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而没立马去坟上给奶奶烧纸,我心里一直不安。我打定主意不管单头双头日子,即使挨到了夜里,也要去坟上觐见奶奶。我大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等待,我想等正义叔全家人都睡熟了,都进入了梦乡,想等整个村子再碰不上一个醒着的人时再出去。月光很亮,仅是那面被床帮扯得变形的平行四边形的反光就能照出一室昏明。待在窝里的鸡偶尔发出幸福的咯的一声短促梦呓,整个世界像我等待的那样真的睡熟了。我掀开被子起身,摸索着打开我的马桶包,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应物件悉数拿出。火纸、果品、酒……对了,还有火柴。我叮嘱自己别忘记路上寻一根树枝,烧纸时树枝能帮忙烧透火纸。我待在昏昧的月光里侧耳倾听,确信整座院子再无声响时,我又想了一遍要拿的物品,无一遗漏,于是蹑手蹑脚打开房门,蹑手蹑脚走出去。我怕惊动了习武,他在熟睡。小孩子睡觉总是这么踏实,头一挨床就沉进梦乡,不会轻易被吵醒。小孩子从沉睡的世界来到这世上的时间太短,于是还沉湎留恋那个昏冥的世界,就像再度渐渐走近那个昏冥世界的人仍在留恋喧闹的尘世一样。人越老睡眠也就越少。我出了门,先是轻手轻脚,接着就大踏步走在了明晃晃的月光之中。村子静静的,月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如果不惊动狗的话,甚至可以说没有一个活物,连一声夜鸟的呓鸣也没有听到。正义叔左近的两户人家没有遵照时尚养狗,我没有遇见一只狗出来滋扰。我朝东走上一百米,然后就拐上那条通向南塘的路了,走上五分钟掉头向西,再走上五分钟拐进茂密的麦田,我的奶奶就在麦田的中间等着我。我已经回来了一整天,到这阵儿才去看奶奶,但奶奶不会怪我的,奶奶知道我时时刻刻在想她,仅仅是因为要一个人上坟才挨到深夜的。一天里我无数次想到这片墓苑,想到奶奶,有意无意我朝这边张望多少次,但一次次我都没提起要到坟头上烧纸的事儿。我真执意要上坟烧纸,正义叔他们也不会拦我的。一天里我忙忙叨叨应酬各路人马,听说我回村亲邻们纷至沓来问候拉话,直到此刻人烟初定,我才踏着月光来看望我的奶奶。我不想让正义叔知道我来奶奶坟上,那样他肯定要一起来,这是规矩,他一定要陪我上坟。但我不想和正义叔一起去墓地祭奠,尤其是去奶奶坟上。我觉得那是对奶奶的大不恭敬,奶奶要是活着看见我和正义叔结伴去见她一定会闪电雷鸣。奶奶不但对正义叔发火也对我会发火。所以我得选在深夜,选在村子里再没有一个活人走动时去觐拜我的奶奶。我得和奶奶说说只有我们祖孙两人才能说的悄悄话,我和奶奶在一起不能有任何第三人。每逢“清明”“十月初一”这些阴间的节日,还有奶奶的忌日,我都要到住处附近的路口烧纸,听说只要在一张纸上写上地址姓名,然后同火纸一同烧掉,这样就同你在坟前烧纸一样,无论距离多么遥远,冥界的亲人照样能收到你送的纸钱。据说在火焰中萌生的黑纸灰是冥间的钱币,只要子孙后代在坟前不断地烧纸,亲人在另一个世界就日子宽裕,不会手头窘迫。据说是这样。我不太相信,但为了奶奶我会循规蹈矩办事,因为我想不出另外一种更好的办法来祭奠奶奶。
那座小屋黑塌塌的,完好无损蹲伏在通向南塘的那条大路旁(我总觉得它是完好无损的,从没有挪动也没有一点儿颓圯),它已经这样蹲伏了二十几年,而且还要这样蹲伏下去,保持一个姿势永久不变,与我共存,与三光共永光。不过我现在已经敢端详那座黑塌塌的小屋了,不像早年,每当我走过这里都是一次处罚,我的心沉下去沉下去,只到走过了才慢慢浮起。但这是村口,是我出村进村的必经之路,我不能不走过这儿,于是只能听任心一次次沉浮,听任呼吸变得急促,汗粒从毛眼里滚荡而出,哪怕是寒冬腊月照样浑身黏湿涔涔。现在我倒是坦然了,我可以面对这一切了。我走过那座黑塌塌的小屋,我甚至停了下来仔细端详。那座小屋就在那个位置,离我有十步那么远,现在已经被人家的房屋覆盖,只有我能看见它的存在,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即使我远离村庄我仍能每时每刻都能看见。那是一处人家的宅院,如今静悄悄的,一派祥和,和当年那个深夜迥然不同。那个深夜这座小屋充满多少恐怖啊,无论多少年过去我仍然不能忘怀,今生今世永不忘怀。一只狗侦察到了我的动静,隔墙粗声粗气发出敌意的警告。月光贼明贼明,像是全部由寒光闪耀的刀刃组成,像是由刀刃凝结的硕大固体,压覆着村庄,压覆着人们的梦境。月亮是这刀刃之体的策源地,它端坐在一切之上,冷漠、得意、骄矜,俯瞰着它的杰作,俯瞰着我。在月亮的俯瞰之下一切都难以遮掩,一切都纤毫毕露,甚至能看见路面上掉落的散碎的麦秸、某处楝树树枝在半空闪闪发光、谁家的屋脊上卧着的土陶兽头……一切都在暴露,但我已经不害怕暴露,不害怕那座黑塌塌的小屋。我已经过了害怕的年龄。
月亮在冷冷地笑我,月亮抛出的光明的锋刃束束向我逼近。当我走在那条横路上时,自觉不自觉,我又在向南塘张望,就像那个《追鱼》电影之夜一样,我孤独的跫音伴奏我渐缩渐小的胆略。南塘当然不可能再有照亮未来的火光,也不可能再有鱼群,甚至不可能再有水。南塘已经成为一块田野的名称,它值得自豪的一切早已烟消云散,不会再有凭空长出的大红鱼,也不会再有鬼魅,连老窑都消失了踪影,替代南塘和老窑的是绿波翻滚的麦丛。过去消失了,过去的一切终将消失,就像我,和我曾经在一起的所有人,我的奶奶、正义叔,甚至老鹰,还有熙熙攘攘的村人,还有我深不可测的沉痛……这一切终将消弭。南塘上美好的女子没有了,大蛇没有了,老龟没有了,麒麟没有了,绿灯笼没有了。我的害怕应该没有了,我也会没有的。没有就是有。
站在那条横路上,我远远地看见了奶奶的坟,看见了我们家族的坟,它们在月夜的麦田里围簇在一起,像是在谈论家事,又像是在一心等我,翘首张望我。我心里一热,马上迈进了麦地里,就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我看见了呼唤我的奶奶奋不顾身跑过去一样。刚浇过水又被春天发酵润透的土壤暄虚柔软,有点塌脚,麦苗马鬃般密密实实,都没有下脚的空隙。这个时节的麦苗正在拔节,最不经踩,一旦倒地就再也站不起来,再也结不了穗实。麦苗不像人,能够经得住许多次打击,倒了一次再站起来,再倒下还能再站起来,只要一息尚存总能让身体竖直。我尽量小心地抬脚拨开麦丛,落脚在土垅上,一步一步前挪。麦叶凉滋滋的,隔着一层薄袜抚弄着我的脚,有时竟摸到了袜口和裤脚之间裸露的皮肤,麻麻的,痒痒的,让我的心酥透。我没有马上走向墓地,而是驻足众麦之中,看密密实实的麦丛泛着幽光在月夜里招摇,这里一明,那里一亮,犹如粲然一笑又一笑。我蹲下身来,倾听风中麦丛的诉说。麦叶挤着麦叶,麦茎蹭着麦茎,仿佛惊奇我的不期而至,它们在微风中一阵又一阵喁喁私语。
