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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鸡毛 刘震云 20272 字 2024-02-19

“那好老崔,从明天开始,我听你的!”

老崔马上高兴起来,站起来说:

“还是张局长痛快,让我们下边好做工作。”

老张忙着给老崔让了一支烟。老崔接过烟点着,乐哈哈地走了。

从五月二十五号这天,老张上下班开始车接车送。一开始老张有些不习惯,认为不如骑自行车随便,想快快,想慢慢,这小车“呼”一下就过去。但时间一长就习惯了,觉得坐小车也不错,看看路上的行人,看看等公共汽车拥挤不堪的男女,觉得还是比骑车强。一次小车开到他家家属楼下,再也发动不着,他只好又骑车上班,倒又觉得骑车不习惯,路途好远。就这样,老张开始坐车。单位有些人一开始有些议论:“老张一当局长,也‘呼啦’一下坐车了!”议论一阵,也就不议论了,开始习以为常,认为他该坐车。只是苦了老张的脖子,在下边老搭拉一块肉,无法再骑车锻炼。老张只好买个哑铃,搁在办公室,每天来到这里举一下。举得通身大汗,效果也不错。老张的老婆不是东西。见老张有了专车,她单位正好在路途中间,就总想蹭老张的小车坐坐。但老张在这一点上是清楚的,就给老婆解释,那车是单位配给他坐的,是为了工作上的方便,家属不要随便搭车,否则同志们会有意见。老婆有些不满意,嘟嘟囔囔的,但老张就是不让她坐。除了两次下雨,实在没办法,老张征求司机意见:

“小宋,你看今天下雨,让老胡搭一段车怎么样?”

司机倒爽快,还为老张征求他意见感动,一挥手:

“上车!”

老张坐车的消息传到办公室,大家都说:

“原来老张当了副局长骑车上班,也就是做做样子啊!”

也有的说:

“当了局长,就该坐车,不坐白不坐!”

一片议论声中,惟独老孙没有参加,兀自在那里抽自己的烟。老孙这一段心情不佳,自己的事情还考虑不完,没有心思管老张坐车不坐车。老孙心情不佳的原因有二:一、上次跟老张一块儿出差,除了一路辛苦,时常主动贴些饭钱,与老张的交流效果不佳。虽然老张也对他有说有笑,但谈话总无法深入到思想深处,去解开那深处的历史的疙瘩。历史遗留问题在行政上可以平反,但思想历史疙瘩,却实在难以解开。这趟差算是白出了。二、上次组织处进行处长副处长民意测验,当时测得很迅速,但测过以后,就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老孙到组织处同乡那里打探,明面上的原因是组织处长还没有出院,上次痔疮手术做得没除根,还要重做一次;但更深的原因,同乡就不知道了。同乡只是一个科员,不知道领导层的动向。老孙积多年政治经验得出,提升怕沉闷,各方面一沉闷,杳无音信,就容易出岔子。而一出岔子,事情就难办。他还听到一些谣言,说局里倾向从外边派一个新处长,并具体说是谁是谁,这不等于完了?他将这忧愁告诉老何,老何只会摘下眼镜用衣襟乱擦: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只好等着了!”

老孙将一腔恼怒发到老何头上。他想,当初结联盟,怎么结上这么个无用的东西?不过他没有将恼怒明发出来,那样太有失风度,也不利于今后的工作开展,只好叹口气说:

“还得多方面做工作呀,总不能束手待毙!”

停了有三天,这天办公室没了别人,老何喜滋滋地来到老孙办公桌:

“老孙,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老孙看老何那样子,也心头一动,忙将烟卷从嘴上拿下:

“什么消息,什么消息?”

老何仍笑:“你猜!”

老孙以为事情有了眉目,也十分高兴,一般他不与老何猜什么,这时也猜起来:

“组织处有了消息?”

老何摇摇头。

“局里有了消息?”

老何摇摇头。

“部里有了消息?”

老何摇摇头。

老孙说:“我猜不出,那是什么?”

老何说:“我得到一个确切消息,下礼拜天老张搬家!”

老孙一下泄了气,像个瘪了气的皮球。又禁不住对老何生气: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这算什么消息!”

老何说:“怎么不算消息?你想,老张搬家,我们组织全处帮他搬家,不是能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老孙鄙视地看了老何一眼,禁不住骂道:

“你他妈懂什么!要不说你永远是个科员,拉上你真他妈的倒霉!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你帮他搬家,他就提拔你!要去你去反正我是不去,老张他算个他妈的什么东西!满脑袋旧观念,农民意识!”

老何遭一顿抢白,灰溜溜地退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这时小林进来,嗅到了屋里的紧张空气,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天小林失掉了女老乔,就拼命靠拢老孙与老何,现在见老孙与老何似发生了冲突,心里又有些沮丧。他衷心盼望所有党内的同志都团结起来,不要闹分裂。因为党内一闹分裂,他小林就没戏,平时就白积极,白积极上班,白积极打开水抹大家的桌子,白积极靠拢组织。

果然,到了礼拜天,老张搬家。从原来与女小彭同一座楼的宿舍,搬到局长楼。这次老张接受以前骑自行车的教训,当总务处通知他搬家时,他没故意做任何姿态,痛痛快快答应,然后通知老婆在家收拾东西。

搬家这天,帮忙的人很多。单位出了两辆卡车,总务处雇了三个民工,也有单位里自愿来帮忙的同志。办公室中,小林来了,老何来了。令老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原来老孙对老张那么大开骂口,在家搬了一半的时候,也骑着车子来了。来了以后还笑着打哈哈: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老张忙拍着两手尘土迎出来,又有些感动地说:

“老孙,你还来!处里的同志们来了就算了。”

老孙说:“我不是来帮你搬家,是帮你在新房安排布局。我这人爱摆治房子布局!”

