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夜长梦多 赵兰振 6300 字 2024-02-18

这一年是南塘生命里的里程碑,这一年发生的事情远不止水里冒出来了一只大龟,而且雨季过后,那座土窑的顶上举起了一棵小树,而且到了年底人们仍像往年一样去南塘里捕鱼时,连一只虾也没有再捕上来(自此以后,南塘里除了生出一头麒麟外,没有再生出一尾哪怕是半斤重的不大的鱼)。好像那条大红鱼头一撅蹿上了岸,从此宣告南塘的第二青春期来临,传说和故事又像春天凋零的花瓣一样纷纷撒落人间。

那是株楮树,一种这一带最常见的生命力旺盛得不得了的树。这种树树皮黄不拉几的,像一种蛇的皮(这种性情狂悖的蛇就叫作“楮皮子蛇”,尽管是无毒蛇,但它凶猛得能够追人,头昂起来的时候,差不多能竖起半截身子);楮树当年生的枝叶上密布硬毛,摸上去涩橛橛的,到了夏天,会结出一树鲜红得绚烂夺目的圆球状的果实,软塌塌的,吃起来甜得腻人,却贮满比芝麻还要小的密密麻麻的种子;这些种子能落地生根,而且根系发达得让人发怵——它能在地底下织起比棉絮还要稠密的根网,能深入到藏着泉眼的砂姜层,任其发展,它竟能在黑暗的地下独自在一年里走完几十米的行程,第二年它就能远涉半里开外。一块地里一旦长出了楮树,十年也别想刨净那些黄色的根须。楮树的红果对人来说不是什么好吃物,却是鸟们的美味佳肴,而这些鸟类是楮树最好的播种机,它们把楮树的种子撒遍大地的角角落落。于是,有一颗这样的种子就登上了那座土窑的窑顶,并趁着温暖的雨水的滋润,马上崭露头角。

那年秋天砍倒了大庄稼,再没有什么遮挡眼目时,人们站在裸露出了肌肤的大地上,一下子就看到了土窑顶上的那株树。它还不太粗壮,当一阵秋风掠过时,它羸弱的腰身就会微微弯曲,没有泛黄的叶片翻飘出一团水光。这棵树长得飞快,第二年,干旱已经对它束手无策,因为它伸展的根梢能够汲啜到了南塘的塘水。第三年,它在冬天里落尽叶片巍峨起身躯,独自面对呼啸的寒风就像窑体本身一样屹立不动;或者说,它业已成了土窑的一个器官、肢体,是土窑本身在长大。尤其是夏天,这株蓊蓊郁郁的楮树枝叶披拂,完全遮没了土窑,远远看去就像旷野里的一头暗绿色的巨兽。

现在咱们该说说那头麒麟啦!那头麒麟早等得不耐烦了,它在黑暗的水底整装待发,一待就待了不知多少年,只等着在一个熹微的黎明一声又一声鹑哨吹响,它才能像战马听到了檄角一样,呼隆一下驰出塘水,抖搂满身的亮晶晶的水珠,朝着东南方向腾空飞去。吹鹑哨的那两人不是嘘水村人,否则他们就不敢半夜里就往南塘上跑,并且像猴一样蹲在塘堰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也同样在盯着他们的老窑——前头说过,这些村子都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村子,外村的人很少知道嘘水村的传说(传说是一个村子秘史的一部分),很少知道南塘,即使知道也是个皮毛,也仅仅是说说而已,谁也不会去当真。加之这两个喜欢鹌鹑喜欢得要命的人和嘘水村不一个村也不一个大队甚至也不是一个公社,他们是楼蜂偷鸡的那些村子里的人,和嘘水村仿佛不待在一个地球上,所以他们什么都能想到就是没想到鹑哨一响鹌鹑没飞起来,飞起来的倒是一头他们从没见过的怪兽。是一只鹌鹑引导他们走向南塘的,他们两人正结伴而行,忽然在离他们不足三间房子那么远的田野里,一只壮实的灰鸟从地面上倏地弹射出去,带着诱人的风响高高低低地在空中划出几处优美的弧段,然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像星星一般闪闪发光的黑点准确地降落在土窑上。他们虽然年轻,却是玩鹌鹑的老手,他们这会儿就走在去嘘水村找人斗鹌鹑的路上,他们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一只鹌鹑,从起飞的架势和翅尖划开空气的声音里,他们还断定那是一只“老嚓”(公鹑),一只前景无限的老嚓。二话没说,他们就向南塘走去,而且他们决定一旦侦察好地形,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实施他们和这只幸运的鹌鹑相见恨晚的约会方案。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南塘的东侧竟还有一小片棉花地,而且枯萎的棉花棵子还没有拔除,初冬的风一吹,棉花棵子互相的摩击声比弹琴更动听——对于逮鹌鹑来说,这可是天造地设的好场地。棉花地不大,只有四五间房子那么大,但这已经足用,真大了还不好,他们支起的“地网”没有那么长。两个人指着老窑,断定刚才那只鹌鹑就藏在那株楮树下。鹌鹑不可能站在楮树的哪一根枝条上,因为这种鸟天生和树没缘分,它的脚爪太生硬光滑,不像一般的鸟那样能把稳树枝,所以它只能贴着地面跑来跑去,飞来飞去,再顺势发挥其伟大的才能——斗架,从而让人(这种像水拖车一样对一种事物痴迷得没魂的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没有消失过,他们仿佛就专为这一种事情所生,他们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这种事情有没有意义,对他们来说热爱的本身就是意义)捕捉它,玩赏它,然后在失去发动战争的能力后再宰掉它(实际爱好和平不能斗架的母鹑在刚刚捕捉到的时候就被马上宰掉)。