尽管麦苗正在铆着劲儿疯长,已经漫过脚踝,但麦叶还没有硬得像锯齿一般拉手,还处于柔绿时代。一阵小风扑来,所有的麦苗都起身响应,翻转出泛白的脊背。我蹲在我家的坟苑里,但并没有马上点燃火纸。这田野深夜里的诸般声响实在是太诱人,我再一次侧耳倾听。我倾听着麦叶与麦叶摩击的低语,倾听着风声,也倾听着深夜旷野里特有的寂静。风和麦叶的说话声使这寂静更深远,仿佛永无边际。尽管只有我一个人,但我一点儿也没有害怕。一个人在自家的坟苑里,和亲人的灵魂在一起,是一点儿也不害怕的。你的亲人的亡灵会护卫着你,他们疼你,唯恐惊吓了你。回到村子一天,只有到了这会儿,只有蹲在奶奶的坟头,我才第一次有了回家的感觉。奶奶在哪儿,哪儿才是家。村子里已没有我家的地方,我家就在这旷野深处。月光如水银泻地,白晃晃一片。我掏出果品并排摆好,然后又拧开那瓶酒的瓶盖。我摇了摇火柴盒,听见了熟悉的悦耳响声,捏出一根来噌地擦燃,双手捧紧靠拢火纸。这时候一阵风来了,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熄了我手里的火苗,吹得火纸呼啦啦低响,但并没有吹乱那沓柔软黄表火纸。我再一次擦着火柴,但再一次被风吹灭。风像是故意和我较劲,故意捣乱。在第三次掏出火柴之前我停顿了一刻,我用火柴盒压着那沓黄纸,站起身,挺立在月光之下。新散开的黄表纸漾起的特有的异味迅速被风吹逝,麦叶里青春的气息愈显得清新。我四野望望,除了翻飞的麦苗的波浪外一无所见。来之前我没有带打火机,我不抽烟,并不配备那种一按就能蹿出火苗的玩意儿。之所以专门找了一盒火柴,是因为我对火柴情有独钟,在少年时代,火柴是我不多的玩具之一,也是最重要的伙伴,在夏秋季节里总是随身携带。我们在田野里烧豆子,烧红芋,烧随手捂来的蟋蟀、蝈蝈……实在没啥可烧时,在冬季里我们收拢枯叶点燃一堆微火烤手。反正能够生长火焰的火柴是我们最贴心的玩伴,不可或缺。我忽略了原野里风的存在,尤其是春天,因为没有大庄稼遮挡,大风小风总是胡乱走动,无孔不入。于是我打开火柴盒抽出一并三根火柴,让它们在侧壁的引火纸上齐头并进,随着噌的一声欢呼,一簇三倍于先前的火苗茁壮生发,照得我的手指透红,照亮了我手掌的纹理。我小心地避挡着群风,严严实实捧着那株壮实的火苗移近翻起一角的火纸。火苗得了火纸的亲昵,一下子壮大了声势,竟有些轰轰烈烈。就像是一丛红庄稼,火焰在火纸上胤开,灰屑像黑蝴蝶翻飞起舞。我面对那丛红庄稼,面对坟里的奶奶双膝跪下,我说,奶奶,翅膀给您送钱来了。翅膀不孝,逢年过节的不能到坟上来给您送钱,您不要见怪啊奶奶。我的声音越说越低,因为说着说着我已经泣不成声,泪水不听话地涌出来,模糊了双眼也堵住了我的喉咙。我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我捂着脸,让泪水无声地涌流。泪水融化了我,我觉得我的心、我的身体,都与这春天的一切融合,与我的祖先融合。泪水与手掌挡住了月光,我的双耳却异常灵敏地在倾听,麦子拔节的声响裹挟着春风,一下子变得汹涌响亮,这大自然的音乐把我淹没了,我稍稍聚拢成形的形体再一次被融化……我这样待了好久好久。静止不动,静心不动。后来月光从指缝里渐渐清朗明晰,我又看见了奶奶的坟、爷爷的坟、父亲的坟,还有母亲的坟。我的亲人们居住的坟墓在月光下簇拥着我,我的心愈发安宁。我慢腾腾擎起酒瓶,稍稍倾斜,于是一溜明晃晃的酒线泛着幽亮向土地瀑注。浓烈的醇香扑面暴起,就像一堆花在你面前猛然盛开。奶奶不喝酒,但奶奶喜欢花香,佳醪在奶奶所在的幽冥世界也许是被当成花丛的。馥郁的馨香能够让奶奶欣喜。
在我捏着生长火苗的纸张分发到爷爷、父亲还有妈妈的坟前时,猛然我听见奶奶的坟上呼啦啦轻响,像是有人张开手轻抚坟上的那些枯干的去年的野草,但又有点担心惊着了我。那是一股小小的旋风,初开始有一个手掌大小,旋在奶奶的坟上没有挪动,当我看见它时它像是觉察到了,马上挪了地方,悄悄靠拢我,又悄悄走开,消失在漫野的麦苗中。我知道是奶奶的英灵醒了,奶奶在告诉我她知道我来了。奶奶很高兴。
在这片坟苑里我真是回了家,我觉得奶奶在身边,还有我认不太清的妈妈也在身边,还有爷爷、父亲。我们家从来没这么整齐过。直到火纸燃尽,我仍然不想离开。我想和奶奶和亲人们多待一会儿。一个人远离家乡远离亲人很久很久,才能知道家乡的含义亲人的含义。我蹲在我家的坟苑里,不想离开半步。
感谢正义叔,在我来之前的几天他已经来给奶奶上过坟,因为坟头上顶着新添上的土块,那是上坟的标识。“早清明晚十一”,是说一年里最重要的两个鬼节中前一个要早几天上坟而后一个则要稍晚上坟。我们村子给亡灵只过这两个节日,而为何一个要早一个要晚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正义叔不是因为我回来才做样子上坟的,因为回村之前我并没有通知他,我想不声不响回村,不想让任何外人知道。
我倚靠着奶奶的坟斜斜躺下,面对月亮。当我这样躺着时,我觉得像是小时候倚靠在奶奶身上一样。每到秋天,奶奶总是在屋前空地上伸开秫秸箔,在上面铺展被套被里,一针一线地缝纫冬天的被褥。我喜欢闻面汤里浆过的被表被里的气息,有一种粮炊的香味,让人莫名地安逸。我更喜欢抻展开的广阔洁净的还没缝好的被子,奶奶允许我在上头随便扑腾,从不嫌我踩死压实了翻新过的棉花,弄乱了被单被套,让她徒费周折。奶奶不但不烦,还喜欢我在上头爬过来爬过去呢,奶奶说:“翅膀,你翻个跟头让奶奶瞧瞧吧。”奶奶叫我干啥我就干啥,我马上头抵着漾起粮炊清香的发硬的被表灵巧地跷起双脚,腿脚挪向半空,我看见奶奶倒着在欣赏地看我,接着我扑通一声放平身体连爬起来又安稳地坐在奶奶面前了。奶奶抹拉着我的头,笑吟吟地问我脖子疼不疼,不会扭伤脖梗吧。我拨浪拨浪头给奶奶看,翻跟头不但不会受伤反而身上的物件更加活便。奶奶坐着绗被子,针线一路发出粗重的刺啦刺啦的喘息前行。我倚着瘦骨嶙峋的奶奶,奶奶每往前挪动一下我也跟着挪动一下,寸步不离。我紧贴着奶奶的脊背被奶奶的身子暖得热乎乎的。怕我倚了空,奶奶每次挪动时都要关照我一下。我倾听着针线的低嚷,也仰脸端详着天空,顺从着奶奶的拨拉。天空有急急奔走的流云,跑得很疾,都将雪白的身体拉散了。白云走过去走过去,走进那堆大椿树的叶堆里,接着就藏起来看不见了。大椿树的叶片虽然浓绿依旧,但毕竟经不住秋天的寒意,已经苍灰,黑塌塌的,不像春天夏天时那样灿烂葱翠。一只小雀和针线比赛着欢呼,它就落在我的头旁边,一边啾儿啾儿地探问般叫嚷,一边警惕地左一转右一转鼻梁上生满褐色绒羽的小脸瞅来瞅去。它围着奶奶的针线筐跳动,好像那只我熟悉透顶的用秫秸莛子纳制的针线筐里装满了粮食粒。小雀歪着头仄棱着脸向我寻问,我能看清它铁色的喙,亮晶晶的小眼珠,灰红的小小身体,还有斜斜撅起的由五根长翅排列的长尾巴。它端详人时小脸从一个位置跳到另一个位置,不是平缓地转动,而是一步到位,仿佛连接头与身体的不是血肉的颈项而是一处上紧的发条旋动的机械装置。我目不转睛注视着它,想猛然伸手趁它不防攫住它,但它极其机敏,我的胳膊一动它马上没了影。小雀栖落在我家不高的院墙上张望我,像是在嘲弄我。“咋样,咋样,咋样……”它这样不停地说着,让我生出些微懊恼。直到奶奶的身子又要紧跟着针线的脚步挪动,她一伸手托住我的倾斜,我才从短暂的懊恼中解脱。我没有坐直身体,而是顺势四脚八叉仰躺在了新被子上。
月亮看着我,我也看着月亮。月亮忧郁而感伤,目光明亮但很迷茫,看人就像是没看一样。月亮显得空洞无物。也许月亮本身就是一个洞口,只是透露天空遮覆着的外面世界的明亮罢了。能分辨出天空的蔚蓝,能看清蔚蓝的底子上飘荡的白云。我闭上眼睛,真想这样伸展四肢沉沉实实地睡上一觉。就是这时,我刚眯上眼睛的时候,我听见了一种清晰的声音。那种声音像是在我耳边轻轻炸响,低微但很洪亮。我坐起身,侧耳倾听。那确是一种炸裂的声响,叭,叭,叭,在不断续地裂变。而且不是一声,越听越多,越听越稠密,一声后边还是一声,一层后面又有一层,层层叠叠全是那种低低惊呼般的轻响,像是被开水烫了手的唏嘘,像是深秋的夜空中的星星,越看越密集。刚才也有这声响,只是我过于专注于麦丛与风的交谈,忽略了这声响而已。这轻微的疼痛的惊呼正是无数麦苗拔节的叫声。麦子正在昼夜无歇地长高长大,新茎和新叶要突破包裹与约束,要伸展腰身探出头颅观看并享受春天里的一切:阳光与露水、轻风与明月……成长总是伴随疼痛,密集的疼痛。麦子是这样,人也如此。
