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不惑,正义现在已经信命,端详着曾经一度属于他,现在名义上仍属于他而实际上他一点儿也做不了主的那双早已折腾得面目全非的手,正义又一次觉得这是定数,但他说不清个中缘由,只是如鲠在喉,又不知究竟“鲠”在何处。他的那双手和温暖的春天在唱反调,像在冬天里一样再度肿胀了起来,该糜烂的地方也开始争相糜烂,手指不能折弯,什么活儿也干不了了,连吃饭都不能使筷子,得习文妈或者莲叶帮忙才能安全地把食物输送进嘴里。正义没有急急慌慌去看医生,他知道看也是白看,医生只能治不该你得的病,而命里该你害的病人间的医药向来是束手无策的。习文妈说他迷信,他没有反驳,只是摆摆手让她把独立的那间西偏房倒腾出来,让一直住在那儿的老母亲挪到堂屋里,他自己则当即搬去“隔离”。说实话,正义不隔离也不行,他一进堂屋,堂屋里的人马上就坐不住,硬撑着不捂鼻子停一会儿也被熏得头晕眼花只想呕吐——有好几次莲叶都吐得天昏地暗,习武一进屋也不停地用手在面前扇来扇去,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没闻惯那气息的人进到屋里憋着气最多能坚持三秒钟,再往后就会被血腥味呛得喷嚏连天,喉咙里呕喽呕喽噎得直响。
按说村子里第一个具有高中毕业学历的人不应该再迷信,他接受过现代教育,而且经风雨见世面,在一场延续十年之久的人间浩劫里大显过身手,怎么可能再去信命,再去对他早年曾嗤之以鼻的被蔑称为“四旧”的东西毕恭毕敬!可世道就是这么反复无常,偏偏是正义,现在听风就是雨,对那些所谓的迷信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人都有点不知所措。正义是碰上他家的压杆井时才调整的方向,之前你要是给他讲这一套,他总是用嘴角的嘲讽的笑意来回答你,但自从他在院子里打了那眼井后,他嘲讽的嘴角一下子绷紧,有人对他讲这些事情时他会瞪大眼睛,比讲事情的人更专注地倾听。
像许多家境稍稍殷实的人家一样,正义家现在的房子也是几年前刚从村子当中搬过来的。刚站起新房那阵儿,自然要在院子里钻一眼压杆井,为了能打井更深一些,正义找来了一种被称为“小锅锥”的打井工具——这种“小锅锥”要是一努劲,能钻进地层下五十米深处,而据说越深水质越上乘,三十米以下的地下水汲上来即使不加白糖也甜得要命,听那个话味,似乎那些幽暗深处的水压根不是水,而是能熬出白糖的甘蔗汁。正义对科学很虔诚,许多后来在村子里时兴的新生事物,最初都是他来“身先士卒”的,这一回当然也不例外。但往大地深处攒满劲儿捅进二十五米后,“小锅锥”开始无能为力,即使摽钻杆的横杠上头踩上了三个人施压,有六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在吭吭哧哧推转横杠,尖锐的锅头仍没能再深入一寸。从提上来的泥土性状可以推断,此时锥头已过了砂姜层,正在流沙中挺进,不应该再遇上麻烦的。他们一群人齐声“嗨”着用力,终于钻动了“拦路虎”——他们在提上来的砂姜泥土中,拣出了一瓣一瓣新鲜的碎树根,赭黄的根皮是那样刺目,从根皮平坦得几乎没有弧度的形状推测,这棵树根根径比粮囤细不了多少,而且,正义捏起根皮凑近鼻孔,嗅出竟是楝树根!这时他恍然大悟,他知道村口那株老楝树到底有多大本事了,还不仅仅是树根扎到了砂姜层底下,更重要的是,正义家的新房离老楝树有百米开外,百米开外它竟然还有这么粗这么深的根系,不能不让人匪夷所思。
