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夜长梦多 赵兰振 9630 字 2024-02-18

押送翅膀的几个人在村口停下,等正义拉车来,因为翅膀软瘫在地上,再也走不动了,任你怎么样拎怎么样推,他就是不再动弹。即使隔着一层花花嗒嗒的土灰,也能看见这孩子的小脸白菜叶子般苍白。老鹰把手搭在他鼻孔前,对身旁的队长说:“我日他娘,别是没气了呀!——有,有气息。”老鹰沉下去的脸马上万里无云,他哼了一声,用脚尖拨了拨翅膀:“我跟你说,别跟我装蒜!老子可是经见过世面的,死的活的都见过!”

老鹰的身旁已经支了辆破自行车,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他妈的正义是“老牛托生的死肉死肉”,不住地往村里张望。他们已经商量好,让正义拉辆架子车,拉着翅膀,他先骑车到公社派出所报案。他们也看得出来,这孩子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七八里远的路了。孩子哪儿碰哪儿去,已经没有任何气力儿。这孩子不像他的正义叔,夜里喝过饱饱的鱼汤,别说七八里路,就是七八十里路,也不在话下。这孩子的最后一顿饭,还是昨天中午吃的,因为他和奶奶一天只吃两顿饭,长这么大他还没有尝过晚饭的滋味。本来昨天晚上他是有机会吃到晚饭的,但南塘存心要延长他初尝晚饭的时间。他的黑粗布棉袄的小口袋里还装着奶奶给他准备的那块玉米面饼子,这块饼子没来得及与鱼汤见面因而没有完成它的使命。他身上的棉袄已经明显见小,他身子歪下时,裤腰马上撅了出来,还拽出一溜光光的皮肤。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沾满了草屑——说好放假后就理发,因为过年正月里是不兴理发的,“正月里剃头——死旧(舅)”,但现在看来他那蓬脏头发非要带到新一年里去不可啦!

端着饭碗看热闹的人群跟着这几个人走走停停,就像一头衔着猎物的老狼的大尾巴。他们嘁嘁喳喳地聚在村口,筷子敲着碗,指指点点。最兴奋的是那群孩子——他们昨天还是翅膀的伙伴,而现在开始尽情捉弄他了。“搂着鱼睡觉舒坦不舒坦?”他们挤眉弄眼地问。

“你要是想母的啦,为啥不找只羊搂搂?”

“挂个大牌子到派出所逛逛真风光!”

“你跟鱼亲嘴了吗?”

“招呼着点,说不定要你吃枪子!”

“哎,翅膀,你说说那条鱼是鬼吗?是鬼扮成一个大闺女——”

“去去,我看看小反革命是什么样子的——哟,这不是也有鼻子眼儿嘛!”

……

他们就这样伸着头端详翅膀,好像他是个他们从来也没见过的怪物。他们七嘴八舌,懂得的那方面的知识可是要比翅膀丰富多了。翅膀越是木呆呆地张望他们——翅膀就那么不转眼珠地看着他们,因为他已经不认识他们,不认识面前的所有东西,既不知他们是谁也不知天空大地,不知树木,不知人到底是什么——他们说得越起劲。他们还伸手摸他的嘴唇,想看看与大鱼亲过嘴的嘴唇是热是凉。一阵一阵的哄堂大笑爆发起来,就像一群一群翔集的马蜂。老鹰歪着个头,似笑非笑地一直在倾听孩子们的恶作剧,但后来他听不下去了,因为一个大点的孩子竟这么说:

“你要是急了,干脆买块肥肉割个口子,搂着去干不就得了,何必——”

那孩子没有说完,因为老鹰嶙峋的大手啪地斩断了他的话头,“滚!”老鹰吼,“烦了我一块儿送你娘的进派出所!”就是这个时候,正义咕咕咚咚扯着辆架子车,迎着吓得顾不上去捂麻辣辣酥疼的脸蛋掉头就逃的孩子,一溜小跑地撅拱过来。