我的心被这声响迅速打湿、濡透,与麦田、月光、坟墓,还有亲人们的亡灵融为一体。无论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细微声音是疼痛还是欢乐,都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已成为一株麦苗,或一株小草,与天地共呼吸,或跃动或宁静,都是神性,都具神性。
我沉浸在这铺天盖地音乐中的时候,突然听见了有人在叫我,在轻声唤我的名字。那声音有点不真实,像是发自地下,像是从记忆深处的沉梦中浮起,略显轻飘。我坐直身子,头发梢子全站了起来。我的听觉在一瞬间发达,我能听见最细微的声响,麦叶摩擦麦叶的声音一下子响亮得震耳欲聋。“翅膀哥,翅膀哥——”那声音再度响起,就在我的前方,在不远处。我循声张望,于是看见了我刚才走过的那条横路上有个黑影,黑影不高,站在一蓬不大的泡桐树下。那不是幼年的我的声音,也不是正义叔的声音。我的听觉恢复了真实,我听出是习武的声音。“是习武吗?”我提高声音问。我听见我的声音尾巴有点摇摆分叉,过于浓密的月光过于烦琐的风与麦苗的交头接耳差点溶解掉这声音。
在深夜里,在传说纵生的旷野坟苑里(尽管是自家的坟苑),在一派被皓月和洪流般的麦子拔节的低吟催发的盛大静寂里,不远处突然冒出的人影确实让人紧张。我半边身子仍在酥麻中,头发梢子纷纷支棱起来。这突发的害怕有点像骤然降临的风暴,我咽了口干燥的唾沫,我觉得四围风声鹤唳。“翅膀哥。”那个身影没有移动,仍然和那株半枯的树贴紧,甚至融合为一体。“是习武吗?”我又问了一句,我怕是幻影,是鬼魂的替身。“是我,”那个人影答,“我是习武,翅膀哥。”我从那不太流利的话语里听出确是习武。他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他一定是怕我害怕,担心哪怕是向前迈一步都会把我惊跳起来。我确定那是习武,莲叶似乎提过习武平素行踪无定,有点分不清白昼黑夜。于是陡然升高的风声平伏下去,不再围绕着我的头颅转圈,而是紧贴着遍地麦梢,回复到先前悠闲的状态。我抬脚分开挤挤挨挨的麦丛,向习武走去。
习武站在那株泡桐树的跟前始终没有动弹,“有露水。”他说。我知道有露水,我的裤脚已经湿透,而且皮鞋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坨。我的双脚沉重而硕壮,我担心碰坏了麦苗,所以走得极慢,走得极其艰难。那是株不太粗壮的桐树,都说不准它的年龄,有手腕粗细,半死不活地站在地头上。桐树站立的地方不对,有一半根茎都暴露在外头,没有被温暖而富含养分的土壤埋住。桐树因为长得不是地方,所以不可能长成气候。耕种田地的诸般农具来来回回磕碰,加上它长大会遮挡阳光,影响庄稼生长,所以不可能让它顺心顺意生长。桐树的身上疙疙瘩瘩,伤疤摞伤疤。习武就是抱着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在站着。所有树木的诸样伤疤我都熟悉。
“你不是睡着了吗?”我问。他说:“醒了。”他与树身稍稍分离,但并没有靠近我,而是下意识又趔远了一点,但离我并不是太远。我们站在月光下,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他的头一伸一伸的,即使静止站着也习惯性地警觉。危险随时会发生,他不得不警觉。
我们原路折回走向村子,走过那个岔路口,走过小黑屋,走过兀自开花的大楝树。月光亮晃晃的,清苦的楝花芳香一阵一阵,驱散了疲倦,也驱走了睡意。我说:“习武,我想到村子里走走。”习武只会说一个“好”字,我干啥他就干啥。于是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村子,那些我已经不太熟悉的街道旁边的一户户人家出现在面前,又消失在我的身后。如今麦秸泥打墙麦草缮顶的房子已经绝迹,家家都是耀武扬威的砖瓦房或者两层小楼,而那时,整个嘘水村也就是一两户光魁人家才建有浑砖到顶的瓦房,而所谓的浑砖到顶,也不过是泥墙两面包裱一层竖砖,看着板正,内里空虚,徒有其表而已。
习武已经学会了说话,已经不是哑巴,但习武很少言语,只有非说不可时才肯吐出几个简略字符,能省则省。初开始他跟在我的身后,和我保持着距离。他和我还有点生,还不敢也不能轻易贴近。但待到碰上了狗群,被决堤洪水般的狗群包围,习武猛然与我贴紧了。那些狗狂怒暴躁,嗅出了生人气息,从各家里跳出汇集,吼叫里充满仇恨,万众一心。习武一点儿也不怯阵,他伸着头,动作机警灵敏。他挥舞着一截儿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在月光里吓唬着咆哮的狗群。那些狗与他熟悉,狂吼一阵后就偃旗息鼓,耷拉着头悻悻地打道回窝,有点不情愿,吠吠地责备着,怨习武领着生人夜半瞎逛,徒然惹乱它们的香甜睡梦。习武对我说,要是夜里碰上了狗,千万不要惊慌,不能躲避,要面对着疯狂冲来的狗迅猛下蹲——只要你一蹲,管保再厉害的狗也得退避三舍。习武教我遽然下蹲的动作,我点着头学习,其实我在他这么大年纪时早已谙熟要领。我与村子里群狗斗法的拿手好戏并不亚于他。
村子里的街道一如既往,每个拐弯我都熟络,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因为铺了柏油,路面愈加平坦好走。越往里走,一片一片的空地越多,显出村外田野里才有的疏朗空阔。人们都在想方设法抛弃旧宅,把新家盖在村子外圈。村子正在变成空壳。我们没有走正路,而是拐进了西大坑,大坑里已不见水迹,坑底比大路平整,像是打麦场。村子里有两处坑塘,一处曰东大坑,一处曰西大坑,我和奶奶居住经年的小屋就位居西大坑的东堰。记忆中的西大坑碧波万顷,有一望无际之势,以至每当我莅临大海,站在波浪之上时,总把眼前的无涯之水与我的西大坑作对比。我曾经无数次在西大坑畅游,我就是在这儿学会的游泳,学会躺在水面上疾行也学会在水底摸着渍泥扎猛子。我们一群孩子在水里彼此呼唤倾听(与空气中相比,水像是一下子无限缩短了距离,对方说话像是趴在你耳朵上一样),比赛谁能剌剌地分开众水游得最快……而如今这一切只能留在记忆里了,因为西大坑干涸见底,此刻我们就走在坑底里。坑底没有水,只有遍地干卷的瓦片般翘起的渍泥表皮,踩上去咯吱咯吱叫嚷,也许有点疼痛,但那叫声更多的是装腔作势。月光如泉如瀑,可惜西大坑里没有清水横流。因为没有树木遮挡,大坑里的月光一下子显得宏大浩荡。我们横穿过坑底,只在坑中央最低洼处瞅见了一方有水的地方:那是一眼刚挖的新井,习武说半个庄户的人家都靠这眼井吃水,因为水位日渐陷落,一般平地上打出的井都旱干了,只这坑底的新井还能在白天照见人影,在夜晚照见月亮。水位低落一半是干旱,一半则是因为地下水过度开采所致。