正义流产了那眼刚现胎动的压杆井,他没再着手寻摸新址,而是请来了风水先生。正义请来的那个风水先生让人实在不敢恭维,五十多岁的年纪,瞎了一只眼睛(看不见那颗报废了的眼珠,只有两瓣湿润的虹膜像糜烂的创面开放在塌下去的鼻梁和颧骨之间,猛一看更像是一种叫“鬼笔”的苔藓类阴湿植物),还装模作样地留着一撮山羊须,仄歪着脸走路,也仄歪着脸望人,脸上的浓密的枯皱里渍满灰垢。先生是邻村白衣店人士,白手起家,祖上没有人精通阴阳五行,只是到了他这辈上,老坟里不知怎么突然冒了青烟出了他这个能摆弄“罗镜”的人——这位先生跟在正义身后在一个傍晚走进嘘水村时,肩膀上挎的不知什么皮的袋子里就装着这么个刻满数字的玩意儿。正义对那他不熟悉的玩意儿珍爱有加,当先生在院子里步量时,他小心翼翼捧着这么个“罗镜”(实际是一面做工拙劣的简陋罗盘),唯恐一不小心神奇的罗镜会狂号一声暴跳到地上。正义也是“有病乱投医”,听人说白衣店有风水先生,也没细加甄别,就前去打点。风水先生在院子里东西迈七步,南北又迈七步,在两个七步的交点上,他磨转脚跟跼出一个印痕,告诉正义那就是新井的理想选址。临走的时候,先生用一只眼睛对着四十瓦的电灯泡仔细核查了一遍正义递给他的一张五十元钞票,又让食指指头在拇指指腹积蓄上力量,噌噌弹响清脆的纸币,纸币像被嫖客激惹的妓女发出霍浪浪的谄笑。先生彻底放了心,这才趔着身子谨慎地将钞票装进腰包。之后,先生左审右审(他审察物象时让你觉着那只绽放出糜烂红花朵的瞎眼压根儿不瞎,甚至可能比另一只眼更明亮),对正义的新院做了最后的复核,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在院门口果决地使劲做了个砍的手势,于是几天之后,走进正义家的新房院里,一不小心头就会撞到一堵短墙上——在正对院门的那条甬道上,凭空竖起了一道红砖垒叠的挡风照壁,先生小声告诉正义这样才能避邪。
正义嘴里说着不去看医生,但终究架不住人们的殷切劝说,再说那股血腥味也确实闹得一家人“鸡犬不宁”,不为他自己,为其他人着想,也得去作一番挣扎。于是正义开始“有病乱投医”,像当年抱着小儿子习武遍访名医时一样,跑遍方圆百里“听风就是雨”的地方,把他那双惨不忍睹的手伸给那些自以为华佗再世者,但那些再世的华佗一开始都信誓旦旦,每一位都嘴角挂着不屑一顾的嘲笑拐弯抹角地鄙薄一通也蔑视过这双手的前一位同行,声明这股血腥味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略施小技就能降伏。他们给正义的那双手起出许多稀奇古怪的名字,什么“神经性皮炎”“原发性瘙痒症”“Ⅱ型牛皮癣”“苔藓样变”……但这些孔夫子放屁文气嗖嗖的仙号无一例外帮不了他们的忙,最后正义那双手依然故我,浓密起血腥毫不客气地甩给华佗们一记记响亮耳光。
到了那年秋天,正义的手病已经深入膏肓,创面糜烂后愈合,愈合后又糜烂,反反复复,看上去像是疙疙瘩瘩烧瘤了的废砖。现在正义更不相信那些信口雌黄的医生了,他们每一位都机关算尽,但并没有收敛哪怕是一丝他手上的血腥气息,那些红的白的紫的药片、酸的辣的苦的汤药,还有长长短短安瓿里的针剂、大大小小吊瓶里的液体……让他尝尽疗治的痛苦却没有尝到病症逃逸的喜悦,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折腾,他那双手不但血腥依旧,连瘙痒也没减轻。正义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有一天他决定不再徒劳无益地去找那些每一个都自命不凡的医生们,他把大包小包的药片什么的拾掇拾掇全抖进了家院里的粪池(垃圾池)里,结束了自己几个月来的求医问药生涯。