但最终他们没能顺畅地走出村子,他们刚把软瘫的孩子撂上架子车,一个老婆婆就嗒嘀嗒嘀飞奔而来——他们一直竭力回避的人物还是不失时机地出现了。老鹰给正义打个手势:“——快走!”正义慌忙把肩膀放进牛皮筋的拉套里,抄起车把儿,并且背弓向后去,头伸向前去,一条腿在面孔的正下方折屈得几乎接近直角——他扎好了朝前飞奔的架势。

“正义,你个小贼种子!——我看你敢拉走!”就像一出梆子戏,在嗒嘀嗒滴急促的伴奏下,悠扬的唱腔骤然起飞。即使生龙活虎如正义者,也难以抵抗这唱腔的威力,他扎好了拉车的架势,架子车却没有往前挪动一寸。

嗒嘀嗒嘀,老婆婆的拐杖敲打着大地,就像一涧抛珠溅玉的漩流。她的眍䁖的眼睛没有看路,她从自动闪到大路两旁的人群间张望她的孙子:“膀儿,膀儿……”她的呼唤匆急、沙哑,被不住的喘息搅扰得疙疙瘩瘩。她瘦小的身躯包裹在臃肿的黑色棉衣里,一路发出滴滴嗒嗒的响音朝前滚动,就像一架古老年代里遗留下来的永不磨损的古老机械在运转,轧碎所有的时光和时光衍生的人事,一刻不停地朝前推行。她冲向架子车,然后一把抱住了孙子,把她软绵绵的孙子抱进了怀里。也就是这时候,翅膀留藏的最后一声痛哭蓦地释放了出来。

老婆婆可以向着老鹰、向着队长、向着正义还有跟随过来的水拖车挥舞她的拐杖,但她旋起旋落的拐杖却无法改变她孙子的命运。她不识字,不认识孩子胸前的纸牌上写的是什么,但她却知道她的孙子决不会做出需要挂纸牌子游街的下作事情,知道这些人在冤枉孩子。她烧好了早饭等孙子回来,长等短等却见不着那个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小小身影儿。她还当是正义把熬了夜的孩子照护得暖和,一睡睡得不知道醒了呢。她任咋样儿也没有想到她的孙子已经被这帮人整治得这般蔫巴,没了人形!老婆婆气疯了,扔开拐杖,歪歪仄仄抱着孩子就往车下拖,刚才还支着胳膊缩着头躲避她拐杖的老鹰马上制止了她:“你想咋的?无法无天了!——我可告诉你,监狱可不是光给年轻人设的!”

老婆婆已经很老了,已经看得见不远处正姗姗走来的死亡的影子了,所以监牢什么的是吓不住她的。她年轻时就没有害怕过这些,现在当然就更不害怕了。但时光偷走了她的力气,无论她怎么样手脚并用上气不接下气一把老骨头差一点儿没折腾零散,最终几双男人的大手还是把她拽离了孙子。等她喘过来一口气,睁开老花的眼睛能看清东西时,却再也没看着那辆架子车,和架子车上她的小孙子。老婆婆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挣脱搀扶着她的水拖车,跌坐在路上,路面上被车轮碾出的尘土在她的身子周围腾起缕缕烟雾;她朝着她孙子消失的方向张扬着她枯瘦的手臂,光秃秃的牙床抖动着嗓子眼儿却发不出了一丁点儿声音。