新井因为是临时使用,被挖成了不宽的长方形,井口横棚着两根胳膊粗细的木头,供人站在上头摆桶打水。横木上结满干干湿湿的泥巴,说明刚刚过去的白天里曾被人频繁踩用过,井旁也有哩哩啦啦的水痕。习武怕我掉进井里,拦住我不让我走上横木,我本想站在井中央朝井里张望一番,看看月光下的倒影,因为回村一天,我还没有与囫囫囵囵的水体谋过面,而嘘水村的水染湿了我整个人生,我回村一趟不能不一觅芳踪。深夜里习武拽我的两手打消了我看井的念头,我退回来,没有坚持,反正接下来有的是时间,我会找机会再看这眼坑底之井的(其实直到离开村子我也没再来);再说我也真有些担心那些木头不一定老实可靠,为了听听响声取乐,不能保证它们不会一翻身扑通把我掀进井水里。井旁堆着挖出的新土,已经干透,站在土堌堆顶上展望四围,忽觉大坑浅小局促,不过一处窄狭的坑塘而已,与记忆中的水波浩渺迥然有异。这是我的西大坑吗?它层叠的波浪呢?它养育的鱼群呢?它深处摸索爬行的蚌、它水面悠闲飞翔的红蜻蜓青蜻蜓呢?大坑的周围仍像先前一样挤满铁色的树木,这会儿树枝上嫩叶初展,颜色淡薄,尚不能遮断目光,远远望去如灰云逶迤。坑底上印着打水的人踩碎泥片走出的路痕,放射状的四五条隐约灰白伸向四面八方。东堰就是我家,大椿树站过的地方还有小茅屋待过的地方现在都被年轻的白杨树遮覆(根据挺拔陡峭的身姿能一眼认出是白杨树)。我目不转睛凝望着那片灰苍苍的地方,那个一次次出现在我梦里的小小地方。近家情更怯。我的心一直提着,忐忑不安。
泥片再度在我们脚底下叫响,我们朝东堰走去。水不事声张,但内部蕴满力量,当你试图在水里行走时,水会像墙一样阻挡你,让你几乎寸步难行,你只有不紧不慢顺应着水的意志才能挪动身子。我们曾经一次次在水里迈步行走,体验水阻挡我们小小身体的无处不在的力量。但如今疾行在坑底,没有丝毫障碍,眨眼之间我们已经爬上坑东堰,让我好不习惯。岸坡也远没有印象中的那般陡深,仅只是一道土埂吧,腰都不用弯,抬抬脚就轻易走上去了。坑堰上曾经站过的那几棵老柳树和坑底的水一样失踪,白杨树林将边缘几乎伸展到了坑坡里。我爬上坑堰,扶着一棵白杨树的树干站稳身子,就在这时,我的眼前明光一闪——我看见在我家小屋待过的地方有一只贼亮贼亮的眸子像是不经意瞥了我一眼,但立即又闭上了。我瞪大眼睛,站直身体,血液又像当年一样嗡嗡地围着头顶轰响。我竭力不让自己挪动位置,怕只要我一动,那只眼眸就再也找不见,无影无踪。但无论我多么努力,我的眼光扫过了小树林里的每一处地方,也再没瞅见哪怕有一点亮光的东西。难道是我的眼被月光照花,压根儿没有任何闪亮?不可能。在我从小就熟悉透顶的地方我不可能看走眼的,不可能无中生有。那只眸子肯定看见我回来了,但暂时还不想让我找到它。也许那是宅神吧,我听奶奶讲过每家宅子都有宅神护卫,即使你早已搬离不再住在那地方,但那宅神仍会存在,你一回来他马上就知道。我若有所思地在白杨树间踱步,仔细地辨认每一个位置——这儿是大椿树站过的地方,这儿是我家的小屋和小屋子里我家的土灶、我和奶奶的床铺,这儿是那圈颓圯的半截土墙,这儿是小小院落一角的垃圾池……看着这一小片土地,我的眼睛再一次湿润,泪水迷离了月光。我多想找到一件我熟识的物件啊,哪怕仅仅是一根我给奶奶纫过的生锈银针,或者我家使过的那只粗瓷海碗的一块瓷片。当我抚摸这些故物时,我的心会战栗,我的神经会被拨动震动出音响。我在白杨树林里寻觅着,知道无济于事,我还是要衬着月光找遍每一寸地方。
这些白杨树有大腿粗细,正值壮年。因为站对了地方,空旷的坑堰没有任何遮挡,又得风又得阳光,白杨树棵棵长得支支棱棱精精神神的,枝干健硕,已露峥嵘之势。树林里的地面平坦瓷实,一看就知道是处饭场。不光是人,猪羊牛马的也没少光顾,光溜而布满匀碎裂纹的地面上有黑黑的羊屎蛋,还有麦草碎屑。白杨树的成长历程也并不一帆风顺,每棵树的根部都簇拥着疙疙瘩瘩的瘤突,我知道那是家畜牙齿的功劳。这些树幼年时皮层稚嫩,清脆可口,难挡贪馋的猪马牛羊品尝的冲动。它们是幸运者,因为它们只是留下些瘤起的伤疤,但没有一棵枯死。现在危险已经消遁,它们的身体表层布满粗糙的沟沟壑壑,足以让最尖利的兽类牙齿望而却步。没有敌人再啃啮它的树皮,它可以放放心心成长了。于是它们枝叶繁茂,日日夜夜膨胀身体,长大再长大。
习武不离左右,我在群树间蹀躞,习武不远不近跟定我,唯恐一不小心我就看不见了。他微微伸着头颈,略略凹斗的脸在月光下像一个对着每个人漾开笑意的木偶。我喜欢沉默不语的习武,沉默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我问习武这树林是谁家的,习武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弄不清谁是这处树林的主人。我熟悉这块土地的每一粒土壤,但这些树木与我没有关系。它们不认识我。我和奶奶居住的这处屋子曾是生产队的车屋(盛放那种老式的太平车,需要四头牛才能拉得动),泥囤子墙四面漏风,屋顶的麦草破败黑萎,阴天里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奶奶牵着我的手住进来后重新修葺了老屋,和出麦糠泥堵实了所有裂缝,铡齐金黄的麦秆给屋顶缮草。于是小小屋宇充斥了温暖祥和,我和奶奶享用着亲密和安宁。我能记起生产队派出的男劳力们把一捆捆麦秆扔进大坑的水里浸湿泡透(各家修房造屋都由生产队统一派工),然后捞起麦秆擩进大铁铡的铡口,只听闪亮的铡刀咔嚓一叫,参差不齐的麦秆一端立马齐刷刷平整整的。湿麦草的气味四处荡漾,像是站在夏天的树林里。男人们高声说着话,掀掉委顿腐败的旧草,将崭新的麦秆铺平在屋顶上。麦秆的底下是高粱秸织就的芭箔,箔上摊一层麦糠泥,能粘住麦秆老老实实恪尽职守待在原位。刚缮好的屋顶麦秆有一尺多厚,看着就让人踏实温暖。只要和奶奶待在屋里,风和我们没有关系了,雨和我们没有关系了。修葺一新的茅屋稳稳地站在大坑东堰,远远望去像是一头鬃毛金黄的雄狮。放学回家一进村口,抬头看见我家的茅屋,我就感到踏实、安全又自豪,欢愉油然而生,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加快,像小鸟飞向巢穴一样向着家飞奔。
奶奶是在我大学即将毕业的那年仙逝的。奶奶老去,茅屋自然又收归集体,我生长的地方并不属于我,这片杨树林和我没有关系。它们吸噬着我留下的气息、奶奶的气息,但它们和我和奶奶都没关系。我抚摸着粗糙拉手的树干,又重重地拍了一掌,一树嫩叶发出轻轻叹息。习武从树上够到了一根树枝,于是那些钱币大小的柔嫩新叶在我的手里颤动不已。树叶在树上时显得稀疏而不成气候,而连枝带叶近在眼前时,真相毕露,枝叶一下子声势浩大。那些叶片刚刚出生,还没来得及享受青春就已经与母体断开。它们映着月光泛亮,带着枝干里的润泽。我摘下一片叶,轻轻在手指间揉碎,一股苦苦的清芳扑面而来,差点引出我的喷嚏。无论什么事物童年的味道总是淳厚,小树林里因为那片碎叶一直荡漾着清香,早春白杨树叶的清香。