正义宁愿尝试道听途说来的偏方,反正搜寻那些药引子也不太费事,也花不了几个钱,即使无效,也不蚀大本。他用“立秋”那天早晨南北垅子韭菜上的露水洗手;他吃七七四十九对不加盐煮的半生不熟的猪蹄;他天天喝一种叫“猫眼草”的草根泡出的苦茶;他还用屠夫刀下猪脖子里窜出的热血哗哗地冲手,还吃了好几个头生儿子妇女的胎盘……最让人稀奇不已的则是孩子们的小便,据说能医百病,立竿见影,尤其是睡了一夜后醒来的头一泡童便,不亚于王母娘娘瑶池里的琼浆玉液,一仰头趁热饮下,活血通脉,诸毒尽伏。在那两个多月里,正义尝遍了嘘水村所有十岁以下孩子的便溺,但童便的臊味尽管冲透了他的身体,最终却没有荡涤掉他手上的血腥。
正义当然不会撇开村口那株将根系发达进他家宅基里的老楝树,此时的老楝树已经开始接待四方香客的朝拜,顺便的时候也涉足杏林,伸展回春妙手。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正义给大楝树烧香许愿,磕无数记的响头,割十斤八斤不等的刀头。但袅袅青烟、声声头响没有磕动也没有熏动大楝树坚硬的决心,它既不承情,也不轻易朝正义稍微伸一伸援手。正义真有些绝望了。就是在正义绝望的时候,大楝树朝他颔首一笑——有一年春天,他无意中用初绽的楝花揉碎擦手(为了祛除手上的血腥,正义养成了毛病,像遍尝百草的神农,无论碰上什么都要伸手试一试),天爷!——在浓浓的苦楝花芳香的覆盖下,那笔浓墨重染的血腥竟然一下子黯淡了,不伸着鼻子仔细去嗅甚至都有点难以捕捉。而且这种效果不是暂时的,在苦楝花的芳香散淡之后,血腥味埋伏在他的手上也没敢再胡乱出发。正义高兴得差点一蹦三尺高,他此时此刻才真正体验到什么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什么是“无病一身轻”。可惜大楝树每年的花期太短暂,正义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淡而无味的美好时光,楝花的花汁已经枯竭,血腥味又不可遏止地拔手而起。一年里仍有十一个月,正义的血手病依然故我,只有大楝树上的楝花绽放的一个月里,难缠的血腥味才稍稍被驯服,老老实实远离正义,差一点就要销声匿迹。
要是没有祸从天降的血手病的话,正义的小日子应该说过得相当称心。命运给他送来了一个好媳妇——在嘘水村,习文妈的贤惠妇孺皆知。来到嘘水几十年,习文妈没有跟正义娘红过一回脸,就是和正义也很少拌嘴,夫唱妇随,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亲亲热热。天伦之乐中声声都是祥和的音符,习文在该报到的时候适时报到,接着两年后他们的闺女莲叶也呱呱坠地。最后姗姗迟来的是小儿子习武(也恰恰是这个习武是正义美满生活的唯一缺憾,是他的心病、心里难以化解掉的一蒂瘕块),习武两周岁之内是三个孩子中生得最排场的一个:胖胖的粉白的脸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小胳膊小腿就像壮实的莲藕,一节子一节子,褶皱直到两周岁身体长开时还没有完全展平……一家人在习武身上播撒的疼爱最多,寄托的希望也最大。过一周岁生日的时候,他们沿袭习俗,在小习武的面前摆上书和笔、酒杯和熟鸡蛋、开菜园用的小锄头以及纸牌等等一应什物,小习武没打趔跟,径自四肢并用爬向了书卷抓在手里,接着又觊觎拭目以待的高贵的钢笔。