老张“哈哈”笑了:“好,新房怎么摆听你的,你先坐下抽烟!”

老孙就真地先坐在卡车踏板上抽烟,一边与老张说话,一边看着老何小林搬东西。

小林是来得最早的一个。来时换了一身破军装。瘦弱的老婆看他换衣服,不由伤心起来,说:

“小林,你不要去,别老这么低三下四的,我看着你心里难受!”

小林说:“我何尝想帮这些王八蛋搬家?可为了咱们早搬家,就得去给人家搬家!”

小林来到这里以后,是最埋头苦干的一个。一言不发,抬大立柜,搬花盆,抱坛坛罐罐,累得一身汗。老张老婆是个长着蒜鼻头的女人,也过意不去地说:

“歇歇,歇歇,看把这小伙累的!”

由于来了两辆卡车,帮忙搬家的人又多,所以一趟就把东西搬完,拉到了局长楼。来时老张老孙老张老婆老张女儿坐到了驾驶室,其他人坐在车上。老何跟小林坐在一起,老何说:

“本来今天不想来了,反正在家也没事,就来了。”

小林没有说话。

到了局长楼,开始往上搬东西。老孙不搬,跟老张老婆上去规划屋子。小林随着上去看了看老张的新居。乖乖,五居室,一间连一间,大客厅可以跑马,电话已经装上。有厨房,有厕所,厕所还有个大浴盆,厨房煤气管道,不用再拉蜂窝煤。小林看这房子有些发愁:他们一家三口人,怎么住得过来!还是当局长好。当局长果然不错。小林便觉得这次来帮搬家没有来错。

到了中午,一帮人将东西搬齐,按老孙指挥各方面摆好,果然摆得整齐有序。老张“哈哈”笑,说老孙真有布置房子的才能。老孙抽着烟说:

“屋里还缺塑料地面,不然摆上更好看。”

这边布置完毕,那边老张女儿已经用煤气做好一桌菜,请大家吃酒。老何拍拍两手尘土说:

“老张可真是,帮搬个家,还做饭。不吃了,不吃了!”

老张上前拦住他:“老何,忙了一上午,不能走,不能走!”推他去洗手。

大家洗了手脸,就在客厅里吃饭。喝了些白酒,喝了些色酒,还喝了些啤酒。老孙喝得满脸通红,似有些微醉,两眼泪汪汪的。但没有说什么。老张老婆关切地问:

“要不要躺躺老孙?”

老孙说:“不用不用。今天帮大哥搬家,高兴,喝得多些。”

老张说:“没喝多,没喝多。”

饭毕。大家辞行。老张交待司机,让把大家都送回家。老孙是骑自行车来的,就径直骑车先走了。大家走后,老张上厕所,发现小林还呆在厕所里。原来小林吃过饭,发现厕所马桶内还有几片黄黄的污碱没有刷净,就没有跟大伙走,自己悄悄留下,来收拾它。他先倒上强硫酸,然后用铁刷来刷,老张上厕所看到这情形,不禁有些感动:

“小林,你怎么还没走,你怎么干这个,快放下,让我来干!”

小林用胳膊袖擦着头上的汗说:

“快完了,快完了,你不用沾手!”

小林将马桶收拾干净,又将刚刚谁扔到便纸篓里的几块脏卫生纸端出去倒掉。从那几块脏纸里,小林发现一块卫生纸条,上边红红的血。看那血的成色,不像是老张老婆的,可能是老张女儿的。但小林没有做过多的联翩浮想,顺着垃圾道就倾了下去。

小林将脏纸篓送回去,老张已经将一盆洗脸水准备好,让他洗手脸。洗过手脸,老张又让他再坐一会儿,亲自给他倒茶,削苹果,剥糖。小林看老张为他忙这忙那,心里也有些激动,说:

“老张,你也挺累的,歇歇吧!”

老张老婆过来说:“今天搬家数这小伙子踏实,看给累的!”

老张说:“小林不错,小林不错。”老张开始从心眼里以为小林不错。以前在处里时,小林刚分来,吊儿郎当的,老张看不惯他。现在看,小伙子踏实多了。在下楼梯时,老张问这问那,问了小林许多情况。最后又说:

“前几天老孙跟我说了你一些情况,不错嘛,年轻人,就是要追求进步,不能吊儿郎当混日子!”

小林急忙点头。又说:

“老张,以后对我你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该说就说!”

老张说:“是要说,是要说!我这人就有这个毛病,对越是不错的同志,要求越严格!”

最后两人分手,老张还在后边喊:

“有时间到家来玩!”

小林说:“老张,回去吧!”

