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出延津记 九(2 / 2)

一句顶一万句 刘震云 7302 字 2024-02-18

“热吧?”

银锁没有听懂,愣在那里。杨百顺指指枣树上的枣:

“想不想吃枣呀?”

这时枣已经红了,在绿叶中映着。银锁看到实物,听懂了杨百顺的话,点点头。杨百顺弯腰就要上树:

“等着,我给你够俩去。”

银锁点点头。突然又扒杨百顺的肩,指指自己,又指指枣树,嘴里“叽叽”叫着。杨百顺听懂了,它是想自己上树够枣吃。杨百顺也是一时大意,真把银锁当成了自己的好朋友;也忘记猴不比狗,一年时间才能喂熟它。看着老蒋不在,便自作主张将树上的铁链子解开了。他哪里知道,银锁并不是他想的银锁,待铁链子一解开,银锁就凶相毕露,原来多少天的变成金锁都是装的,它没有上树够枣,而是伸手给了杨百顺一巴掌。杨百顺没有防备,一屁股蹾到地上。手一摸脸,五道大血印子。杨百顺回过神来,扑上去要抓银锁,银锁拖着铁链子,早已蹿上枣树,跳上房顶。待杨百顺爬上房顶,银锁早已由房顶跳到墙头,在几个院落间飞檐走壁,越过院墙,向村外跑去。等杨百顺追到村头,村外是茂密的高粱地,银锁早已经蹿进高粱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找不到银锁,杨百顺也没敢再回老蒋家。不回老蒋家不是怕自己放跑了银锁要赔猴子,他估计老蒋不会让他赔猴子,既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仍会像当初自己挑水不及,或银锁刚来时熬银锁的性子一样,面对面看他,然后低下头想。一想到这看想,杨百顺便怕起来。上回金锁被毒死时,老蒋看老顾和想老顾,老顾事后病了三天。何况杨百顺又与老顾不同,不同不是说老顾是个管家,杨百顺只是个徒弟,而是两只猴子一死一逃,缘故不同。金锁死是误吃了老鼠药,老顾只负连带责任;而银锁是杨百顺亲手放跑的,责任全在他一个人身上。挨打受骂赔猴子他倒不怕,想起被老蒋当面想的场面,他不寒而栗。猴子接二连三地出岔子,还不知老蒋要想多长时间呢。上回老顾有连带责任就被老蒋想病了,自己亲手放跑猴子,非让老蒋想死不可。把人想死本是戏文里说的话,说的是男女之间见不了面;谁知一个老蒋,能把人当面想死。为了不让人想死,杨百顺再一次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一个人顺着大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自到老蒋的染坊,一转眼大半年过去,现在突然不辞而别,倒对染坊有些留恋和伤感。当初自己能到老蒋的染坊来,还多亏同学小宋帮忙;虽然后来跟小宋疏远了,现在自己突然跑了,小宋肯定会跟着吃挂落,不知是老顾骂他,还是老蒋想他,又感到有些对不住小宋。接着又怪自己,不但人看不清楚,连个猴子都看不清楚;正因为把银锁当成了知己,才落得个如此下场。真是深渊有底,猴心难测啊。走着想着,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杨百顺就再次碰到了天主教牧师老詹和他的徒弟小赵。

八月初五这天,小赵用“菲利浦”牌脚踏车载着老詹到距县城八十里的魏家庄去传教。魏家庄在延津的最北边,属偏远村落,但老詹并没有放过。去的时候倒顺利,到魏家庄传教也很顺利,老詹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虽然说了半天,魏家庄还是无人信主,但老詹已经习惯了。小赵倒在魏家庄卖了五捆葱。下午回县城的时候,起初也很顺利,两人还边走边聊天,说今年雨水偏大,说不定秋季又要遭灾。小赵说涝就涝吧,栽葱不怕涝;老詹说这都是延津人几十年不服教化,让主发了怒。说着走着,到了五十里铺。五十里铺有一个大上坡,小赵用力蹬脚踏车,“咔嚓”一声,脚踏车突然断了前轴,把老詹和小赵摔了个嘴啃泥。这辆“菲利浦”脚踏车已用了三十多年,出些毛病也属正常。如果是轮胎爆了,或是链子断了,老詹和小赵都会修理,随身带着皮垫、胶、铁丝、锤子和气筒子呢。轴断了,只能回到县城换轴。轴一断,脚踏车不但无法骑了,也无法推了,五十里铺离县城还有五十里,小赵只好扛上脚踏车,老詹步行,师徒两个往县城赶。天气闷热,走了十里路,小赵已累得通身流汗。比小赵还累的是老詹,毕竟快七十的人了,走着走着不但累,还困,牵着小赵的衣襟,一边走一边栽嘴儿;一栽嘴儿脚步就趔趄,比平常又多走出一半的冤枉路。这时两人不聊天了。又往前走了十里,小赵负着重物还能走,老詹一屁股坐到路边,再走不动了。这时从岔路口急急忙忙走来杨百顺。杨百顺一方面担心老蒋发现猴子和杨百顺丢了之后,会派人从后边追他追猴,另一方面天快黑了,担心野地里有狼,便有些慌不择路和只顾赶路。本来他以前见过老詹和小赵,还摸过小赵的脚踏车,现在对他们视而不见。倒是小赵喘着气在路边喊他:

“那谁,你站住!”