这俩人在其后的一整个下午心都没在斗场上,没像以往那样悬在颈毛高耸怒脉贲张的鹌鹑的尖喙上;他们的心被南塘上的那只鹌鹑啄走了,他们觉得已经远离了斗场,已经看见了那只鹌鹑被鹑哨招引一程一程地飞近了棉花地,终于飞入了棉花地——于是他们从隐藏的地方一跃而起,从棉花地的一端向另一端驱赶;于是那只鹌鹑(最蠢笨的鸟!)顺着棉花垅子飞奔,直至一头撞进田头贴地支起的地网里。这俩人当然不可能在嘘水村的斗鹑场上泄露南塘里有鹌鹑的消息,那样那只鹌鹑就不属于他们了。他们没向嘘水村的鹌鹑爱好者们提起南塘一个字,只是在第二天一大早就挺进南塘。在南塘深浓的夜色里,他们收拾停当所有捕捉的家什,立即就埋伏在头天选好的塘北堰的一处土堆后头吹响了鹑哨。平坦的塘水看上去微微有点发青发蓝,有时又白光闪闪,在静默中蕴藏着千变万化。太阳还没有翻边,紫色的晨雾围裹着一个又一个的村落,那些被树木遮掩因而参差不齐的村落远远近近地连作一体,猛一看像一圈灰青的围墙,围着以南塘为中心的这一片田野。田野里是一块连一块的麦田,冻得瑟瑟作抖的麦苗缩紧身子趴伏在地面上,已经有点失去了绿色,像是涂抹的一层薄薄的油漆。鹑哨紧一声慢一声,“瞿、瞿、瞿……”把母鹑的呼唤声学得惟妙惟肖,那只老嚓有点耐不住了,这么静谧而广阔的黎明,不能不让它对发出这么动听声音的母鹑想入非非,它终于消除了诸多疑虑,“咔咔嚓、咔咔嚓”地发出了应答。它竟然还在那座老窑上!两个人惊奇得不得了,眼睛死死地盯住老窑,老窑倒是没丝毫动静,就是这时候,南塘里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呼隆声,应和着这巨响,从远远的地平线上逸出的太阳的光芒哧溜一声照射向这里,给那头抖擞身子的乳白麒麟布上了一层炫目的红辉。

南塘里波浪汹涌,塘中心盛开的巨大水花还没有凋敝,也没有被阳光染红(塘堰遮挡了阳光),看上去一派惨白。惨白的水花凋零的声响比绽放时还要惊天动地,一池塘都是那种繁密而沉重的破碎的声音,像是大地的叹息;而比这种声音更清脆悦耳的是那头麒麟的抖擞,它的鳞片互相撞击,山崩地裂金光闪闪,令每一粒土壤都发出震颤。麒麟在池塘的东堰略微停了停,一边抖搂满身的水珠一边朝后张望,它就站在南塘和棉花地之间,能很容易看清隐藏在土堆后头一动也不敢动的两个鹌鹑人,也许它看见了他们,也许它什么都没有看见,接着它就头一昂,就像许多拙劣的国产动画片里的并不拙劣的此类画面一样,唰的一道金光,飞逝在东南方向的天空里。