女老乔请假不上班了。她向局里告了状,说办公室有人欺负她,这班是无法上了。局里就让人到处里问怎么回事。并说:老同志了,又快退休了,何必欺负她。女老乔一告状,老孙着了急。这一段是关键时期,他就怕这一段办公室出事,组织处在那里盯着呢。这一段空气沉闷,就让老孙心焦,现在女老乔又忙中添乱,老孙恨死了这女人。但老孙表面上还不能发狠,只能笑着给人家解释,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因为一只蝈蝈,因为翻抽屉,同志个人之间有些矛盾,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接着又说,他作为处里的负责人,没有解决好也有责任,现在马上就着手解决,让局里领导放心。

送走来人,老孙气得摔了一只杯子,骂道:

“这个屌婆娘,快回家抱孙子了,还这么乱捅马蜂窝,出门汽车怎么不轧死她!”

又对女小彭发怒:

“那个烂婆娘,你理她干什么!”

谁知女小彭说:“她不上班正好,办公室清静!”

“清静!”

老孙发怒以后,当天下午,就骑自行车到女老乔家里去,和颜悦色请她回去上班。

女老乔正在家和小保姆制气。这两天女老乔情绪不好,家里小保姆也倒了霉。女老乔数了数家里的鸡蛋,正好少了一个,抓住罪证,就惩罚小保姆马不停蹄地干活。小保姆本来不怕女老乔,但看她这次生气不一般,怕她犯病,因她一犯病就躺在床上不动,让她捧汤倒水侍候,所以也接受女老乔的支使,女老乔的气才消了一些。

女老乔将老孙领到客厅里,老孙放下公文包说:

“老乔,别生气了,上班去吧。”

老孙一说“别生气了”,女老乔倒又生起气来,说:

“我不上班,那办公室成了动物园,动不动还有人欺负我,我是上不成班了!”

老孙笑着说:“算了老乔,老同志了,别跟年轻人生气,明天早上开始上班吧!”

女老乔又说:“我看办公室也多我一个,都成了人家的市场,我不上班了,我要向局里反映,提前退休!”

老孙说:“不行不行,这样可不行老乔,你不能这样,处里有好多工作还离不开你!”

女老乔听了这话,心中稍有些舒坦,但又故意说:

“处里能人多得很,我有什么离不开的!”

老孙说:“写材料搞总结,向各省写公文,还是得老同志!一份公文,代表着一个部,弄错了不是闹着玩的!”

女老乔说:“那倒是。上次小彭就写错了,闹了大笑话!老张批评她思路混乱,她还不服气。纯粹一个家庭妇女!”

老孙说:“就是放下工作不说,说个人关系,现在老张刚调走,处里就我一个人招呼,你是老同志了,不能给我拆台。事情千头万绪,我一个人能招呼得过来?还得依靠老同志!”

女老乔听到这里,脸上有了笑容。但又说:“我去上班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老孙抽着烟说:“什么条件,你说你说!”

女老乔说:“要让我上班,我就仍得把党里的事管起来!”

老孙说:“你管你管,你是党小组长!”

女老乔说:“我要管党,咱们上次议论的问题就得重新议论,小林不能让他入党!”

老孙吃了一惊。跟女老乔吵架的是女小彭,现在女老乔却瞄上了小林,老孙弄不懂这曲折的关系。便说:

“老乔,上次跟你吵架的是小彭,小林并没有不尊敬你!”

女老乔又说:“我不是从个人角度考虑的!我通过事情看出来,小林这个人是两面派,咱们党里不要这样的人!”

老孙说:“他怎么两面派?”

女老乔说:“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还跟小彭黏黏糊糊的,我最看不上这个,他不能入党!”

老孙叹息:“小林也不容易!”

女老乔又生起气来,说:

“如果你们要保他,我就不上班!发展党员总得讲个原则!”

老孙说:“好,好,你上班你上班,党里的事可以在小组会上重新议论!”

就这样,第二天女老乔上班。处里又平安无事。女老乔上班以后,果然要召开党小组会。女老乔慷慨激昂的,说了小林一大堆缺点,说得帮助他克服缺点,得延长他的发展日期。老孙坐在那里抽烟不说话,老何虽替小林争了几句,但也不敢得罪女老乔(女老乔一闹不上班,好像大家都欠她什么),于是只好苦了小林,让他的入党日期往后推了推。

第一次斗争胜利,女老乔情绪昂扬起来,每天上班来得很早,工作很积极。有时人变得似乎也开朗了,有说有笑的,与老孙的情绪低沉形成了对比。不过女老乔跟别人有说有笑,甚至还搭讪着要跟女小彭说话,但就是不理小林。小林几次要上前与她搭讪,她都是说:

“各人干好各人的工作,其他都是不管用的!”

给小林碰了个大红脸。

小林已经听说自己入党向后推迟的消息。他万万没有想到,无意中得罪了女老乔后果竟是这么严重。平常的打水扫地收拾梨皮,都算白干了。甚至帮老张搬家也白搬了。有时想起来,小林真想破罐子破摔,那样他就可以拿出以前的大学生脾气,好好将女老乔教训一顿,不气她个半死,起码也让她子宫重新犯病。但回家一看到自己的小女儿,就又把一切都咽了。后来还是老孙看他可怜,给他出主意:

“老张不是对你看法不错,你可以找老张谈谈!”

小林说:“老张又不是党小组长,找他谈有什么用!”

老孙说:“我让你找他谈,你就找他谈。你找他谈,管用管用!”