咱们再回过头来说说正义,看他在刚刚过去的夜晚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把一件芝麻大的小事渲染得比一座山还要奇峰突起,为什么亲手把一个唤他作叔叔的孩子送进派出所,同时也推向无底深渊——说起来正义也够苦的了,一夜没睡觉,早饭也没吃,还要顶着寒风,咕咕咚咚拉着一个孩子往七八里外的公社小镇跑……但从他那疾步如飞的飒爽英姿可以看出,他乐意这么跑;从他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心里充满着热望,有什么巨大的幸福降临了他并紧攫住了他的心。一点不错,正义是村里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东方红农高毕业生,他不止一次向老鹰要求进步——“要求进步”,那个年代就是这么说的——老鹰总是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排:“你还嫩,考验考验再说吧!别急嘛,你急什么?老鸹吃葚子得等到黑嘛!”事儿没搁在老鹰身上,所以他不急,可以优哉游哉拍着人的肩膀说慢斤斯两的风凉话!可正义早有点等不及了。颠过年他已经二十二岁,要是他当了大队的团支部书记,入了党,然后再通过这种那种的努力,被推荐去上那渺在天边的大学——走过这段铁丝一般的重重路程,得需要多久多久的时间啊!他能会不着急吗?他天天都是心急如焚,天天都在寻找“进步”的机会啊!他必须先博得老鹰的青睐,这样才有可能被外村的几个大队干部注意——老鹰在他们跟前多捎带他几句,他的前程就多几分希望,因为全大队的年轻人没有比他条件更好的了。他出身贫农。他高中毕业。他还是个容易拨动人的同情心这根琴弦的孤儿……对,和翅膀一样,正义也是半个孤儿,不过他早早失去的是父亲不是母亲而已,这也是他一度和翅膀要好成为“忘年交”的因素之一。正义和翅膀要好还有一个原因:他们的门第很近,正义死去的爹和翅膀早逝的爷爷是一对亲兄弟。五八年吃食堂(不准任何一家锅灶冒烟,都到村里的公用食堂领饭,名曰“吃食堂”;在食堂开张的前两个月里人们顿顿都能吃个肚儿圆,饱餍让人们松懈警惕,彻底忘记了天底下还有虎视眈眈的饥饿,仅仅是两个月后,集体仓库里的粮食被挥霍浪费殆尽,饥饿不期而至。有一首民谣可以概括当时食堂的伙食状况:清早的馍,洋火盒,晌午的面条捞不着,晚上的糊粥澄清水……饥饿之初是营养不良导致的黄肿病,每个人眼见着像发面卷子黄黄白白地膨胀开来,接下去很快就爬不起来再接着就一命呜呼了。饿死人最多的是五九年春季,青黄不接,人死得像收获季节田地里捆起的谷个子。春天里是一种叫“狗儿秧”的野菜撵走了无处不在的死亡,那一年遍地都是狗儿秧,像是都从一个孔眼里冒出来的,像是谁专门专意播种的。漫野的狗儿秧茁壮、葱翠而茂盛,天天去采也采不完用不尽。据说是狗儿秧特意出来救人的,因为其他年份再也没见着铺天盖地狗儿秧的那种庞大阵势。这场大饥饿运动让嘘水村减员四分之三,同时也让人均可耕地面积涨至峰值,而为了填补那四分之三的劳动力空缺,此后二十年里人们开始义无反顾多快好省地生孩子),人们饿得爬不起来,村子里每天都往外抬死人,后来死了人都找不到抬的人了,因为活人越来越少,还因为营养极度缺乏而浮肿起来的活人已经抬不动任何重物——就是在这种情形下,精明的翅膀奶奶,也是正义的大娘,发挥一个智慧的农村妇女对世界上存在的可食用物品的伟大想象(人家都啃树皮,她却率先挖起了树根;人家从田里刨没有收获净的红薯筋条,她已经把手伸进了水底,开始摸河蚌,还有螺蛳——而这些物件谁也没想过能钻进人的肚里去迎战饥饿),不但使她年近二十仍孩子气十足的儿子水拖车免于灾难,也使她的侄子正义没成为野沟里扔掉的一具饿殍,从而使正义在十几年后出落成一个标致的、人见人夸的小伙子,还读了高中,而且还有可能“进步”——为了“进步”而在一个临近年关的寒冷清晨用架子车拉着她的小孙子乐颠颠地奔向远方。

翅膀奶奶在村口向正义、老鹰几个人挥动拐杖时,并不知道夜里南塘上发生的事情原委,要是知道,她马上会七窍生烟,用她干瘪的身体内仅存的衰老力气咔嚓折断拐杖,砸向她的亲侄子的。正义当时想的是:“进步”的机会终于来了,抓住一个“小反革命分子”,一下子就能显出他觉悟多么高,一下子就能惹老鹰赞许,使大队干部们注意……这样他就能很快当上大队的团支书了——团支书这个位置空了很长日子了,一直在虚位以待。一时间正义百感交集,深深体会到什么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的心脏跳进了后脑勺,所以他马上制止了要上前叫醒翅膀的小雀,并一再向小雀申明事关重大,交代小雀要在柴垛旁藏好,要盯稳现场,他立即回村报告老鹰、报告队长……为了节省时间,他没有走路,而是从麦田里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直插村庄;他边跑边祈愿:翅膀你千万别动别动啊!好像他整个命运都维系在那个沉睡不醒的小小身体上。