当我站在树林的东边端详周围的景象猛一抬头时,那只先前盯了我一眼的眸子又出现了。它又明亮地闪烁了一瞬。这一次我和它对视,一动不动地盯着它。它位于一棵白杨树的树根旁,放射出五六根长短不一的光须,某一根偶尔猛地伸长,差点够到了树梢。我盯着它,悄悄靠近。我要一看究竟,不会轻易放过它。我走过去,走过去,当我走近它的时候它故伎重演闭上了眼睛,但已经晚了,因为我已经蹲下身子,伸手触摸到了它——那是一块埋藏在土皮下的玻璃,只露出指甲盖大小一块,所以只有映射的月光刚好对应我的目光时我才能看见它。它光溜溜的,被土壤壅埋,一声不响。我一点一点拨拉开壅土,但我没能立即取出那块玻璃,因为随着壅土散去,玻璃显露,越挖越大。我叫来习武,借助他手里的打狗棍的尖端一点一点剜开(不如说刮开)土层。我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撬出一只圆不溜秋的玻璃玩意儿,比拳头小些,暴露的部位光亮如新。我掰去粘结在上头的土块,一只过去年代的墨水瓶就这样穿越漫漫时光在深夜里来到我的面前,就像梦境里的繁密往事。
那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墨水瓶,蓝黑墨水,产地开封,甚至都没有包装纸盒,在学校后面小卖铺土坯垒起的货架上一站一群,不是八分就是一角钱一瓶,哪怕是家里再穷的学生也不会缺少。瓶子制作粗糙,靠近圆圆的瓶体上端是两圈横纹,一条纵线从瓶口直抵瓶底,瓶体的玻璃里嵌着谷粒大小的白色气泡。(即使不对着太阳透照,那些大小不一的气泡仍然清晰可见,像是生了绦虫病的“米糁子猪”肉。)那条纵线常常高低不平地凸起,某些部位甚至锋利得能割破手指,需要用砖头或砂姜什么的硬物磨钝锐气。那时我们没有太多的玩具,用空的墨水瓶充当着重要角色。用一根纳鞋底绳子拴紧瓶口的那两三圈螺纹,瓶子里装上些碎馍,往坑里一撂待上一刻钟提出来,里头一准有几条贪吃的小川丁鱼汹涌激荡,搅得馍屑翻飞。而瓶子最常见的用途则是做小油灯,只要放一支铁皮捏制纵穿一簇棉纺线的灯芯,倒上半瓶柴油,一只小油灯就宣告完工。我们一到秋冬季节每天都上晚自习,其实就是在教室里变着花样玩耍,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较真,也没见谁真正读过书。做油灯当然是卫生所里讨来的小药瓶(大都盛装土霉素药片)最好,高高的圆圆的,有一只精美的镀铜铁盖,铁盖的正中钻一眼小孔就能穿进灯芯。但药瓶有限,不是谁都能讨要得到,只有那些家里矗立大小不一村干部名衔的孩子才有机会。我们看着办公室里老师们用的高脚煤油灯羡慕不已,那种灯造型奇特,底平腿高,胸部猛地膨大,举起细长的椭圆玻璃灯罩;最关键的是灯芯,一条蓝边白底的扁带子,像条绦虫伸进透明灯肚里盛着的褐色煤油里,上端在玻璃罩子里吐出指甲盖大小的泛白的火苗(说是火苗但根本不像,分明是一块扁平的什么亮片),能够照出一屋子辉煌,却不扬丝毫油烟。玻璃罩子下端是圆圆的洋铁托盘,侧方逸出一颗精细的小螺栓用来指令灯芯升降。煤油灯烧的是清亮的煤油,太贵,我们学生不可能点得起。我们墨水瓶里盛的都是尿黄色的柴油,灯头呼呼地烧,上头甩着乌黑的发辫,挨灯坐上一小会儿,鼻孔里保准能擤出半桶黑鼻涕。这种喷薄一半黑暗一半光明的墨水油灯唯一的长处是可以烧黄豆,或者玉米。我们用一截铁丝捏出小圈,架上一只小铁瓶盖(有人会贡献出来),瓶盖里搁放三五粒黄豆,探到粗硕灯头上半分钟,铁盖里噼啦炸响,豆粒被隔壁火焰激怒,身子一下子爆裂开花,炒黄豆的香气刹那间让浓烈的柴油味臣服。我们上学时手上总是油渍麻花的,总是沾染着浓浓的柴油气息。奶奶总是安排我要及时洗净手上的柴油,因为柴油会招惹冻疮。柴油的烟火茂盛,气息暴烈。煤油气味重浊,只有纯正的白焰极少烟炱。最好的是汽油,味道芳香,而且不会老待在一个地方,沾到手上不用水洗就能干干净净,不用一会儿工夫就跑得无影无踪。汽油还能轻易除掉手上沾染的柴油。我喜欢汽油。但汽油只能熏跑汽车,燃亮电影,不能点灯。
墨水瓶子里渍满了泥土,沉甸甸的,像是装满了秘密。我仔细地剔刮掉瓶口螺纹里的结土,让瓶子脱去那些泥土的破衣烂衫裸露出身体。我抚摸着墨水瓶,手指在瓶体上悄然移动——不是出于清晰的意识,而是手指在自己移动,它在寻找,仅仅出于一种习惯,一种顽固的记忆。手指是有记忆的,先于大脑感知到往事,因为接下来我的右手食指指腹就触到了一处凹陷,是的,是一处小小的凹陷,靠近瓶底,连那条突起的纵线一并陷下,就像是瓶子尚处于软和的半固体还没有凝固成形时被谁的指头轻轻按了一下似的。我的心一震,我对着月光再次端详那只袒露的小小墨水瓶。我认识这处凹陷,熟得不能再熟。不错,是我用过的那只墨水瓶,曾经陪伴我少年的许多时光。这处小小的瓶体瑕疵,只有我知道,连奶奶都没注意。我先是天天端着它从学校到家,再从家到学校,弄得满手都是墨水,用奶奶的话说,“像是花狗脸”。不久我就用空了这瓶墨水(用了一小半洒了一大半),我将瓶子用清水刷洗得透亮,然后从奶奶的针线筐里找到纳鞋底绳子,那种用棉线搓成的麦秆粗细的绳子,拴紧在瓶口的那一圈圈螺纹上。我用它在坑里捕鱼。墨水瓶做成油灯是在冬天里,因为天短,学校开始晚自习,就是下午多加一节课,但并没有老师讲课,听凭教室里一盏盏油灯下一张张小脸变幻着表情胡乱折腾。我端着小小煤油灯上学放学,夏天里满手墨水现在换成了满手柴油。冻疮就着熏人的柴油气息欢快生长,但冻疮丝毫阻止不了我们对小油灯的无限热爱。
我站在月光里,站在曾经是我家的白杨树林里,双手捧着墨水瓶,目光再次被泪水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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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h3>
以毒攻毒,只有痛苦才能疗治痛苦。消除痈疽的最佳方法是利刃,刺啦划开,那迅疾如闪电的深刻一痛能让肆虐的疮毒望风尽靡。峡谷里水位不断冲高的堰塞湖,用抽干或湮灭湖水的疏通办法都是徒劳,唯一的解决途径是溯本求源炸掉壅堵,引导水流去该去的地方。这些道理我全明白,所以我要重游旧地,重睹旧物,一点点熨平记忆里的皱褶。时间已经改变一切,今非昔比,我要直面给我一生染上黑暗颜色的那个黑夜,直面决定我感受世界模式的一应童年物事。
像是一对阋墙和好了的兄弟,嘘水和拍梁越拉越近,连接两个村子的那条土路缩短了一半,土路两旁原先排列着四块田地,现在已经剩作两块。唯一不变的是路面,一如既往地凹凸不平,因为走人并不多,路面上泥结的大疙瘩小瘤头保持着原貌(干旱没能销毁这些雨水留居的废墟),汽车走上去能蹦起老高,人的屁股挨不上座位。昨天送我来的那个司机一走上这条路脸就阴沉起来,怨声载道,他问我到底还离多远,如果远了恕不相送了。我说你停在这儿都中,这不是,我走两步也就到村口了。他抄住了我这话头,马上就停车熄了火。他说要是再往前走我这车就不需要开着回去了,我得到庄上赁头驴驮回去!要是再走二里地我这车一准不再是车,都能掂绳捆绑捆绑弄几捆铁架子驮回城了!他气呼呼撞开车门跳下地,用大拇指腹刮了刮轮胎表面的沟槽:“驴熊,出门轮胎还沟是沟峁是峁,你看现在,都快磨成镜面了。”他一脸不高兴,说话极铳,一句给人一个地方。他说话惯用“驴”字,什么“驴操的”“驴日的”之类的污言秽语随口排泄,作为他说话的一种特征也是点缀。他那张长脸略带驴相,让人觉着他口口声声充满驴音也不太意外。每个人的相貌和性情都接近于一种动物,这是十二生肖的源起根因。可惜毛驴吼声响亮行动却迟缓,没有太多的竞争优势,没能挤进生肖动物队列。他的意思是让我加钱。我不想啰唆,说你开个价吧。他迟疑一刻,测量一番我话里的水分含量,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朝我晃晃。