小林就去找老张谈。果然管用,老张连连说:

“老乔这样做不对,哪个同志没有缺点?不能抓住不放!我找她谈,我找她谈。”

老张接着就找女老乔谈,让她端正对小林的认识。女老乔果然听老张的话,说:

“我也是一时生气,老张不要太在意。下次开党小组会,我们再复议一下。”

老张满意地说:“这就是了,这就是了。”

女老乔为什么听老张的话?原来女老乔也有心思。女老乔所以闹腾来闹腾去,工作忽冷忽热,一会上班一会不上班,内心深处是对自己的待遇不满意。工作了一辈子,再有一年就退休了,还是一个一般工作人员,她心里不服气。她倒不是想在这次领导变动中当处长副处长,她只是想在退休之前,单位能给她明确一个副处级调研员。这样,她退休面子好看,回家对儿子也有个交待。而副处级调研员,得几个局领导研究,所以她听老张的话。

一招奏效,小林情绪有些高涨。但谁知下次开党小组会,女老乔并没有将小林的事拿出来复议。她又从另一个侧面对小林不满意:他小小年纪忒不老实,竟因为这事背着人跑到局里告她的状,果然不是东西!本来这事情倒可以复议,现在看,就更加不能复议了。所以小林的事就又拖了下来。小林得知以后,情绪又低落下来。虽然仍是该打水打水,该扫地扫地,表面上仍有说有笑,只是内心打不起精神。老何见他说:

“小林,不要打不起精神,像我,可四十五岁才入党!”

小林说:“我没有打不起精神!”

但小林却常常一个人在那里苦闷。有时回家还苦闷,夜里失眠,想想这想想那,有天到凌晨五点还睡不着(又不敢翻身,同屋睡着妻子、母亲和小女儿),真是急得两眼冒金星,对女老乔恨得要死。可第二天到单位,仍得强打精神,打水扫地,见了女老乔还得想办法怎样才能跟她搭讪上,解开这疙瘩。

女小彭这几天也情绪不好。她倒不是为了入党,而是向老孙请假,要到石家庄她姑妈家去玩。老孙拉着脸说:

“这个不上班,那个要请假,这还办公不办公了?咱们解散算了!”

女小彭说:“别人上班不上班我不管,我要休我每年十二天的假!”

老孙说:“七月份休就不行了?七月份你姑妈家就从石家庄搬走了?石家庄我去过,像个大村庄似的,有什么玩的!”

女小彭说:“就玩!”

老孙说:“我就不准假!”

老孙不准假,女小彭就去不了,所以女小彭情绪不好。整天又见女老乔在办公室趾高气扬的,走来走去,连老孙都让她三分,不由骂道:

“这老孙也是他妈的老头吃柿子,专拣软的捏!”

老何眼近视,这天正好不小心又碰倒了女小彭桌上的茶杯,茶水流了一桌子,又流了一抽屉,急得女小彭蹦跳,骂老何:

“你眼瞎了!几十年白活了,碰我茶杯!”

老何倒没生气,只是“嘿嘿”地笑,拿起抹布给女小彭擦桌子和抽屉,甩流到纸张上的水。

女小彭对老何发过脾气,情绪似乎开始好转。该上班上班,该说笑说笑。第二天下午,办公室就剩下女小彭与小林,小林正一个人在那里闷头想心思,女小彭悄悄来到他身边,猛然照他肩上拍了一掌,小林吓了一跳,刚要发急,扭头见是女小彭,也就笑了。女小彭问:

“想什么呢?”

小林忙掩饰说:

“没想什么,没想什么。”

女小彭也没追问,只是说:

“我这里有两张电影票,下午三点半的,你敢跟我去看不敢?”

小林看看办公室已没有别人,说:

“怎么不敢?走,我跟你看去!”

两人收拾东西,便去看电影。临出办公室门,小林又犹豫一下:

“老孙不会再回来了吧?”

女小彭说:“看把你吓的,为入一个党,至于吗!告诉你,他今天去部里听报告,回不来了!”

小林放心了,于是又走。刚要迈出办公室,女老乔从外边回来了。小林又犹豫了。女小彭看到小林一见女老乔又犹豫,心中不禁发火,大声问道:

“小林,这电影你还敢看不敢看?”

小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看了女老乔一眼,嘴里边说“敢看敢看”,还是跟女小彭走了。

第二天老孙上班,女老乔就找老孙汇报,说,看看,不发展小林入党还是正确的,昨天你一不在,就上班时间拉着女小彭看电影去了,嘴里还说着“敢看敢看”。老孙皱着眉听完,说:

“我知道了,我找小林谈谈!”

然后就找小林谈了谈。小林一边向老孙解释当时情况,一边还说:

“那电影写中越战争的,没意思极了!”

老孙说:“不管写中越战争也好,写中法战争也好,下次要注意!特别是在老乔眼皮下怎么能干这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小林边点头说:“下次注意,下次注意,”边恨女老乔这人真不是东西,“真不是人×的!”但他又不敢把老孙的谈话告诉女小彭,怕由此又会引起什么新的争端,那样对自己会更加不利。

老张家在局长楼已经住了一个月了。房子住着倒是满舒服的,老婆孩子都满意。但作为老张,出来进去倒是有些别扭。因同楼住的其他局长,过去都是他的上级,出来进去,上来下去老碰面,老张感到有些别扭,还不如住在原来的楼中自在。但时间一长老张就习惯了。他们是局长,自己也是局长,何必见他们不自在?于是再碰面,别的局长跟他打招呼:

“吃了老张?”