南塘是不会让这些人的阳谋得逞的。南塘嘴唇一嘬,轻轻嘘一口气,就使正义的美梦成了泡影。公社派出所所长也是个转业军人,他没有听正义和老鹰说完,就打开他钥匙链上的一柄小刀嚓地割断了翅膀脖子里的绳索,然后又一脚把坠落地上的大纸牌子踢出门外。所长和老鹰很熟,是当兵时的战友,只是比老鹰晚转业了两年而已。所长身躯魁梧,进出那间办公室时得弯下身子低着头。所长不爱多说话,对喳喳聒聒的人从骨子里讨厌,所以他自始至终也没有正眼看正义一回。所长问老鹰:“你在你们村的南塘上碰见无头鬼到底是真是假?”老鹰品不出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所长是要说他思想落后,也信迷信呢。批评就让他批评吧!老鹰说,“你信不信都中,反正我是亲眼看见了。”

所长用一张报纸啪啪地打扫桌面,站在桌旁的正义不知所措,慌忙往一边趔了趔。所长瞥了老鹰一眼,说:“今晚上你们的鱼别分,你自个儿去守一夜试试!”

老鹰仍没弄懂是什么意思:“我自个儿不敢睡那儿。”

所长长长地嘘出憋在肚子里的一口气,朝外摆了摆手,平和地说:“回去吧!”

看几个人站着都没动,所长开始大发脾气:“胡来!——你不想想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深更半夜抱一条鱼干吗,他能干吗,怎么允许你光天化日碰见无头鬼就不许人家深更半夜抱条鱼!”随着连珠炮般的声音,所长的手脚也没有闲着,跟着他的手脚桌子椅子乒乒乓乓地乱跳。

所长的分析没有错,直到这场风波完全平息了下来,小雀才说出了那个深夜的种种异象。那天电影散场的时候,小雀一俟正义回到南塘接替他,他慌忙就往打谷场里跑。他不是像我们的正义说的去先拾掇鬼才知道的什么熬鱼汤的杂碎,而是怕看完电影没事干的人们尤其是那些年轻人弄乱了场里的秫秸垛,把从他小屋里搬出来的板凳胡扔一气。小雀患有气管炎病,一到冬天喉咙里就钻进去一大窠“小雀”,稍着凉风那些和他重名的鸟儿就争先恐后啁啾个不停;这些爱捣乱的喉咙里的鸟群拖住了他的脚步,使他走路很慢,待他回到打谷场,别说看电影的人,连放电影的人也早不见了踪影。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人散尽了,打谷场里一下子显得空空荡荡,比平日里更凄凉。小雀在场里转了两圈,摸摸这拈拈那,没发现少东西,但当他在小屋后头撒了泡尿磨转屋角打算进屋时,猛然看见打谷场的一角却多出了一样东西!

让我们跟着小雀,回到那晚上的打谷场看个究竟吧!——借着南塘堰上篝火送过来的微微光亮,可以看清那是个三尺多高的黑影儿。它就站在刚才银幕站的地方,一动不动。猛一看那黑影儿像个小老头(穿黑棉袄黑棉裤的那种,为了防止跑气保暖,裤脚上还扎根从架子车内胎上铰下来的橡皮条)。他缩着把儿,腰有点弯,仰着头左端祥右端祥,在看什么。半空中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实在没什么好看的,这样的冬夜,天上要真有龙也不会往下掉的——太寒冷了!你要是站到风口里,比如树梢那儿吧,不出一分钟,你的耳朵准会变硬,不再知道风的牙齿厉害,再待一分钟,耳朵准会吧嗒一下给刮掉下来,就像秋天里树叶脱落,耳朵掉下来你头上的伤口也不会流血,伤口会很快冻撮住的。他莫非是在看风踢打树梢?但打谷场里并没有长树呀……

