任何感情都替代不了的!我的血液、我的骨髓都融进了国旗里面,一辈子都离不开,一辈子都断不了,这也是我们每一个国旗手的心声。
因为时间有限,我今天就讲这么多。我想告诉你们,要成为一名国旗手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和代价,你们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同时我也要告诉你们,没有一个国旗手为他们的付出后悔过。
在场的新兵们都被他的讲述深深地感动了,热烈地鼓着掌。崔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接着丁大队接过话筒大声喊道,大家都听清楚听明白了吧,国旗兵不是你们想当就当得上的。来到新训大队,说残酷一点儿,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淘汰赛,三个月就见分晓。规则很简单,练的科目都一样,这是勇敢者的游戏。如果有能力进入后备大队,后面还有更残酷的淘汰赛。国旗手是最优秀的兵,长得不标准不行,动作不标准不行,心理素质差不行,政治不合格不行。你们现在脚下的这个操场不知走出过多少国旗手。无论能不能当上国旗手,是不是被淘汰,只要在这里待过,就是一件无上光荣的事。三个月的时间能把一个普通人变成钢铁一样的战士,这是哪里都做不到的。从我这里出去的兵都是响当当的好兵,走到哪里都威风凛凛,毫不含糊!凡是能上国旗班的,哪怕就是待一天,走到哪里都是一条好汉。有人说我们是样子兵,没错,我们就是样子兵。做人要有个人样,当兵要有个兵样,我们就是要比所有当兵的都走得漂亮,因为我们代表着军人的最高形象。不管过去怎么样,现在你们已经属于国旗了,属于国家了。今天你们选择了国旗,明天,新训大队将帮你完成梦想!
丁锐每句话都说得高亢有力、掷地有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同铁铸一般,从他身体里迸发出的巨大能量感染着每一个人。新兵个个听得热血沸腾,心里原本那点儿模糊不清的理想火花迅速被他点燃了。
如果整个训练场有一个灵魂的话,那就是新训大队的队长丁锐,他就是那个身上带有魔力的人,仿佛随时都能指挥千军万马,把参差不齐的新兵凝聚在一起,可以让他们随时冲锋陷阵,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按标准体形来说,丁锐隐隐有些发福了,但他身上的威风不减分毫。每当他带着新兵演练时,每个人都能感到他坚不可摧的身体所迸发出的能量。他的口令,短促、高亢还有点儿嘶哑,像军号一样嘹亮、提神、刺激,直接击中你的心脏,如同一股强大的力量扑面而来,随时将你无情地吞没。
在所有人心目中,他就是一尊神。
近距离注视丁锐时,崔成发现,他的目光是向上扬着的,一副高傲的样子。丁大队时不时地会到各班去抽查,只要有一个动作不到位,他就会毫不客气地惩罚全班。这阵子朱光明不知怎么的,老是走神。丁锐就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对着他大声说,你在做梦呢?朱光明怔了一下,马上回答说,报告大队长,我正在等您的口令呢。操场上发出一阵哄笑声。丁锐锐利无比的目光四下一扫,笑声立刻停止,他厉声说,算你小子反应快。朱光明说得没错,从现在开始,你们的脑子里就只能有教官的口令。
崔成觉得丁大队长发号施令的样子太有派头了,他的声音就像锤子一样砸在你的心里。
七班,听我口令,俯卧撑五十个,让你们长点儿记性!
一听到他的口令,崔成就像打了鸡血似的,精神陡然长了几分。七班经常会受到丁锐的惩罚,其他班则幸灾乐祸地在一边看着。基本每次都是李英俊引起的,他不是手臂伸展不够,就是耸肩,或者脚踢的高度不够,搞得李英俊每天都生活在心惊胆战之中。有的兵受不了了,找迟班长诉苦,结果却被迟班长毫不留情地给吼了回去,老子还不是一样天天都跟着你们做,你一个农村兵咋这么金贵,这话你还好意思说出口。你老父亲把你交到我手上,我就要负责到底。练几下就叽叽歪歪的,怎么这么没尿性!