过去他总是脸上堆着笑说:

“您吃了局长?”

现在也随随便便地说:

“吃了老徐?”

上班别人拉车门上轿车走了,他也拉车门上轿车走了。车一前一后地走,他靠在后背上前后打量,也不觉得自己坐轿车多么不自在。倒是其他局长都知道老张是怎么上来的,对他运气这么好有些嫉妒。大家从心里并没有一下子就把他当做局长,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见他倒先把自己放到平起平坐的位置,心上有些不自在,私下议论,都说老张当副局长以后,有些自大不谦虚。所以有一次他到正局长老熊家串门,说了些别的,老熊又吞吞吐吐对老张说:

“老张啊,刚走上领导岗位,要注意谦虚谨慎!”

老张听了一愣,接着马上点头称是,出了一身汗。但等回到家落了汗,愤愤地骂道:

“别他妈的跟我装孙子!我都当上副局长了,还让我像处长一样谦虚?让我谦虚,你们怎么不谦虚?”

骂了一阵,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脱下衣服就躺在老婆身边睡了。第二天早起,见人该怎么打招呼,还怎么打招呼,该怎么碰车,还怎么碰车。时间一长,大家也不好老说他“不谦虚”,只好由他去。渐渐也就“老张”“老徐”随便了。随便了就习惯了,习惯了也就自然了,自然了也就等于承认了。倒是正局长老熊心里说:

“这他妈老张还真行,别看长了个猪脖子,还真有些特点和个性!”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老张一天一天和别人一样在单位与家之间来来往往。一切都很正常。可到了八月二号,老张出了一件事。这件事出得很偶然。不过这件事对老张影响不好。一开始是小范围知道,后来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弄得全局都知道了。

这天小林和往常一样到单位上班。到了办公楼,小林就觉得气氛有些反常,大家出来进去都急匆匆的,脸上都带有一种神秘和兴奋。一开始小林没在意,以为又是单位分梨分鸡,后来扫完办公室的地,拎着暖瓶到水房打水,在水房碰到七处的小胡,小胡神秘地问他:“知道了吗?”

小林说:“知道什么?”

小胡说:“真不知道?老张出了事!都两天了,你呀!”

小林吃了一惊:“老张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小胡更加不满意地:“你可真是,老张出了作风问题!”

“啊!”小林更加吃惊,弄得一下子手忙脚乱,瓶塞子一下盖错了位,“嘭”的一下弹到天花板上。但等小林从地上找到塞子,又重新盖好暖瓶,连连摇头说:“老张出作风问题,不可能,不可能,你别胡说!”

小胡拍着手说:“看看,看看,我就知道你不相信!”

说小林“不相信”,小林倒有些犯疑惑,问:

“和谁?”

小胡说:“你猜!”

小林将单位几个风流女人想了,说:

“张小莉?”

小胡摇头。

“王虹?”

小胡摇头。

“孙玉玲?”

小胡摇头。

小林说:“这不结了!我就知道老张不会出事。就是出事,也不会出这事。就是他想出这事,他那个样子,一副猪脖了,谁和他出呢?”

小胡笑眯眯地说:“可就出了呢!我给你缩小一下范围,女的在你们办公室!”

小林又奇怪起来:“我们办公室?和女小彭?”

小胡摇头:“不是。”

小林拍巴掌:“这不结了,别的就没有了,再有就是同性恋!”

小胡“咕咕”地笑:“你忘了还有一个女的,我告诉你吧,和女老乔!”

小林差一点自己像瓶塞一样弹到天花板上:“和女老乔?这怎么可能!那么大年纪!再说,这怎么能拉在一起,这怎么可能!”

小胡说:“这你就不懂了,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才会玩!知道他们在哪儿干的吗?就在老张的办公室!据说捉住他们的时候,一对老鸽子还在玩花样呢!人到老了才会玩!”

小林蒙在那里。小胡拎着暖瓶一个人走了。走到门口又伸回脑袋:

“再告诉你吧,捉住他们的,还不是别人,是老张的老婆!据说操了好几天心!”

小林继续在那里蒙。娘啊。这是哪跟哪的事呀!这怎么可能!这老张、女老乔,都是一本正经的人啊!平时怎么一点看不出?但接着想了想,这两天女老乔没有来上班,也没讲明什么原因,昨天中午还见老孙老何在那里兴奋地交头接耳。看他进去,忙不说了,装着说别的事,看来有点像出了事;又想起似乎在办公楼见到老张的老婆,红着眼睛从熊局长办公室走出。当时他还心里纳闷:帮他们搬过家,怎么见面连招呼都不打,怪他们忘恩负义,现在一想,是啦,出了事!娘的,不知不觉中——出了事!