杨百顺吓了一跳,以为是老蒋派人在堵他,僵在路中间。等认出是老詹和小赵,才回过神来。小赵:

“慌里慌张,你做啥哩?”

杨百顺一方面还在慌神,另一方面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啥,说话便有些结巴:

“不做啥。”

小赵盯他看半天:

“既然不做啥,给你个差事你干不干?”

杨百顺:

“啥?”

小赵指着瘫到地上的老詹:

“把老头背到县城,给你五十钱。”

原来跟染坊和猴无关,杨百顺才放下心来。接着看地上的老詹,开始在心里盘算。一方面自己正不知干啥,也无处可投;另一方面背一人到县城,能挣五十钱,一个烧饼五个钱,五十钱能买十个烧饼,自己的包袱细软,都落在了老蒋的染坊,正身无分文;何况三人同行,不担心夜里会碰上狼。左右想过,觉得还划算,于是点了点头。

但等背起老詹,杨百顺又觉得上了当。老詹虽然快七十了,但他个头高,一米九左右;个高,分量就重,一个老头,竟快二百斤了。杨百顺背着他走了一里路,通身就出了汗。原来这五十钱也不是好挣的。好在自己在老蒋家挑过大半年水,把肩膀练了出来,于是走三里一歇,走三里一歇,三人结伴往县城赶。有人背着不用走路,老詹渐渐又精神了。一精神想起自己的职业,便在杨百顺背上与杨百顺拉话:

“那谁,你叫个啥?”

杨百顺:

“杨百顺。”

老詹:

“哪村的?”

杨百顺:

“杨家庄。”

老詹:

“好像见过你。”

杨百顺:

“我过去杀过猪,师傅叫老曾。”

老詹恍然大悟:

“老曾我认识。老曾呢?”

杨百顺:

“我现在不杀猪了,学染布。”

老詹也没追究其中的原委,开始切入正题:

“晓得我吗?”

杨百顺:

“全县人都晓得,你让人信主。”

老詹大感欣慰,几十年的教没有白传。又用手拍杨百顺的肩:

“你想信主吗?”

老詹这话问人问过千万遍,千万遍的回答都是:“不想。”久而久之,老詹见人只是这么一问,往往不等别人回答,他已经提前自问自答:“你想信主吗,不想吧?”但令老詹没想到的是,杨百顺脱口而出:

“想。”

杨百顺说完没有什么,老詹倒大吃一惊,好像不是他问杨百顺,而是杨百顺在问他。他不禁反问:

“为啥?”

杨百顺:

“我原来杀猪时,听你说过,信了主,就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前两件事我不糊涂,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后一个往哪儿去,这几年愁死我了。”

老詹拍了一下大腿:

“主想引导众生的,主要就是这个;前两个说的都是过去的事,倒还在其次。”

杨百顺:

“我信了主,你能给我找个事由吗?”

老詹这时才明白,两人话说得一样,意思不一样,老詹愣在那里:

“你不是在染坊吗?为啥还找事由呢?”

杨百顺绕过染坊,指了指身边的小赵:

“我想像他一样,信了主,每天骑车,卖葱。”

他一说这话,老詹还没反应过来,小赵立马急了。小赵急并不是说杨百顺要抢他的饭碗,而是他竟用信主,来哄骗老詹;用信主,来哄骗事由。但他不说这个,指着杨百顺的脸,冷笑一声:

“他信啥呀,我早就看出来了,就是没说;看他脸上的血道子,不是跟人打架了,或杀了人,从哪儿逃出来的吧?”

杨百顺争辩:

“你胡说,我没跟人打架,也没杀人,就是不想染布。路上碰到一兔子,想抓兔子,被兔子蹬的。”

老詹趴在杨百顺背上,“吭吭”着鼻子,从侧面看了看杨百顺的脸。看后,觉得也不像杀人的痕迹。老詹在延津待了四十多年,七十岁了,只发展了八个信徒,近些年没碰到一个合适的;现在路途中无意中遇到一个,虽然两人话同意不同,但回答信主那么干脆,四十多年还属少见。就冲这一点,是个可塑的坯子也料不定。正是因为话同意不同,主才引导大家呢。便有意把杨百顺发展成延津信主的第九人。但他说:

“咱先不说事由,你要信主,能让我给你改个名字吗?”

这倒是杨百顺没有想到的。杨百顺:

“改成啥呢?”

老詹想了想:

“你姓杨,就叫杨摩西吧,这可是个好名字。”

老詹想把杨百顺的名字改成杨摩西,也是图个吉利;想借这个名字,像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一样,能把深渊中的延津人,带出苦海;想在自己人生的最后阶段,把天主教在延津发扬光大。但杨百顺没觉得“杨摩西”这个名字好听,但改了名字,或许就有了事由;找着事由就叫杨摩西,找不着事由,自己再把名字改回来;改不改的,不过一个名字,自己从来不叫,都是别人在叫;过去叫杨百顺,倒百事不顺,倒干脆利落地说:

“改名我倒不怕,那个杨百顺,我已经当够了。”

虽然两人初衷不一样,但杨百顺这话,倒跟老詹的意思八九不离十。老詹大为欣慰,“吭吭”着鼻子:

“阿门,就冲这句话,要割断自己,你已经接近主了。从现在起,你就叫杨摩西吧。”

暮色中,小赵噘着嘴,老詹和杨摩西聊着天,三人一块儿往县城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