牛帅说,听人说丁大队曾经有一个当护士的女朋友,是他在武警支队医院治关节炎时认识的,两个人好了五年多,结果人家还是把他给甩了,跟一个军官结了婚。丁大队绝对是男人中的极品,她真是瞎了眼了。但你有没有发现他火气大,脾气发得凶,他女朋友会不会因为这个被吓跑了?
从牛帅嘴里出来的话,有一半可信就不错了。崔成心想,没想到这么威风凛凛的人,还受过这样的委屈。段世杰说,你胡扯呢,也太小看丁大队了,他要找个对象还不手到擒来?自古美人爱英雄,丁大队往那里一站,哪个女人不动心?你知不知道丁大队曾经收到过多少求爱信,网上说他是军中十大帅哥之一呢。要是栽这么大一个跟头,丁大队这么骄傲的人怎么受得了?这乱听来的还当真呢!
迟班长就是丁锐一手带出来的兵,或者可以说,他就是丁锐的影子。
迟班长走路带着风,脚步落地有声,他要求所有人都要响亮无比地回应他的口令,即使快累倒了也得喊出声来,否则他会皱着眉头走到你跟前让你不停地重复,直到累趴下为止。他给每个人设计的训练量都是那么精确,他简直就是一台仪器,正好把你折磨到精疲力竭、身体快要撑不住的那个时刻。
迟班长虽然没有上过方队,但曾经站过国旗岗。有一次,全班让他讲讲那段宝贵的经历。一提到国旗哨,他便来了劲头,嘿嘿笑着说,国旗哨可是天下第一哨啊,按照规定冬季可以穿棉衣戴棉帽,夏季可以穿短袖衬衣,但因为冬天穿棉衣时看上去太胖,夏天穿衬衣时风一吹,下摆容易掀起来,不美观,所以国旗哨就坚持夏不穿单冬不穿棉,不能有损威武挺拔的形象。
到了夏天那可真难熬啊,天安门广场没有一丝阴凉,最热的时候,地表温度有六十多摄氏度,站在树荫下还觉得酷热难当,更何况穿着厚实的礼服,扎着腰带,头戴大檐帽,脚穿皮鞋,手戴白手套,一动不动地站两个小时。一班哨下来,衬衣能拧出水来,脚都被汗水泡得发白流血了。要是到三九寒冬,零下十几摄氏度的温度,不穿棉衣,不戴棉手套,站岗时虽然戴棉帽,但是不能在白天放下护耳,站两个小时哨,风往衣里灌,还不能缩着脖子,耳朵、手脚麻木僵硬也不能搓手、跺脚,有时候连下巴都冻僵了,下哨后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前年元旦那天,天安门广场挤满了人,当时我是国旗二号哨,上哨没多久,我就感觉有人在对我指指点点的,随后这几个人就一直在我面前站着,直到我下哨了,他们才离开。回营房后,加强哨告诉我,刚才那几个人在争论我是真人还是蜡像,加强哨兵告诉他们是真人时,他们还不相信,硬是等到看到我下哨他们才相信。
还有一个尿裤子的故事呢,绝对真实。去年有个新兵蛋子因为训练吓尿了裤子,今年怎么样?上方队了,还参加了大年初一的升旗呢,后面就是军乐队伴奏,真幸运啊。收队时他专门给我打电话报喜,说裤子可没有白尿,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升国旗的自豪感,心里美上天了。我告诉他,小子,老子比你丢的人大多了。那年冬天站岗的时候,有泡尿硬是没忍住,站着尿裤子,后来还冻成冰碴儿了,不还是咬着牙纹丝没动吗?