许是虑及已近村口的缘故,他不是狮子大张口。我没有多说一句话,抽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递给他。一拿到钱他的脸上马上多云转晴,他说都不容易,你也轻易不回老家一趟,你几年没回家了啊?我摇了摇头,不想就此话题多谈。一路上他都懒得跟我说话,这会儿见钱颜开我当然不想接茬。本来前一天晚上谈好的是另一个师傅,谁知清早来的却是这辆黑色的“吉利”车。我一看黑色的汽车就不喜欢,而一见开车的人更是不情愿。这人有三十郎当岁,个头矮壮,黑黑的长脸,而且左脸颊上斜着一道刀疤,没有表情的时候那道短暂的刀疤不太显著,可以蒙混过关,但一旦稍有阴晴喜忧,那道疤马上狰狞起来,杀气腾腾。那一刻我真不想上车,但想着天已大亮,又是本乡本土,料他也不敢怎么样,再说我也没带太多东西,腰包没有肿胀。他问我是不是到嘘水村,我说是,昨天晚上说好的。他说你知道价格吧,我当然知道。八十元钱,不会少你一个钢镚的。除开头扫我一眼外,自始至终他没再看我。于是我们出发了,离开县城只听见汽车的马达一阵一阵咆哮,还好,尽管他不说话,不想多搭理我,但汽车并没有跑歪路,没拉我窜进漫拉子野地里任何一处死寂的废窑或遮掩耳目的干涸河谷,而是沿着我熟悉的那条乡间公路狂躁地奔跑,从平顺的柏油马路再到崎岖的乡间土路,曲里拐弯,一歇子跑到离嘘水村村口只剩不足两百米的这条道路上才气哼哼停下来。
习武不多说话,但极有眼色,你稍一表示,他马上就明白你要干什么。你不需要给他细说,一切他都能心领神会。就像刚才我和衣躺在床上,只等人脚一定就又蹑手蹑脚走出来一样。他没有多问一句话,我在床上一翻身他已骨碌撅起来。他跟着我,不,有时则领着我,我们之间不需要话语,他对我的心思完全明了。我们在夹道怒号的狗吠声中穿过村子,走在了我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这条道路上。习武走路极快,伸着头前行,专心致志,我都有点跟不上趟儿,好几次叫住他。我说习武,我们走慢点,反正夜长着呢!习武扭头朝我不好意思一笑,然后放慢了脚步。习武不会慢行,他有点不适应我的走走停停,有时他就干脆不走了,站在那儿等我。但一旦走动,习武马上又忘了我刚才的提醒,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让我望尘不及。在明晃晃的月色中,习武有时不得不返回一段路,再跑到我跟前。习武为他走得快歉疚,嘿嘿地扭过头去自个儿去笑。
这条路对我太重要,影响我人生进程的许多大事都在这条路上发生,或者与这条路有关系。这条路上的每粒土都认识我,上学放学,我们在这条路上上蹿下跳惹是生非。这条路缀满了我们渐大的脚印,也缀满我们层层叠叠的欢乐与烦忧。一走上这条路我的心就纠起来,所有的往事都开始活跃,就像发生在昨天,发生在眼前一样。多少年来这路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当年觉得宽阔无比,现在看上去那么狭窄,不过是一条普普通通的乡间土路而已。路面像是微缩原貌的山地沙盘,布满沟沟壑壑,手扶拖拉机、三轮摩托的辙印深刻而险峻(那时没有这些机动车,连架子车走得都少,只有我们的小脚丫和路表的那层薄土亲密搅和,所以路面总能平实而坦荡),只是在路的一侧被人脚踩出一条小径,光光溜溜的还算畅通无阻。自从学校搬离拍梁村,这条路处于半废弃状态,赶集上店走不着这儿,两个村循照旧例又老死不相往来,除了去田里干活的人与车偶尔光顾外,这条路能亲密脚板的机会实在少而又少,于是那些纵横捭阖的雨水的杰作得以留存。而当年却是另一番景象,成群的孩子一天数次迈步丈量,无论路面多么坎坷参差,那些凌乱而迅疾的小小脚板都能荡平,都能不费劲就踩成打麦场。现在学校已经消遁,已经被那些新房子替代,孩子们不会再去那儿了;即使学校还在原地,也不可能再有当年的繁荣昌盛,因为学校只有小学五个年级,每年级也只有一个班。而当年小学上头还杵着初中,每个年级至少两个班,多则有四个班,全大队三个村的孩子全集中在那儿,学不学习倒在其次,适龄孩子一个不落地悉数收拢倒是真的。现在的小孩明显见少,一家只有一两个,而那时一家姊妹弟兄五六个再寻常不过。不多的孩子们又大都出外打工,只要能自己会走路又能说囫囵一句话,到那些如雷贯耳的城市帮个手打个杂都吃不了闲饭,都能换来在村子里连青壮劳力都难从土里刨来的一张张唰啦啦乱响的花花绿绿钞票,没有人再让孩子们待在学校耗日子,再说即使考上学又能怎么着——就像翅膀,不是也热桌子冷板凳上了大学吗,不是也书读得呱呱叫吗,现在也不就那么回事嘛!你看谁谁谁,上学平平常常,没考过一根鞭竿赶俩牛(一百分),没有踩过大学的门槛,还不是照样当经理倒腾大钱,人五人六,回村都是坐着瞿瞿叫的小汽车,吆前喝后——他们总喜欢拿“翅膀”作秤砣衡斤约两,因为翅膀曾经是读书的榜样,红极一时,被公认为村子里的“状元郎”,他们万万没想到“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在翅膀这儿竟打了折扣。现在学校剩下的孩子已经寥寥无几,听说一个班稀稀拉拉也就是十多个人,就是这十多个人也不能始终如一,隔三岔五总有中途辍学者。当年五六百人摩肩接踵举袂成荫的热闹壮观景象,这学校做梦也不敢再想了。
田野里万籁俱寂,只有月光朗照,只有轻风低吟。只有在这样的时节这样的夜里,你才能体味“如沐春风”的真实含义。我唤回又把我甩开老远的习武,拉他在路旁坐下。我想再次聆听麦子拔节的声音,那细碎的声音像一根一根丝线,牵着我的心,让我总听不够。只有静坐,只有屏住气,才能听清那种奇妙的音乐,越听越清朗,仿佛只有你倾听时它们才响起,它们为专注倾听的心灵弹响。最初是“咔叭、咔叭”轻微的一两声爆炸,遥远但又极清晰,似在天边,似在耳际。只要听清了第一声,接二连三,那些洪流般的声音就朝你奔涌而至,淹没你,融化你,让你也变成一堆聚集着的乐音。“咔叭”“咔叭”……于是你的灵魂和肉体都开始荡响,此时你才觉得原来你就是声音,生命本身就是一群聚结的美妙音符。
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真正的孤儿,从精神到实体。我没有妈妈,没有爸爸,相依为命的奶奶也离我而去……我是一个没有亲人也没有故乡的孤儿,我的故乡已经被一个黑夜残酷抹杀。现实的故乡早已销遁死亡,故乡只在我心中,在我的回忆中。但当我坐在月光之下熟悉的原野上时,我才知道故乡就是故乡,任什么都改变不了替代不了。这是我睁开眼睛第一次看见的地方,是我生命旅程开始的地方,这些气息,这些声响,这月光,这静夜……这一切的一切,已经深入我的生命,成为我生命的一种底色。无论有多少爱和恨,但一待在这片原野之上,就明白我是回家了。这原野才是我的家。我张大鼻孔,拼命地呼吸着早春夜色里的安静空气,我稔熟的土地的味道、小草的味道、月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湿润而芳香,让我倍感亲切。记忆被眼前的景象唤醒,往事悄然浮现,点点滴滴,像这越听越稠密的麦子拔节声一样,越想越多。
