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知道跑不掉才回来的吧?”
“……”
“说啊,是不是知道跑不出去才拐回来的?”
“不。”
这段对话后来没有进入预审档案,记入预审档案的是二庆和杨红的说法。二庆的说法前后不一,所以只能姑妄听之。二庆第一次说他是想回来自首的,几分钟之后,他又换了一个说法(大概是把刚说过的话忘了),说他就想跟着马恩,马恩回来了,他也就跟着回来了,他想马恩是要在这里喘口气,再接着跑的。第三次,他说是因为害怕,才回来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没有出过远门。”后来,问他别的事情的时候,他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说他反正已经风流过了,见过钱、杀过人了,再往外跑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干脆回来送死算了。在最后整理的时候,二庆的这段胡言乱语被删掉了。杨红的说法同样有点混乱,她也谈到她是相信马恩,开车的是马恩,她坐着马恩的车就回来了。她还说,她相信马恩之所以开车回来,就是想自首。几分钟之后,她又问自首是不是就要减刑。当预审股的人提醒她马恩否认自己是回来自首的时候,她连说不可能,并反问审讯者:“那你们说说他为什么要回来?”
在那个农业学大寨时期修的水泵房里,他们前后一共待了三十多个小时。这期间,马恩和杨红出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四月九号的这个晚上。当马恩对二庆说他想出去看看的时候,二庆以为他们是嫌他在这里碍事,想出去和杨红亲热亲热的。他立即说,自己正想出去淋淋雨呢。马恩对他说:“你就留在这里,你要是想走,也可以走,那些钱你也可以全带走。”二庆以为马恩是在试探他,连忙说:“你说这话,不是抽我的脸吗?范二庆范金行是那种不要脸的人吗?”他们出去之后,二庆就守在那里,并轻车熟路地又撬了两个款箱。他数了一下,每个款箱里的钱基本上相等,差不多都是八万元,这样算下来,应该是六十四万左右。数钱数了好长时间,当他算好钱的时候,马恩他们还没有进来。他喊了他们两声,又爬出去看了看。他一个人也没有看到。出来一次不容易,他就蹲在墙根屙了一泡,并第一次用钱擦了擦屁股。他想,他以后就可以跟别人吹吹牛了,说自己用钱擦过屁股。如果别人问他好用不好用,他就对他们说:“那东西太光了,得多擦几张才能擦净,当然,除非你用的是旧钱。”
马恩和杨红并没有下山,他们往山下走了走,又拐了回来。马恩心里非常清楚,杨红此时在想儿子。以前,马恩一直怀疑那个儿子不是自己的种,虽然杨红说她知道那是他的,他也不敢全信。这会儿,他想那儿子肯定是自己的,在无边的雨丝中,他好像看到了那个儿子的脸庞,长得像自己,只像自己。多天之后,在法庭上,当法官即将宣判他们三人死刑的时候,杨红突然喊了起来,说自己已经怀孕,她的喊声使得律师、法官和旁听的记者都大吃一惊,只好临时休庭。一个小时之后,我见到了她的律师,律师对我说:“杨红是吓糊涂了,她搞错了时间,她确实怀过孕,不过不是现在,而是从前。她的那个孩子现在已经被工商局的一个副局长收养了。”现在,她和马恩站在雨中的山冈上,当马恩提出陪她再去看一眼儿子的时候,她发作了,对着马恩的胸脯捶打了起来。马恩没有躲开,并且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以便她打起来更方便、更有力一些。如前所述,这个不幸的故事,我并没有从杨红那里听到,她给我讲了她和那个副局长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并且讲得充满快意,可她并没有提到那个孩子。这个故事我最初是从档案中看到的,后来又听马恩讲了一遍。杨红生下孩子之后,因为搞不清孩子到底是谁的,他就叫她把孩子送人。那个副局长的孩子天生是个白痴,就要求要这个孩子。“说不定,这孩子就是我的。”那个副局长说,“不是我的也不要紧,私生子比一般的孩子聪明,我就想要个脑瓜灵一点的小宝宝。”马恩让杨红把孩子送人的时候当然没有说出他的怀疑,只是说他们现在正忙着事业,没有工夫养这个小东西。他想,杨红之所以同意把孩子送人,是因为她当时也不敢咬定那孩子就一定是他的。不过他最初并不同意把孩子送给那个副局长,他的说法是:“送给穷人,也不能送给他,那号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说不定哪一天就完蛋了,不是被政府杀鸡做猴地毙掉,就是被人一刀捅死。”这会儿杨红捶打着马恩,打着打着就哭了起来。她不像一般的女人那样哭闹,而是小声抽泣,有点奶声奶气的,马恩再次感到她本人就是一个无辜的婴儿。