他动了,他在从秫秸垛上搬秫秸捆,——原来如此,是个偷儿!缺柴火烧了吧……但他又把秫秸捆放下了,声响很大,“哗啦”摔在地上,盖过了风的哭声。他站在了那捆躺倒的秫秸上,两只手握在一起,高高地举起,扬到了头顶上,像是在作揖。接着他抱在一起的手猛地向前掷去,接着就有什么抽在打谷场上,啪啦,似乎还咔嚓了一声。他扔掉了什么——他手里原来拿着东西!他的身子弯下去了,好像宝贝一下子从半天空钻进了他刚才还踩着的秫秸捆里,他两手拽着什么,身子往后退去,边退边吱吱啦啦作响——是秫秸捆在叫嚷,他在抽一根秫秸。

很快他又站在了秫秸捆上,又是两手握在一起,啊不,是两手举着那根秫秸,瞄准了,使劲括打。这一次不同的是,他踮起了脚尖,伸直了腰,个子一下子显得高些了,也因而在手里的秫秸折断在地上时,他也跟着重重地摔在地上,扑通一声。

他的动作很灵巧,就像一条在田野里撵兔子的狗。他不是个小老头,也不是一个偷儿。黑更半夜的,他是个什么?他在干什么?小雀贴墙瑟缩着一动也不敢动,自始至终也没敢睁大眼睛一看究竟。一定是他把南塘上的鬼魂引了过来,他想让那家伙赶紧离开这片打谷场,他可不想让它摸熟了路常来常往。

在出事的前一天夜里,这个孩子还做过一个梦。他没对任何人讲起过这个梦,甚至也没有给奶奶提起过。他觉得在他诸多关于妈妈的梦里,这个梦太一般,不值一提。直到他也当了爸爸,他的孩子也到了他做梦时的年纪——这时候他已经三十五岁,时光的大火烧掉了许多往事,而这个梦,走过层层灰烬的废墟又来到了他跟前。他看见的这个梦是那么清晰,纤毫毕露,犹如一棵树,不但向他崭露了树叶、枝干,而且把在深土里飘拂的根系也披散进他的眼帘里。直到这时候他才破解出这个梦的全部秘密内涵:这个梦昭示了他过去的命运,同时也昭示了他的未来。该发生的事情他躲避不了,也无法躲避。一切都是命定——

他在田野里割草,那片田野他不太认识,但草长得很茂盛,泛着只有在春天、在夏天的雨后才有的嫩绿;那种绿色翠茵茵的,好像不是一片一片草叶组成,而是浑然一体的平淌的水——对,是大海!他没有见过大海,但他想大海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一望无际,满眼都是碧翠的涟漪。那些绿草很密实,根本就看不见土皮,踩在上头像踩在新被子上。这个孩子没有想这么大的旷地,为什么不见一棵庄稼,远处也没有连绵起伏如山峦般的村影。他只是仰着脸,大口大口把清洁的空气灌进体内,他沉醉在被洗净的凉爽里。他忘记了割草,因为他刚才拿在手里的镰刀和篮子已没了踪影,仿佛一切额外的物品——除了他这副身体外——都会玷污这片草地。这个孩子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在草地上狂奔,兜了两个圈子,然后就故意绊倒在草丛上,又打了几个滚。他能感到草叶像凉滋滋的手指,轻轻地抚摸他的脸。他真想就这样永远采取这个姿势这个方式待在这里。当时这孩子还不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儿,因为死亡显得太遥远,压根儿不用他操心,不能不被忽略。他的喘息匀和些了,这时他听见有人喊他:“膀儿,膀儿……”声音很轻,轻得像草梢上荡来的微风。他真不想动,但他还是抬起头来。声音是发自不远处的一处树林里,是杨树林,因为他看见了白色的杨树干,还有一处一处眼睛般的树干上的疤痕。那树林并不大,比村子里的打谷场还要小些。那个声音仍在召唤他,除了奶奶,还有谁会这么轻柔,这么疼爱地叫他?“膀儿,膀儿……”不仔细听几乎都有点听不到,仿佛是微风中的一缕,不住地浮荡过来。孩子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他睁着疑惑的亮眼睛站在了树林前。这时有个白衣飘飘的女子走出来了。听不见她的脚步声,她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站住了。她离他近到了这种程度:她身上雪白的衣襟被风拂动,一下一下擦拭着孩子的脸,但这个孩子却一直看不清女人是谁,无论他怎么拼命忆想都想不起来。这个人让他感到这么亲切,就和奶奶一样地亲切,但他却不认识。陌生的女人叫着他的昵称:“膀儿,膀儿。”后来她说了一句话:“我是妈妈,你不认识我吗?”