护路沟应该漫长而陡深,一群孩子跑在沟底走在路上的人很难发现,我们经常这样捉迷藏。但现在面前的这沟已经浅薄之至,因为常年干旱没有涝灾,不再需要清沟排水,落土日积月累,沟底偷偷爬升,就像已经消失的南塘一样,护路沟眼见也要和路面平起平坐了。麦丛从田里走下来,在对面的沟坡安营扎寨,连沟底也遍布它们的散兵游勇。这面的短坡倒是光光净净,生长着我全能叫出名字的野草野菜们,月光下它们略微发黑,但仍能分清眉目,有狗儿秧(就是野牵牛花),有刺脚芽,有拉拉秧,还有那种毒性极强的猫眼草(这种草的白色汁液剧毒,点眼里一滴眼睛能肿得睁不开,“猫儿眼,点三点,明清早肿成个大鸭蛋”是我们经常唱起的童谣)。狗儿秧已经爬出藤蔓,结出蓓蕾,打算在第二天的艳阳下马上绽放。要是再早上几天,狗儿秧还是一小簇嫩绿的翠叶,根子微微泛红,放进面条锅里味道鲜美,有点甜头。和狗儿秧一样能点缀面条的还有一种叫羊蹄子棵的野菜,喜好在麦垄里生长,一偎一片……这些好吃的野菜只要一听到“蛤蟆打哇哇”马上变老,丝丝缕缕一嚼一嘴渣,不能再进嘴。我试图听到一两声年年给麦子拔节铆劲儿的蛙鸣,但从远处走来的风都是甩手客,什么也没有捎来。干旱旱灭了蛙鸣。
风和麦叶的低语、惨白广阔的月光……这一切都让我的右手空虚。我的五指张开,攥紧,再张开,再攥紧。它想握住什么,它在想念。在这样的春天的月夜,我的右手出于习惯也是条件反射,开始想一把刀子。在右手的记忆里,似乎春天、月光和微风必须和刀子联结为一体,它们是刀子连缀的饰缨。但现在刀子已经离我而去,我两手空空。我随手拾起一个土坷垃,弓身使劲扔向远处。麦丛在不远处发出低声呼应,也是不屑一顾的嘲笑。我没有了刀子,土坷垃不能得心应手击中目标,况且它也没有目标,只能这样漫无目的被麦丛嘲笑。
那把刀子是一个亲戚送给我的。那是奶奶的一个远亲,他在新疆当兵回来探家,于是春节串亲戚来到了我家。我叫他表哥。表哥个子瘦高,不善言辞。表哥好笑,他笑着讲起新疆的一切,讲起哈密瓜、英吉沙小刀、“早穿皮袄晚穿纱”的茫茫戈壁、三暑天还冰天雪地的天山……我喜欢这个表哥,喜欢他憨实平和的声调,喜欢他脸颊上青春痘播种的点点瘢痕,喜欢他整洁夺目的军装,更喜欢他讲的遥远新疆的神奇事情。表哥的一切我都喜欢,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就像现在的习武一样。表哥的到来比春风更温暖,我冰冻三尺的心悄然融化。自从那个腊月二十八的黑夜之后我一直没有笑过,但表哥让我发出朗朗的笑声,这是奶奶执意要留表哥住一宿再走的原因。年节里走亲串友一般都是当天来当天去,很少留宿,因为家家都有迎来送往的一大摊事体,客走主人安,留宿一天不知得添加多少麻烦。但那一天我的脸上有了笑容,奶奶煞费心机想尽一切办法要留住表哥。奶奶想让我的笑声永驻,想让我像从前一样活蹦乱跳。我们家没有多余的床铺,奶奶就领着我们一齐动手把院子里的柴火垛全挪进屋里,我睡的豆秸铺一下子加宽许多。奶奶从柜子里(家里仅有的家具,是我奶奶当年的陪嫁)挟出套好没舍得用过的被子,板板正正地铺在大豆秸铺上。表哥遵从了奶奶的意愿,没有执意要走。那个幸福的夜晚我就和表哥挤一个被窝里,睡在吱吱欢叫的宽阔无比的豆秸铺上。我喜欢表哥,也喜欢豆秸铺,那个寒假积攒起来的所有黑暗似乎都随着身子下豆秸吱吱的嚷嚷声碎为齑粉。
大年初一我们是在灰暗寡淡中度过,看着我不吭不哈木木呆呆的样子,奶奶愁眉不展。奶奶想出一切办法来让我说话,想逗出我往昔的笑容。奶奶给我做油炸馓子,给我炒花生,还给我买了好几盘小鞭炮……要是搁往年,这些东西能让我欢欣鼓舞,让我撒欢蹦跳,一会儿看一遍一会儿再看一遍——这都是我盼望已久只有过年才能一见的稀罕物品,但现在我对它们了无兴致。黑暗包围着我,我的世界漆黑一团。自从那个黑夜之后我就生活在黑暗之中,没有阳光,没有任何光明,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我睁着眼,但什么也看不见。我沉浸在深深的黑暗之中。即使白天老晌午,我看见的阳光也是黑暗的,黑得发青的黑暗阳光。奶奶就在我的面前,寸步不离地围着我转,但我分明看见奶奶听见奶奶但仍然觉着奶奶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物。而整个包围我的世界也与我界限分明,它们离我很远很远,比奶奶还要远上百倍。这个世界与我似乎没有关系,我仅是孤零零的观众,不再是其中一员。我对响遏行云的鞭炮,对脆香的馓子,对在炒热的沙土里动弹出诱人气息的花生……我对这些通通不再感觉,这一切似乎不再与我相关。这些往昔吸引我的事物离我远去,它们近在眼前仍是离我远去,无可奈何远去,只剩我茕独一人。连奶奶也在离我远去。我的生命被利斧般的那一夜斲为两截,之前阳光灿烂,丰富多彩,充满欢声笑语,之后则是坠落中的深渊,是单一的深厚的永远望不透的风暴一般迅疾而来的黑暗。随后这黑暗将伴随我一生,渗透我的血肉,成为我生命的顽固底色。
没有不散的筵席,在奶奶的挽留下表哥住了一宿,但第二天表哥还是走了。他的假期有限,他还有许多家亲戚要走,许多事情要做,尤其重要的是他探家的目的是要说媒找媳妇,他不能滞留,只能在我恋恋不舍的含泪的目光里离开。表哥一手提着走亲戚专用的竹篮子要走了,他低头看着我说,翅膀,长大了我带你去新疆,爬天山,看草原。我不说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还是无声地哭了。表哥放下篮子,蹲下身子来,替我擦泪。然后表哥站起来,摸了摸军装上的衣兜,四个衣兜都摸遍,接着我就听见了哗啦啦的清脆金属声响。我知道那是表哥的钥匙链,挂在他的棕色牛皮裤带上。钥匙链快乐的叫嚷没有间断,就像一个饶舌的人在字句不清地一连串地又笑又说,表哥的声音比它低沉,但清晰响亮。表哥说,翅膀,你不是喜欢小刀吗,给你个小刀,你看。我知道表哥的那把小刀,昨天我们收拾床铺的时候我看见过一眼,我一直想细细端详好好玩一会儿,但一直没有向表哥开口,还是表哥懂我,现在他首先开口说起他的刀子了。但我不想夺人之美,我只是想看看,想玩一会儿,并不想据为己有。我知道表哥很喜欢这把小刀,不然他不会走动带着它,还把它挂在钥匙链子上。我揉了揉眼睛,我看见了表哥从钥匙链上摘下了的刀子。我昨天看见的只是刀鞘,一只牛皮制作的不大不小的刀鞘,精巧玲珑,质朴而结实。表哥一手拿着刀鞘,一手拿着刀子朝我晃晃。然后表哥把刀子送回刀鞘递给我。给,表哥说,别哭了,你先拿去玩,要是喜欢,我下次回来探家时再给你带把大点儿的。我的眼睛就只顾放光没有眼泪了,眼泪都回老窝去了,不再遮蔽我的目光。我接过刀子,学着表哥的样子嚓地从鞘里拔出来,让幽亮一明一明在我面前绽放。我不要大点儿的刀子,我就喜欢眼前的这把。我太喜欢这刀子了。任何物件与人都是有缘分的,这把刀子就是为我打制的,为我而生。它不远万里来到我面前,就是为了陪伴我度过眼前的厄难。