眉开眼笑的正义觉得小儿子出手不凡,长大肯定有大出息。但大大出乎他所料的是,习武长到两岁半的时候仍不会叫“爸”“妈”,一句“贵人语迟”的安慰话熨帖不了正义起皱的心事,他盯着小习武一天天成长,提起的心一直未敢轻易放下。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没错,到了四岁,同龄孩子嘴里已经一串子一串子地说话不断续儿,甚至都会滴滴嗒嗒讲清一个故事的头尾了,而他们的小习武仍只会咿咿呀呀,吐不清晰一个简单的单音节的字语。他们东奔西走,城里乡下,瞧遍了周遭稍有些名堂的大夫,最后拿到的诊断结果仍是“先天性耳聋”。先天性耳聋,实际是宣判了小习武舌头的死刑,他的一生从此将与话语无缘。但小习武还小,还不通人事,所以一点儿也没有感受到命运的残酷,他总是眉开眼笑地比比画画,见每个人都亲热得不得了,看样子要是没人干涉,他能把每个人都当成亲人。可惜每个人的认知方式都与他不同,尤其是孩子们,无师自通地知道这个习武和他们是异类,理所当然受到他们鄙夷、唾弃,适当的时机尽可放心地拿他当靶子,当作游戏时攻击的对象。他们称他为“小哑巴”。他们朝他身上扔石子,当着他的面把唾沫膏在手指头上,然后再嗖地向他甩来;如果有哪个霸道的孩子心血来潮,还会伸腿将他绊倒,然后骑他身上,在他痛苦的哀号中大咧咧地逍遥自得……每当一番折腾之后,一度笑嘻嘻的习武都会迷惘地呆呆望着这些和他一样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又有什么未知的事儿即将发生。从习武茫然的目光可以看出,他对包围他的这个熟悉的世界正在日渐陌生。
但“山难改,性难移”,善良的习武总是改不了善良的本性,他没有“吃一堑长一智”,而总是伤疤未好疼痛先忘。小习武自小就不会跟人记仇,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有怨怼的概念,哪怕是一个孩子刚刚捉弄过他,他脸上的泪痕还没有擦干,假如他模糊的泪眼发现那个孩子因为过度得意而一失足跌倒,那他会顾不上再哭,顾不上再擦泪而是赶紧上前把那个刚刚欺侮过他的孩子从地上搀扶起来。习武总是以帮助别人为乐,像是一只鸟需要歌唱,帮助他人成了习武的第一需求。七岁的时候习武开始帮人照看孩子,九岁那年他已经能弓腰附着在架子车车尾,让前头拉车的人莫名其妙感到猛一轻松;他帮人看护菜园,帮人寻找走失的牲畜,陪伴胆小的人走必须走的夜路……习武像一条善良的狗,对每个人都忠心耿耿。他随唤随到,从没有谋求过点滴报答。
就是在这种浑噩的单纯中,习武在这个世界存在到了第十一个年头。可能是积攒的声音化作了高度的缘故,十一岁的习武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头,他显得瘦肩削腰,微微有些驼背,走起路来朝前探着头,机灵,敏感,保持着一触即发的神态,随时准备应付因为听觉欠缺而总是迟半拍才觉察到的变故。因为一触即发,习武总是一脸惊慌,像是他一直在深沉的睡梦里,而突如其来的意外事件击碎了他的梦境,他大睁着双眼,不知包围着他的又是一些什么深不可测的可怕事情。