小林一边想,一边摇着头感叹,回到办公室。由于今天不像昨天,老张出了事已不算秘密,大家已没必要像昨天一样相互封锁和防范,所以大家也在办公室公开讨论了。老孙也开朗了,红光满面的,见小林提水回来了,大家也都在,于是像传达中央文件一样,敲敲杯子说:

“上班之前,我说一件事。可能大家没有什么思想准备,像当年林彪叛逃一样,大家一听传达都吃惊,说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怎么会叛逃?可他就是叛逃了!所以我说一件事,大家也会吃惊,那就吃惊吧!不过吃完惊再一分析,也许就不会吃惊了。我刚一听说也吃惊,后来就不吃惊了!什么事都不是三天两天酝酿起来的,都有一个过程,只是我们平时麻痹大意,对这个过程注意不足。这件事说起来也不大,但也不小,就是从咱们办公室出去的老张,和咱们办公室的老乔,出了作风问题,让人给捉住了!本来这事不该咱管,咱们处不管这事,也没法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捉奸的是老张同志他老婆,他老婆告奸告到局里。也许有的同志要问,这事既然与咱们没关系,上班之前传达它干什么?但我想了想,觉得也有必要,也与咱们工作上有联系,于是给大家说一说。就是老张同志出了问题,组织上已经让他停职检查,他以前不是分管咱们处和六处七处吗?现在局里通知,六处七处由徐副局长兼管,咱们处呢,就由熊局长亲自管起来……”

老孙传达完,大家又开始议论。议论起这种事就没个完。小林抽空到楼里转了转,别的处室也同样在议论,而且大家补充了许多细节,老张与女老乔是怎么挂上的,具体干了几次,干这次时的房间里的具体细节,老婆是怎么知道的,这次捉奸是怎么撞开门的,撞开门两个还是光的,老婆不让两人穿衣服,喊来了熊局长,让熊局长开了眼界等等……从上午到下午,从下午到下班,从下班坐班车,一直到班车把各人送到站,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并且每人又把这新闻带回了家,传达给了自己的丈夫或老婆。

其实,老张出事并没有大家说得那么复杂。事情是这样的。这天中午,老张在办公室吃完饭(中午吃的三两大米,一份炒芹菜,一小碟猪肚),剔了剔牙,就要躺到长沙发上困个觉。这时女老乔推门进来,说要找老张汇报工作。老张当时还有些不满意,怪她打扰自己睡午觉。但想起自己已经是副局长了,不能跟下边同志一般见识,就拍了拍沙发,让她坐下。女老乔说是汇报工作,其实是想争取自己副处级调研员的事。说了半天,说请局领导考虑,自己反正是快退休了,找领导也就这么一次。老张想快点把她支走好睡觉,就说:

“好,好,下次局里开会,我帮你提一提!”

老张这么痛快地应承下来,没想到女老乔激动起来,激动得像个少女,一下将手拍在老张的像蛤蟆肚一样的厚手背上,说:

“老张,你到底是咱处出来的!别人都欺负我,惟有你关心我!”

接着就抽抽搭搭有哭起来的意思,还用纱巾擦眼睛。老张见她将手放到自己手背上,心中也有些激动。因为活了五十多年,长了一副猪脖子,世界上除了老婆对他有意思,别的女人没对他有过什么意思。女老乔又一哭,他心中不禁有些骚动,转脸一看,看她哭得像个少女——老张与女老乔前后脚进单位,当初女老乔年轻时,模样还是不错的,比现在的女小彭还好。于是就拍了拍女老乔的肩膀:

“不要哭小乔,不要哭小乔,有我哪!”

老张一说“小乔”,女老乔真以为自己是当年的少女——也是一时疏忽大意,就将肩膀靠到了老张的怀里。老张也是一时疏忽,忘记控制自己,就笨拙地在女老乔身上胡乱摸起来——正在这时,老张的老婆推门进来——老张老婆一般从来不到老张单位来,也是合该出事,这天身上不舒服,请假提前回家休息,到家又发现忘了带钥匙,便来找老张,谁知一推门发现老张正干这事,本来身体就不舒服,情绪不好,现在瞧见老张背着她和别的女人在办公室摸摸索索,就醋意大发,当场闹了起来,扯住女老乔扇了两个嘴巴,然后哭哭啼啼跑到隔壁老熊屋子里,让老熊去看看老张在干什么!老张当时给弄蒙了——本来他跟老乔从来都正经,正经了几十年,没想到老了老了,出了问题,所以直到老熊进来,老张的手还没有从女老乔腿裆里抽出来(隔着裤子)。老熊当时就说:

“看看,看看,老张,你成了什么样子!”

镇定下来,女老乔、老婆、老熊都走了,老张一身瘫软,才明白自己今天干了什么。他后悔不已,娘的,狐狸没打着,惹了一身骚不是!他一下午没出办公室门,尿泡都憋疼,也没有出去。第二天就不好再来上班。局里也通知他,让他在家写检查。女老乔也自动不再来上班。老张与女老乔身处两地,冷静下来,都开始后悔,开始相互埋怨对方。女老乔埋怨:

“这个贼老张,原来不安好心,你不该乘人之危!”

老张埋怨:

“这个鸡巴老乔,果然不是东西,她一挑逗不要紧,把我给毁了!”

但老张到底是领导,比女老乔强,女老乔只埋怨老张,好像自己没有一点责任,在家委屈得哭,老张还想:

“当然,老乔不是东西,我也有责任!”

老张一不上班,老张老婆也不上班,用沙发抵住门,不让老张出去,不让他写检查,让他先给自己解释清楚,让他交待一共多少次,和女老乔之前,又有多少个,每个多少次……老张输了理,也不好发脾气,只是一遍遍地说:

“我不是说了,没有真干,要不还不插门!”