被那些神奇的物件围簇的那个笑吟吟的女子揪着人们的耳朵回到二十几年前的深夜的巷子,人们又在回忆的平野里听到了那声丁零零的女人的轻笑,现在他们弄明白了当年是谁在笑,但他们对她的来历却一无所知。她究竟是谁(哪一路神仙)?她为什么在这么一个初夏端坐老窑之上?她要干什么?而且她还打着那样一柄比一轮初升太阳还要鲜艳的红伞,那样既平和又不无深意地俯瞰村子,以及村里的每一个人。是的,她只坐在老窑之上,从没见她挪过地方,但她的出现和消失却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有时在深夜,有时又在白天;有时她向一群人微笑,而有时她也会单独向某一位幸运者展露笑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至少有一个多月吧,没人再敢去南塘周围的田地里干活,直到嘘水村的每个人都明晓了她要干什么,并且明晓了她不会再让谁轻易看见她,他们才敢结伙去那些地块里抗旱浇水。

他们不去抗旱浇水也不行了,田里的玉米和豆苗早已耷拉下了脑袋,而老天爷并没有因此流下一滴怜悯的眼泪。“豆子开花,豆棵里摸虾。”正是需要雨水的时候,太阳却天天泼洒它那多余的热情,没想着去哪块云朵后头哪怕是歇憩上一刻。单单是大旱也没啥说的,这儿历来是“淹三年,旱三年,风调雨顺又三年”,让嘘水村的人们愤愤不平的是只有他们这一片地方干旱,三五里开外就雨水充沛,庄稼长得精精神神的,一点儿也没有饥渴焦黄的面色。不止一次,天空乌云滚滚,电闪雷鸣,眼看着一场好雨就要痛痛快快瓢泼下来了,但那滚滚的乌云总是滚过嘘水村的上空,连趔跟都不打一下,头也不回地走向它要去的地方。有好事者开始揣摸缘故,开始把干旱和老窑上的女子联系在一起。他们很快找到了证据:在落雨和不落雨的旷野里,分界明显,甚至在一块田地里,都界线分明;而且,这条界线差不多呈圆形,围着嘘水村展开,嘘水村差不多就是圆心;而且,这条界线不时向外顶出一个角,不时再向外顶出一个角,角与角之间的距离也是相等的……噢!那些人激动得不得了,也愤怒得不得了,他们终于弄清了缘故——确实是窑顶上的那个女子,就是她,她手里打着的那柄红伞,遮挡住了本应属于嘘水村的丰沛雨水,因为受旱面积的大体形状就是伞形。——她凭什么这样!这时,新一茬好斗的村人们再次想起了武器,比如大炮之类的,一炮轰开窑顶上那群炫目的障碍,打顺手了连老窑也给它轰平算了!他们开始怀揣着仇恨窥伺老窑,但那个神秘女子好像早已看透了他们的花花肠子,再也没有露过一次面。

和“过猫”那一年的干旱相比,这一次旱情更严重,持续的时间也更久。一直到收割了秋庄稼,冬小麦下地,老天爷都硬撑着没下过一场解渴的雨水;不能说没有下过雨,但偶尔的一场小雨仅只是湿湿地皮,看上去纯粹是应付,起不了任何作用。和二十年前的那场大旱比,这一次嘘水村损失要小得多,因为他们掌握了抗旱的新手段,他们有了足够对付任何干旱的喷灌机、水泵,他们还有了打井的机器。就是老天爷憋着劲儿再多一倍的时间不落一滴雨水,嘘水村也不至于颗粒无收,再退一万步来说,即使颗粒无收,他们茓子里的余粮也足够他们支撑上一年两年。所以他们一点儿也没有恐慌。