在习武十一岁这年,他的姐姐莲叶从村里小学毕业,离他远去八里外的镇上读初中。对习武来说,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惊天动地大变故,因为姐姐莲叶一度是他生活里的支柱,不可或缺。莲叶大习武两岁,从很小的时候——莲叶瘦削的脊背能驮动胖乎乎的习武的时候开始,姐弟俩就形影不离,相依为命——用“相依为命”这个词来形容莲叶与习武姐弟俩的情形绝不夸张,大人们整天忙得不可开交,照护小习武的重任顺理成章落在了小莲叶的弱肩上。她三岁那年已经驮着习武在村子里跑来跑去,以致趴在她背上入睡成了小习武的习惯。她教他蹒跚学步,教他一个字一个字学说话——就是在教习武学说话时,莲叶才发现似乎小弟弟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对声音置若罔闻……因为习武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莲叶曾经伤透了一颗童心。她想痛了那颗生着微微泛黄的浓密发丝的小脑袋,想尽了百般办法,最终也没能使小弟弟在她大声呼唤时对她笑笑。莲叶比别的孩子上学晚了一年,因为在该入学的那年任谁也没法把她哄进学校。她挂心习武,她不愿离开他一步。她说只要她不在跟前,那些无法无天的孩子会变着法子欺负弟弟,“不知道能把他怎么样呢?”她哭着说出了这句话。于是那年莲叶没有上学,等到第二年在正义大发了一通脾气之后她才泪水涟涟地走进了学校。莲叶走进学校的时刻像是要与可怜的弟弟生离死别,一步一回头,一路走一路哽噎,让全家人都跟着她揉红眼睛。
莲叶身在学校,心却全牵挂在小习武身上。放学铃一响,总是她第一个冲出学校。她怕奶奶事情一多,就会忽略习武,而父母整天忙得饭都顾不上吃,又咋能把心思放在习武身上的。习武不比别的孩子,习武是个哑巴,要是碰上个啥事儿,他会听不见,会反应迟钝,比如从天外突然飞来一块砖头——不知为什么,莲叶总是想象着会从天外凭空飞来能取走人命的砖头——那样这个世界就不再会有小习武的身影了……许多时候莲叶都被自己的这种想象吓得目瞪口呆,她在教室里如坐针毡,想马上回家看看。她经常半晌不夜地从学校跑回家,挨老师的吵,也挨家长的吵,不过她不在乎。是的,莲叶的学习成绩不是太好,没能遂正义的心愿。但正义像嘘水村流行的观念里的那样,有点重男轻女,也没在莲叶身上寄托过高的希望,莲叶能拿到初中毕业证他也就满足了。事实上最后莲叶没能满足正义最小的这个心愿,初中二年级没有上完,她已经不再每六天才回家一次,而是天天都待在了家里。促使莲叶做出辍学决定的还是弟弟习武。
那时候中学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实行“双休日”,每周还只能休息一天。到了星期六的下午,莲叶骑的那辆八成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就会满载着即将见到全家人包括弟弟习武的快乐出现在村口。到了这一天,一吃过午饭,习武就哪儿也不去,一个人去村口那儿踅来踅去。家里人知道他是在等姐姐,嘘水村的人也都知道这个小哑巴是在等他的姐姐。这一天嘘水村的成年人们会善心发作,不会有人使唤习武,他们见了他会善意地顺路朝远处一指,不是告诉而是安慰他那尚且渺无踪影的卑微的心愿。
那些和习武差不多大小的孩子此时已经上小学三四年级,星期六下午也同样是他们的节日。他们把这天当成“除夕”来过,因为第二天一整天都不需要操心老师的脸色阴晴,可以痛痛快快玩上一个上午另加一个下午,和过年差不了多少。他们像笼中放飞的小鸟一样每根羽毛都流淌着欢愉。他们从父辈们那里秉袭来的好奇心空前高涨,一双双亮光熠熠的小眼睛不约而同盯上了在村口那条路上徘徊往返的习武。像猎狗发现了携带有新鲜香甜伤口的猎物,他们垂涎欲滴。小哑巴身上可做的文章太多,令他们小小的心脏兴奋得抽搐。无论如何他们可不能放弃这种放纵取乐的机会!