大家也听了不少关于国旗班的故事,但尿裤子的事儿还是头一回听到。
迟班长说,这不算什么稀奇事儿了,国旗班这样的事儿多了。你们想想,当着全国人民的面,你的枪能从肩上滑下来吗?哪怕是一次轻微的晃动都会被看得清清楚楚。练武的第一步就是站桩,你得像一棵树一样完全静止,动容易,想静就难了。国旗岗一站就是两个小时,不管刮风下雨,要做到一动不动有多难!所以啊,作为军人,什么时候都不能失去斗志,不能有丝毫松懈,因为你们只有一百天,转眼就到。国旗护卫队的战士之所以走了一茬又一茬,就是要保证留下最年轻、最强悍、最标准的战士,保持永远旺盛不衰的活力。想知道什么是极限吗?我要让你们知道,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极限,你要做的就是突破极限。你们啊,现在连个兵还算不上,能被挑到新训大队,那是你们的福气。我的任务就是要把你们变成分毫不差的机器。
这天,崔成与朱光明、牛帅一起在操场上散步。牛帅问朱光明,你有没有觉得迟班长训练时精神百倍的,但有时候私下里会一个人发呆,话也说得少,人显得挺忧郁的。你不是老看心理学的书吗?咱们班长到底有啥心事?
朱光明不以为然地说,谁还没个心事,不就是愁我们的训练总不达标吗?
牛帅神神秘秘地说,拉倒吧,不是那回事儿。我都打听清楚了,咱们迟班长的命可真苦啊,刚要上方队就得了阑尾炎,位置让别人给顶了。
牛帅也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说迟班长是上一届的老兵,绝对的尖子兵,训练不要命,经过强化训练后,便顺顺利利地进了国旗班,原本是要做护旗手的。不想上方队的头一天,阑尾炎发作了,动了手术,再回来时,他的位置已经被人顶上了。方队从来是一个兵一个位置,都是千辛万苦熬上的,他不忍心把人家替换下来,就坚决要求下连队带兵。中队拗不过他,答应明年可能的话,再让他重新上岗。而且别看迟班长平常在训练场上叱咤风云,但至今也没有个对象。听说家里给物色了一个农村姑娘,两个人曾经通了几次信,可是那女孩耐不住等待,还是提前嫁人了,这事也对迟班长伤害挺大的。
崔成半信半疑地问,会有这种事?
他一直觉得牛帅很夸张,总能弄到不靠谱的消息,而且自己还老是信以为真。
千真万确,哪个龟儿子骗你啊!牛帅赌咒发誓道,还不止这些呢,前年迟班长担当“两会”的安全警卫工作,有一天领导突然告诉他,说迟班长的弟弟瞒着他母亲打来电话,说他父亲因突发脑出血去世了,让他马上赶回去,而且已经给他订好了车票,让他赶紧收拾回家。当时迟班长听到这个消息,人一下子就懵了,不敢相信是真的,几天前他父亲还给他打过电话呢。当时正赶上安全保卫工作最紧张的时候,迟班长硬是退掉了火车票,直到“两会”警卫任务完成后才赶回了家。他在父亲的坟前哭了一整天,把自己用过的一副手套和“两会”立功受表彰的照片埋在了父亲的坟前。
大家听牛帅讲完,心里都挺不好受的。
朱光明说,怪不得他这么用心,谁遇到这事不憋屈死,这也太难为他了,咱们以后要多理解他一些。
崔成说,可是他也太拼命了,只要达标不就可以了吗?进入预备队才是真正的开始呢。
牛帅苦恼地说,我的体能老是不过关,真是要了命了,心堵得慌,脚总是像踩了云彩,使不上力呀。
崔成调侃地说道,你天天研究吃,从小就比我们会吃;你睡眠又好,睡得像个死猪一样,也不知道你的力气上哪里去了,都放到嘴上了吧?
看得出,迟班长的整个心思都用在这帮新兵身上了,他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带着他们重新回到国旗中队,以弥补心中的遗憾。他用心之深,别人是难以理解的,而且他也是一个极其倔强的人,因为他不想再错过了,他要用训练成绩重新赢得曾经失去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