像大地上发迹的一块癣疮,第二年,干旱的范围一下子扩展,好几个县甚至好几个省都一连几个月不落一滴雨水,从偶尔流落到嘘水村的报纸上可以看到,在豫西、山西、陕西、湖北等地人的吃水已经发生困难,许多牲畜被干渴折磨,有的四蹄朝天躺在路边,有的开始垂下硕大的头颅;运水的手扶拖拉机周围是一群手拿盆盆罐罐焦头烂额的大人孩娃;裸露的河底裂纹纵横,比曾经在它身上玩耍的涟漪还要稠密热闹……直到这时,嘘水村的人们才算找到一点心理平衡,“天塌砸大家”,只要受灾的不是嘘水一个村,他们还能有啥说的!况且许多地方的灾情要比嘘水严重得多,看着报纸图片上那些连吃水都成问题的人们,嘘水人禁不住哑然失笑,为自己能想喝多少清凌凌的清水就喝多少清凌凌的清水而无比自豪。

不过南塘和老窑之所以没被轰平,能躲过这一劫,还有更多其他原因:此时嘘水村的少壮劳力已经不像当年密谋策划铲平猫乱时那样阵容整齐,有一多半的年轻人已经常年都不回村子,他们开始南下北上,到深圳、广州、上海、大连、北京等地打工,送汇款单的乡邮员几乎隔一天就要往村里跑一趟,大伙儿对那种印着绿字写有他们歪歪扭扭姓名的薄纸片已不稀罕。拿着这些绿字薄纸片再带一枚骨头(谁也说不上是什么骨头,是人骨吗?)刻制的私章,到八里外的镇邮电所就能领到现钱。他们用这些现钱买回柴油,来浇灌干旱得龟裂了的田地。尽管旱情持续了好些年,可嘘水一带的庄稼收成并没受大影响,每年小麦几乎算得上丰收,亩产甚至可以蹿到一千斤以上(应该感谢优良品种和化肥的普及,早先小麦亩产能上三百斤已是最好年景);受旱魔戗害深刻的是太阳毒烈的下半季,即秋季,但因为柴油的功劳,下半季的大豆、玉米什么的庄稼也没有绝收过(红薯已经很少种,嘘水村的食谱只差一点儿就划掉了这个名字)。但无论世道怎么变,人心并没有多少变化——干部们仍然保持着一九五八年大刮浮夸风时的本色,在大小会议上为了显示自己领导得法,把丰收的情形说得无边无际,好像天下大旱要比风调雨顺对农业更有利;所以虽然旱情日日加剧,上头摊派下来的款项一厘也没有减免,而且增长的势头甚是喜人,完全可以和旱魔媲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拍梁村西头的那条无名小河像一条病蛇,河水越来越羸弱瘠瘦,最后终于断流;田野里的池塘一口接着一口干涸见底,像一只只空洞洞的抠出了眼球的盲眼张望着干燥得随时都要燃烧的天空。第二年秋后,已经有人得闲掂只化肥包装袋,挥一把铁锹,到崭露无遗的河底塘底去刨躲在逐渐变硬的淤泥里的泥鳅了。河底塘底结了一层硬硬的痂壳,踩上去软绵绵的,痂壳底下没来得及变干的软泥里藏着胆战心惊的泥鳅们。从前泥鳅们天天都在幻想跃出波浪去见识见识外头的世面,而今外头的世面踵门而至,它们却成了好龙的叶公,避之唯恐不及,出出溜溜地想方设法钻过不再深刻的烂泥溜之大吉。

到塘底河底刨泥鳅的人并不全是为了刨出那几条比手指头粗不了多少的泥鳅(一般人家并不精通吃这种似鱼非鱼的鱼类的厨艺),更多的原因是想过过刨红薯的老瘾。村子里栽种红薯越来越少,而且田地分给了私人,每年收获过后,土壤深处别说红薯,连红薯筋条都不会被落下,想做当年楼蜂那样酣畅刨红薯的梦显然已不可能。这些染上了刨红薯瘾的人于是处处寻找机会,原先隔着一层水而现在什么也不隔的河底的泥鳅自然成了他们的关注对象。他们吃着碗里还望着锅里:南塘里水也熬得差不多了,据他们估计迟不了多长时间,他们手里的铁锹也能毫不客气地哧溜哧溜地刺穿南塘了。南塘里从没清挖过淤泥,水底的泥鳅一定会层层叠叠;他们甚至武断地推测说不定南塘里不再生鱼就是泥鳅在捣鬼——你们听没听说过,泥鳅最好吃的下酒菜就是鱼子?是不是南塘里泥鳅太多,把鱼子都吃干净了因而不再生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