这些孩子如一张白纸没有负担,能马上使想法付诸行动。他们嬉皮笑脸地包围了习武。习武有些怯这些孩子,因为他们花样不断翻新,现在比过去更使他晕头转向穷于应付。他们从领口那儿往习武的衣裳里灌土,而在习武解开裤带抖搂土粒的时候,他们又冷不防把他的裤子撸到裤脚。他们熟知习武好帮人忙的天性,于是故意把谁的书包扔在路旁一棵树的高高的树枝上,在那个孩子哭着够书包时,他们怂恿习武去帮忙,而习武不会爬树,他们就可以借机让习武一次次从树干上滑落大出洋相。总之习武会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快乐浪潮,能让他们集体笑痛肚子,笑得差点岔气,让星期六下午的绚烂色彩远胜于第二天的星期日。
这些孩子极其精明,他们轮流派出一个人望风,只要莲叶骑着自行车的身影一在大路尽头闪现,他们保证能在一分钟内呼啦撤退得无影无踪,就像习武一直是一个人在苦等姐姐,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从来没有过以习武为中心的热闹的游戏也没有过飘荡在空气中的丝丝缕缕恶意。起初莲叶没有发现异常,或者说没有想过弟弟会因为在村口等她而正在被人捉弄,而习武又不可能诉说原委,因为他不懂人间的语言,他只能看见一切、把一切记在心里而不能表达一切,即使习武能够张口说话,能说出一切事情,他也不一定会多说一句话,前面说过,习武从不记仇,他的记忆有一种奇怪的滤网,能安全地过滤掉所有人间的丑陋,像是丑陋从没有存在过,世界永远阳光灿烂,形势永远一派大好。莲叶看见习武衣衫不整,又当是父母整天太忙顾不上稍加打扮习武,就像她在家时那样,这时莲叶越发觉得她离不开弟弟,弟弟也离不了她。直到有一天——这天因为学校里老师开会,她比通常早回来了一个小时,她终于发现了弟弟衣衫不整的秘密。这一天习武不但是衣衫不整,衣衫上还被飞驰的摩托车撕开了一条大口子,这条大口子几乎把习武身上穿的那件棉袄一撕两半,摩托车死命地不由分说地抓起习武就走,刺啦撕开了习武——这幅景象就发生在莲叶的视野之内,于是莲叶的泪水决堤洪流一般汹涌奔腾,她再也不愿意离开弟弟一走六天远去镇上的中学,她要天天守住小弟弟,只要她活一天就一天不让习武遭受人间的委屈。
那是一辆“幸福”牌摩托车,济南出产,身子粗笨得让人难以置信,红色大肚子里饕餮着满腾腾的汽油,嗓门壮得吓人,而且哪怕是挪动一步,屁股上的白亮管子也要耀武扬威地喷出一道又浓又重的乌烟,这样的一辆摩托当然要驮着横极一时的人物。嘘水村的孩子称这样的摩托为“洋驴子”,他们看见这样的“洋驴子”已不稀罕,因为镇上的派出所、计划生育工作组,甚或蹲点乡干部几乎隔不两天就要以“驴”为伴来村子里遛一趟,而且为了显摆威风,见了人从没有过减慢速度的打算。孩子们尝试让习武逗逗“洋驴子”。他们在“洋驴子”驶近的刹那突然朝路中间扔了个书包,而且拍拍习武然后朝书包一指,于是习武像一只忠诚的狗一样头也没抬就弯腰朝书包冲去,于是那头“洋驴子”粗野地怒骂一声:“你他妈找死啊!”伴随着骂声的是响亮的衣服撕裂声和习武的惊叫。莲叶愤怒的质问声是待了一会儿之后才响起的。就是在习武被“洋驴子”甩开,像只脱离了推箍的铁环骨碌两圈然后倒在地上的同时,莲叶也紧赶慢赶骑着自行车冲到了几步开外的地方。这一天孩子们没有派人望风,因为时候尚早,习武的姐姐还不该回来。毕竟是孩子,思维稍显简单了些,他们没想到莲叶会有例外,于是就撞到了莲叶的眼皮子底下。离老远莲叶就怀疑是小弟弟出了什么事,不然不会包围这么黑压压一群人。莲叶死命地蹬车子,可还是没有避免习武的危险。当时的莲叶甚至都顾不上让自行车站稳,车子哗啦大嚷一声倒伏在地上。那些孩子立刻作鸟兽散,待到莲叶扶起习武揉清楚被泪水遮挡的双眼,既没见到人也没见到“洋驴子”,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寂静的暮秋的村口只有伴着啜泣声的姐弟俩孤单的身影。
痛不欲生的莲叶在隔一天的星期一去了镇上的中学,铺盖一卷回了家,从此再没有踏进过不管哪一所学校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