老婆哭道:

“我不管你插门不插门,如果没干,她会让你的手摸她那个地方?我还不如抓电或是喝它瓶农药。”

所以老张还得防着,不能让老婆抓电或喝农药。

老张一出事,单位热闹了。原来老张所以能提副局长,是部、局两派斗争的结果,提了他这么个中间派。现在中间派出了毛病,部、局两派又都开始利用此事攻击对方,说老张是对方提的,看提得多么不合适!双方一相互攻击,又都积极起来整治老张,以证明老张不是自己提的。于是部里、局里做出决定,一面让老张在家写检查,一边就停了他的职,一边让组织处重新调查老张,于是组织处就下到老张过去当处长的办公室调查他。

一听说要调查老张,老孙高了兴,高兴得手舞足蹈。连明打夜整理发言,连星期日也没过。他想:

“鸡巴老张,大概没有想到今天,过去你总×我的娘,×了二十多年,现在我好好××你!”

接着又找老何,说:

“老何,组织处让调查老张,你也准备准备!”

老何还有些犹豫:“老张以前跟咱们在一块儿,这样做不大合适吧?”

老孙对老何又生了气:

“你也真是太没立场了!以前是在一块儿,可他升副局长以后,给以前在一块儿的同志办了多少好事?不办好事咱不怪他,还净他妈给人垫砖头!你我为什么提不起来?还不是他在那里捣蛋!现在这尊菩萨要倒,你不推,他要再站起来,又没你我的天下。活了几十年,这点道理都不懂……”

经老孙开窍指导,老何明白过来,连连说:

“对,对,老孙,我听你的,整他的材料!过去他在处里,也爱跟七处的王虹嘻嘻哈哈!”

老孙:“这就对了,你再找找小林,让他积极性也高一些!”

老何就去找小林谈。小林本来对这事已不感兴趣了。他看到单位一片混乱,连老张女老乔这样的人都乱搞男女关系,自己还帮他们搬家,找他们汇报思想,“五一”给他们送礼,整天低三下四看他们的脸色说话,现在他们出了事,让小林怎么办?真感到自己这积极是荒唐,于是决定自己今后破碗破摔、不再积极了。他要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谁也不怕他孙子。所以这几天他上班来得晚,天天迟到,也不扫地打水了,上班坐一会,又溜出去打乒乓球去了。可因为这几天单位混乱,老孙老何并没有发觉小林反常,拎起水瓶没水,以为是自己喝光了,没有想到是小林没打水。于是老何找小林,让他也揭发老张,当时小林刚打完乒乓球,要穿衣服回家看女儿,就带搭不理地对老何说:

“你们揭发吧,跟我没关系,我又不是党员!”

老何听这话吃了一惊,但并没有理解小林的意思,而是接上去说:

“小林,怎么跟你没关系?你不是党员,还不是女老乔闹的?现在女老乔倒了,你不是可以入了?这点道理,你怎么不明白呢?”

老何用老孙对自己说的一套,开导小林。

小林一经开导,马上恍然大悟。可不,事情差点让自己给耽误了。老何说的是,过去积极不见成效,就因为女老乔是障碍,现在障碍倒了,自己不是可以过去了?事到如今,自己不该失去信心。如现在失去信心,那真是太傻了,过去几年就白积极了。还是自己一时糊涂,要破碗破摔。太大意太大意,破碗不该这时候摔,还是要积极。于是朝自己脑袋上猛拍一掌,连连对老何说:

“老何,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接着就又积极起来,忙扫地;扫完地,又忙去打水。老何跟在他身后说:

“不是让你扫地打水,是让你揭发女老乔和老张!”

小林累得满头大汗,说:

“揭发,揭发!”

第二天,小林准时上班,上班扫完地打完水,开始和办公室其他同志一起,整理老张女老乔的材料。

女小彭也恨女老乔,她也参加进来。但她革命只革一半,不整老张,老何擦着新眼镜启发她:

“你忘了,老张说过你‘思路混乱’!”

女小彭说:“那我也不整老张,我只整老乔。这事肯定不怪老张,只怪女老乔。我早就看她不是东西,老妖精似的!那时她一不上班,老孙还怕她,到她家里请爷爷奶奶一样请她!看看,请出事来了不是!当初要不请她来上班,还出不了这事!要揭,我还揭老孙,老孙对这事也有责任!”

老孙在一边说:“好啦好啦,你爱揭谁揭谁,光揭老乔也可以。”

于是大家分头揭起来。

这天下午,组织处来人,听他们揭发材料。组织处处长痔疮也好了,也来听会。大家发言都很踊跃,组织处很满意。

女老乔的丈夫到单位来了,来代女老乔办理提前退休手续。据说女老乔在家连续闹了好几天,子宫又犯了毛病。她有气无处撒,就将枪口对准了小保姆。小保姆见她犯病,就提出辞职。女老乔打了她一巴掌,撵了出去。然后女老乔就将枪口对准了丈夫。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你看怎么办吧!是分居,还是离婚,逼丈夫表态。女老乔丈夫是个白白净净的小老头,怕女老乔怕了一辈子,这时心里虽然窝囊,但看老乔要死要活的,逼他表态,他只好硬着头皮一个劲地说:

“老乔,放心,我相信你!”

说“相信”还不成,女老乔又说:

“我今后没法活了,你说怎么办吧!”

丈夫说:“单位不好,咱不去单位,咱提前退休,我去给你办退休手续!”