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的这三个人被杂沓的脚步声惊醒了。“终于来了。”马恩说。二庆连忙用款箱把那个抽水管的管口堵了起来。同时把枪拿到了手中。这天早上有三千人上来搜山,可在马恩听来,外面至少有一万人。马恩让二庆把管口的那个款箱挪开,他对他说,你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句话二庆听不懂,马恩说,让杨红给你解释解释。杨红真的给二庆解释了,还说下一句叫隔壁阿二不曾偷。二庆听到“阿二”这两个字,联想到自己叫二庆,才知道马恩是在取笑自己。这时候,二庆突然想到了自己晚上在外面屙的那泡屎(擦屁股用的钱他后来倒是拿起来了,用雨水冲冲又放进了自己的腰包)。他把这个告诉了马恩,马恩没有答理他。他说第二遍的时候,马恩说:“那泡狗屎早就被水冲走了。”马恩又要求二庆把那个款箱挪开,二庆说:“眼不见心不怕,就堵在那儿吧。”马恩自己去把它挪开了。透过那个管子,马恩看到三五成群的警察在山坡上搜寻。他看到了董林。董林似乎还是个头,他显得很着急,仿佛在为没能很快找到他而着急。马恩事后对我说,那个时候,他真的在那里仔细想了想董林平时够朋友的地方,他想等董林走到这一边的时候,喊他一声,把自己交给董林,让他获得一次立功机会。可他没有这样干,因为他突然想起有一次和董林在一起喝酒的事。那次他们都喝醉了,只有董林没醉,他没醉是因为捣了鬼,他每喝一杯,就要喝一口茶。那其实不是喝茶,而是要把嘴里的酒吐到茶杯里。这个事情让他一想起来就有点不舒服,他还记得那一次他回去之后,因为心里不痛快,就拿杨红出气,找了个茬把杨红打了一顿。马恩说的这件事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出来了,还传到了董林的耳朵里。当董林的同事们拿这事跟他开玩笑的时候,董林气坏了,他说:“马恩别以为他是个男子汉,其实他一喝醉就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只不过他醒过来就忘了,别人不好意思提醒他罢了。”董林的话是否合乎事实,就不得而知了,因为他这么说的时候,马恩已经死了。
那些人到另一个山坡搜查的时候,马恩对二庆说:“现在你可以走了,他们暂时不会拐回来的。”二庆没听懂马恩的话。马恩又说:“你要是不想走,死了可不能怨我。”二庆以为马恩这是卸磨杀驴,要干掉他,立即求杨红说情。杨红也想到了这一点,她以为马恩要像杀陈栓保那样杀掉二庆,就求马恩放过他。马恩没有吭声。跪着的二庆立即把眼睛闭了起来,等着马恩结果他。
马恩摸了摸二庆的头。二庆的头长得很不规则,后脑勺像刀把那样往外突。马恩就摸着那个地方,把那里乱糟糟的头发给他将顺了。杨红看到二庆的眼泪流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二庆流泪。她又看看马恩,她看到马恩的手越来越温柔。像条癞皮狗一样的二庆,这会儿显得非常柔顺。杨红知道,如果马恩真要干掉他的话,他会一声不吭的。但马恩没有动手,他只是圈起食指朝二庆的脑袋弹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等二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活着,而马恩已经脱下了湿衣服,换上了干爽的迷彩服。他以为马恩又要动武了,就殷勤地把枪拿起来,给马恩递过去。马恩没接,说:“你要想用,就留给自己用吧。”他踢了踢款箱,说,“还有这个。”
马恩先从水泵房里钻出来,杨红出来之后,二庆也跟着爬了出来。他们全都来到了外面的山冈上。因为衣服的缘故,远处的人并没有立即注意到他们。心细的杨红感觉到马恩现在心情显得很开朗,但她不明白马恩现在要带她到什么地方去。杨红后来对我说,马恩带着他们走下山进入城市的时候,还吹起了口哨。我曾向马恩打听过吹口哨的细节,马恩说,他不记得有这么回事,不过杨红那句话是对的,当时他的心情确实很开朗。他说,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时候会被毙掉,他盼着那一天早点到来。他说,在枪决的现场,他一定要特别留意那个抱小孩的中年妇女。“看不到也不要紧。”他用手铐挡了一下脸,做了一个无法看到的动作,然后说,看不到他也能想象出来,那个孩子一定有和他一样的眼神,亮得很,天真而又迷惘。在无形中他把那个孩子成人化了,或者说,他把自己儿童化了。他意识到了这一点,说,杨红要是听到他这番话,一定认为他就像是卡通片中的什么人物,率真而且简单。说到这里,他又吹起了口哨。他吹得虽然很好,但仍然有点走样,因为其中平白无故地加上了许多颤音。
我的录音机里录下了他最后的声音:“枪响的时候,无知的孩子会觉得那是在放炮过年,一定很痛快。”
说过这话,他就又被押进了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