“妈妈?”孩子想,“她怎么会是妈妈?——这儿是什么地方?”这个孩子不相信地看着穿白衣的女子,开始想一些他开始没想也不愿去深究的问题。他为什么看不清她的面容呢?既然是妈妈,为什么看不清她的面容?这片树林是哪儿来的?他不是出来割草的吗,奶奶还在等他割草回家喂猪,但他的镰刀、他的篮子呢?这时一只手向他伸来,“给,”那个轻柔的声音又缠绕了他,“这是给你的!”孩子违抗不了,一种超乎他意志之上的东西让他抬起手来,接过了另一只自称妈妈的手上递过来的东西:那是一团冰雪,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仿佛它们就是一团浓缩的阳光。孩子捧在手里,没有觉出应该觉出的冰凉。在他抬头寻找“妈妈”的时候,“妈妈”已经消失,而且他低头想再端详手里的东西时,那东西也没了。它们已经化成了许许多多细碎的屑末,渗进了他的手、他的身体里,像是一簇簇小火焰。孩子不住地甩手,想甩掉他刚才还捧着的东西——那团燃烧着的冰雪,但已经晚了,因为他觉得痛楚正在他身体里烈焰般蔓延、升腾,和刚才丛草的涟漪一样无边无际。他被淹没了。疼痛不是发自一个地方,是每一根发丝、每一缕肌肤、每一块骨头都疼得要命,像是有一万只刀子在他的身体内舞戳。杀戮来自他的体内,他抵御不了也无法抵御,这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孙猴子戴上紧箍咒,才是最严厉也是最无奈的惩罚。人是不怕来自外界的敌手的,而身体内的敌人他却无法征服。疼痛使他扑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在折磨的间歇他睁开了锁闭的眼睛:他发现他在的地方是南塘!他就在塘堰上翻滚,镰刀和篮子就放在塘半坡里,白杨树一边议论纷纷,一边低头窥瞰他……这时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膀儿,膀儿……”

是奶奶在叫他。奶奶正在烧火做饭,他睡的豆秸铺紧挨着锅灶,此时他痛楚的面孔一半被窗棂里钻进来的阳光照亮,一半被灶膛里的火光燃红。奶奶叫他快快起床,烧红薯已经熟透。淡蓝的炊烟在孩子眼前缭绕,他呛得咳嗽了一声。他没有回答奶奶,而是马上闭紧了眼睛。奶奶说过,醒来不能翻身,否则你就记不起做了什么梦。梦是经不住翻身的,身子一抖它就吓跑了。梦是熟透的果子,风一摇晃树就留不住它了。孩子闭着眼睛,于是一幕一幕,梦境再度显现。但他受不了那种痛楚,他知道他已不在梦里,而是站在梦外想梦,于是发出挣扎的呻吟。他的呻吟惊动了奶奶,“膀儿,膀儿,你又发啥癔症!”奶奶手里捧着焦黑的烧红薯,站在他跟前。“你是做噩梦了吗?”奶奶问,一边把烧红薯皮儿剥掉,黄澄澄的薯瓤就像一朵花,盛开在奶奶的慈爱的笑脸前,盛开在奶奶手上。“快,”奶奶说,“快快,你不知道这块红薯多甜!”奶奶舔着焦黑的薯皮上带掉的薯瓤,一边把那朵盛开的黄花递给已穿好棉袄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