那不是新疆名噪一时的英吉沙小刀——我前些年去过地处南疆的英吉沙小镇,专门看遍沿街的铺子,试图找到一只与我的小刀有近亲关系的刀子,但最终铩羽而归。英吉沙刀系中没有我的那只小刀的族谱,我的刀子没有英吉沙血统。表哥送我的小刀不长,从刀柄到刀尖约莫两寸,刀柄贴在我掌根的腕纹,刀尖刚刚崭露出食指指腹,要是一把攥握手中,两头也仅是略略伸出拳心。我喜欢这把刀子,喜欢得要命。我喜欢刀子的不长不短,恰恰适合我玩耍。我喜欢它的分量,喜欢它的形状,更喜欢它的颜色。按表哥的说法,它是用炮弹皮钢锻造,所以黑暗,暗得幽光跃动,和乱泛白光的一般的刀子截然有别。那些白光闪闪的刀子总让人觉得有些作假,有些虚张声势,要是到了临阵上场的时候,那些吓人的白光一律是花拳绣腿,派不上用场的。但我的刀子呈现的却是一潭深渊的颜色,黑暗但滋腻,深不可测。在我手里它从不闲着,总喜欢和磨石混在一起。刀刃咂咂水滋滋地吸紧我家的那块发青的磨镰石,哧,哧,它和石头厮磨一体,直至石头里头沁出一层又一层细汗。刚磨过的刀子寒光闪耀,锋利无比。表哥说一把刀子快不快你一试即知:用指腹轻刮刀刃,要是锋利则指腹发涩,要是迟钝则略觉滑溜。而快利程度则用一根头发测试:拔一根头发,捏着横对刀刃吹口气,一断两截则为锋刃。表哥说这种炮弹皮钢打制的刀子削铁如泥,不信你拿根铁丝试试——我找来一根细铁丝,表哥刺啦一声,就像削一根竹签那样将铁丝斜劈为两截。表哥说平时一定要注意放好刀子,好刀子自己会飞,它要到处飞着找仇人,找目标,一旦找到对象,你管不住它,它会自己飞过去,吱,一头就扎进去,报仇雪恨……
我被表哥的话迷住了,我在心里揣摸仇人。正义叔是我的仇人吗?老鹰是我的仇人吗?——都是!又都不是!但我已经下定决心,我要让我的刀子去空中飞舞寻找仇人,我听到那一声声吱吱的深入声,胸臆为之一快。我把刀子插进那只牛皮刀鞘里,然后又拔出来谛视,然后再装进去,再拔出来……摸着舒服地深藏鞘里的刀子,我不出声地笑了。
感谢表哥!感谢那把远道而来的刀子!刀子让我遇见的所有黑暗迎刃而解,刀子带给我阳光与惬意。我几乎天天和刀子厮守在一起,一刻也不分离。我从奶奶的针线筐里找出缝衣针,用针尖小心地剔除刀体上每一丝褶皱里可能藏着的灰垢;我抚摸着紫檀颜色的幽亮木质刀柄,细品着柄上镶嵌的三颗极其细小的彩石:一颗是红的,格外夺目;一颗是绿的,鲜亮非常;一颗则是纯白色,有点象牙的性情。我让奶奶在我的棉袄内里靠近左胸的位置缝了一只暗兜,专门用来装藏刀子。这样我可以右手插进兜里,左腋夹住刀鞘,嗖地快速掏出刀子。后来换了夹衣,甚至单衣,我一直让奶奶给我缝出暗兜。接下来的那年夏天我很少脱掉粗布褂子,再热的天气我也会穿戴得规规整整,就是因为褂子能够藏刀子,能够做到刀不离身。
表哥是那个黑暗年节里的一缕春风,表哥的刀子是最亮丽温暖的阳光。刀子驱散了骇人的黑暗。刀子不但能切割伤口,还能使伤口愈合。因为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那把刀子上,曙光乍现,开学之前最难熬的日子里黑暗并没有加深加著。搁往年,这段时光应该是最快乐的,小伙伴们各自穿着新衣裳(即使最穷的人家,过年也要给孩子们做一件粗布新衣),天天交流碰上的新鲜事儿。家家都有亲戚来往,新鲜事儿层出不穷。讲完了听来的各类稀奇古怪之事,我们就开始玩耍,有人拿出新做的陀螺、毽子、弹弓,有人则拿出我们称之为“砸炮”的引火纸(红纸上鼓起一粒一粒疹疱,里头藏着一小撮火药,用砖头或其他足够坚硬的东西一砸,就会迸发出狂响与闪光,有点雷电的模样,但比雷电柔和),而我们每个人最好玩的则是放小炮(偶尔也能见一只挼捻未爆的大擂子,比火枪的声响差不多少),点燃炮捻,让越缩越短的炮捻快要舔着手指时猛地掷向半空,让它恰好在高高的接近云端处炸响,托起一朵淡蓝的轻烟。我们比赛谁撂得最高,谁放炮最响亮。年夜里我们满村乱跑捡拾的遗落地上没去凑热闹的小炮,它们此时炙手可热,总在发出一声声热闹的大呼小叫。但今年年夜里我没有捡拾到一粒小炮,因为我没有出门,甚至每年都跟着一群人挨家挨户拜年的走动也被免去,我一个人守着奶奶在家里,当拜年的人们登门莅临时,我讪讪地躲在一旁,没有多说一句话。
我在年前早就准备好了一只小药瓶,是在大队卫生所讨要的土霉素药瓶,胡萝卜粗细,呈现淡淡的棕色,镀铜的铁瓶盖发出亮闪闪的金黄。我把瓶子刷了好几遍,但等年夜里捡拾到炸丢了炮捻的小炮后剥出层纸包裹的炮药,小心倒出装满一小瓶。我有信心装满那只空瓶,因为我的眼尖,每年捡拾小炮最多的都是我,我能从一片细碎的红红黄黄炮纸中辨出囫囫囵囵的没有爆炸的大小爆竹。落炮常常能装满我的两个袄兜,所以我心里有谱。我想象年节过后的落黑时分从小瓶里倒出药面装进洋火枪最前端的枪筒里,只要掐断一部分火柴杆,装药就不成问题,而火药的效应堪称壮观,食拇二指捏出一小撮就可让洋火枪的声响比平日大上一千倍,而枪筒喷出的粗壮火舌和真枪不相上下,据说在枪筒里只要稍稍装入几粒铁霰,就可以当真火枪使,弄不准还能打死奔跑的野兔呢!
但那个黑夜轻而易举把这一切化为泡影,我的那只洋火枪已经不知去向,也许被遗落在小雀的小屋里,也许被埋在南塘的灰堆里,反正我想起洋火枪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洋火枪的踪影。我没有试图寻找,因为我对一切都兴致索然,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热衷洋火枪,甚至也不再幻想要去陈州赶会……先前璀璨的一切离我越来越远,渺不可及。只有这把小刀才是确实的,不知为什么,那个黑夜让我与刀子拉近,原先我并不太喜欢刀子之类的物件,但黑夜之后我开始热爱一切锐利的东西,我总是能听到刺啦刺啦切割的声响,而且这毁灭的切割让我莫名畅快,仿佛随着这砉然声声,一切黑暗都瓦解溃败,光明透进来,顺畅我的呼吸照亮我的眼睛。
学校每年都是初九开学,今年也不例外。一想到初九这个日子我就有点心惊肉跳,我不知道该如何去上学,该如何去面对我碰上的任何人。我知道他们将用各种各样猜疑、嘲笑的目光看我,用所能想得到的方法挖苦甚至诅咒我,他们惯用的伎俩我全清楚。但我又不能不去上学,奶奶不会同意,我自己也不会同意的。不上学,就是把自己划归另类,村子里只有严重不正常的孩子才不去学校,那些可怜的三两个孩子与同龄的孩子们格格不入,虽然同在一个村子同饮一口水井,却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我害怕孤立,害怕被伙伴们遗弃。年幼时我那么害怕孤独而成人后又那么义无反顾地选择孤独喜欢孤独,个中因由我说不太清楚。我必须去上学,必须面对我不愿面对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伙伴们、老师、校长,还有何云燕,还有我的对头革命。我知道前头是深渊,但我没有后退的余地,我只有向前走,只有纵身一跃,别无选择。摆在我面前的是一架张开的铡刀,我只能把头伸进铡口里去,等待那咔嚓一响,等待热血喷涌而起。
初八一整天天都阴沉着,灰蒙蒙一片,既看不见一丝阳光,也看不见一片云彩。晚上天黑得特别早,似乎刚吃过午饭不久天就暗了,走路看不见迎面而来的人。接着就下起了雪霰,轻轻地呼呼啦啦砸在房顶上、柴垛上、地面上,米粒大小,薄薄的一层。雪霰没来得及铺开积厚,呼呼啦啦的脆响就低沉下来,变成沙沙的浑然一体的细碎声音——雪霰变成了小雨,小雨在夜里又变成大雨,随雨而来的是狂乱的北风,整整刮了一夜,在村街里,在房顶上呜呜呜呜痛哭不已。到了初九早晨人们起床,映入眼帘的是闪闪发亮的一树一树壮观冰挂。无风之时,那些垂直的冰挂峭壁一般矗立,整个村子成了怪石嶙峋的山峦。看不见树枝的影迹,甚至树干也被遮挡,只有或雪白或透明的岩晶。而阵风初起,那些峭壁开始东歪西倒,扭动着、颤抖着,发出哗哗啦啦骇人的声响,仿佛一圈怪兽嗥叫着朝你悄悄围来,要吞噬你,要撕吃你,让你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