丈夫来到单位,到组织处办退休手续。办完退休手续,又来办公室搬女老乔的东西。这白净小老头很有意思,他似乎并不为女老乔出了事感到羞愧,来到以后,像到这里联系工作一样,客客气气与每个人点头致意。然后就收拾起女老乔的东西。大家虽然平时都讨厌女老乔,但在前几天揭材料过程中都揭了;现在人家丈夫来了,不能太过不去,都与他客客气气点头,老何小林还过去帮他捆扎东西。惟有女小彭不理睬人家,人家与她点头,她将脸别到了一边。女老乔丈夫走后,大家说女小彭太小气,女小彭说:

“恶心!”

又继续照起了自己的镜子。

老张在家检查十天,又开始重新上班。本来部里局里的意思,老张得再停一段才能上班,上班后的工作要重新考虑,但副局长老徐突然心脏病复发,住院治疗,局里的工作一下顾不过来,便通知老张提前来上班。本来出了这事,老张是要降职的,部里局里两派人,都要将他搞下去,但两派人为了换谁又打起架来。情况反映到部长那里,部长有些生气,说还像个国家机关吗?整天争来斗去的,还是让不争的当好。恰好部长国庆节前要出国访问,于是快刀斩乱麻地决定,副局长还是由老张来干,不撤职了;两个人没有真正在一起,问题也不是太严重,党内处理一下算了。于是老张又捡了个便宜,行政上没受处分,只在党内给了个警告。老张重新上班,自然对部长十分感激,于是下决心改正以前的缺点,把工作抓上去。虽然老张有这个决心,但他毕竟是出了事,局里其他局长就暗里低看他三分,不再把他放到平起平坐的地位。由于出了这事,老张也知趣,比以前谦虚谨慎许多。局长楼里出来进去,上来下去,碰上别的人,人家跟他打招呼:

“吃了老张?”

老张不再像以前那样跟别人不在乎,而是弯下身说:

“您吃了孔老?”

坐小车上班,他也不再跟人比着碰车门,悄悄关上门,跟在别人后头走,眼睛也不东张西望,对司机和颜悦色许多。到单位也不乱串门,就在办公室马不停蹄地办公。时间一长,大家倒说:

“老张出事也是好事,比以前谦虚谨慎许多。”

在家里,老婆也不再跟他闹了。像治枪伤一样,时间一长自然就好了。只是睡觉老给他个脊背,脊背就脊背吧,只要安静就好。家庭又开始正常运转。倒是老张听到女老乔提前退休,从此不再来上班的消息,心中有些黯然,私自感叹:

“都是我害了她!”

怀着一份内疚,对下属的同志们更加体贴。只是单位的女同志作怪,自老张出事以后,不敢跟老张多说话,似乎谁多接触了老张,谁就跟老张一样不正经。连送文件的小姑娘,都是放下就走,不像以前那样站下说两句话。这倒引起了老张的愤怒:

“都他妈的装假正经,像是我见谁操谁一样!”

过了有十天,处里也突然发生变动。局里突然下文,提老何当副处长。老何当然高兴,咧着大嘴在办公室笑,不时摘下眼镜在衣襟上乱擦。老孙没提,没能由副处长提升为正处长。按说这次提升,应该有老孙。老孙自我感觉也不错,该忙乎的都忙乎了,觉得有把握,谁知事到临头却没有他,弄得几个月瞎忙乎了。老孙觉得受打击很大,弄得挺惨。而新提升的老何,那不掩饰的高兴,又激怒了老孙。老孙和他结成联盟,领他干这干那,没想到临到头自己什么也没捞着,倒让他弄了个合适。老孙前后左右找原因,找来找去,又找到老张头上,准是自己要提升,提了提了,提之前这家伙又上了班,看我前几天揭他的材料,给我的打击报复。他感到部里局里对老张的处理太轻,办公室是办公的地方,他身为局长,不在里面办公,在里面乱搞男女关系,却只给了个党内警告,太轻。这也是不正之风。不然自己也不会受打击报复。其实老孙弄错了,又一次错怪了老张。这次他没得到提拔,和老张没关系,应该怪组织处那个长痔疮的处长。本来前几天局里已内定提拔老孙当处长,提拔老何当副处长,就等下文件了。没想到长痔疮的处长到办公室听揭老张女老乔的材料,那次会上老孙发言很积极,满腔愤怒,满嘴唾沫星,给处长留下的印象很不好。当然,揭材料是要揭,但也不至于这样不稳重。于是回去向老熊汇报,建议这次提拔只提老何为副处长,不提老孙,让他先“挂起来”,先全面主持工作,而职务等考察一段再说。组织处长这么说,老熊没有言声。在下次局委会上,他将这事提出来让大家重新议一议。老张这时已经上班,参加了这次会议。但老张没说对老孙不利的话,倒是经过一次挫折以后,对任何人都良心发现,提出建议提拔老孙,说他工作能力不错。虽然他也听到老孙揭他材料很积极,他还是良心发现,认为同志们不容易。局委会上有人替老孙说话,本来老孙可以过组织处长设置的一关,但问题的复杂性在于,替老孙说话的是老张而不是别人,这就使问题复杂了。因老张刚犯过错误,各方面不应该和其他局长平起平坐,老张也自觉,在各方面做得不错,不与大家平等。但听他在局委会上发言的态度,似乎还是要平等,于是大家心里不舒服,纷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