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进村(2 / 2)

鬼子进村 李洱 4631 字 2024-02-18

关于他们上岸的情景,关于我和他们相遇时的情景,可以写成一部书,像克洛德·西蒙受普桑的绘画作品启发写成的《双目失明的奥利翁》那样的一部书。我现在只想拣一个细节说一说。他们上岸之前,不光看我的脸,也看我的腿。我的腿被岸边的流沙深埋着,看上去就像没长脚一样。为了让他们知道我长有脚,我把脚从沙中抽了出来,然后把拎在手中的凉鞋套到脚上。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不要搞错了,我们枋口人都是有脚的,跟你们一样,都有腿有脚。

船又拐回去拉人了,他们是第一批,河那边还有一大群人。我注意到他们中的女人都很白,女人一白就漂亮。我们把女人漂亮叫做白。当然,这里的语义有点混杂,有些女人并不白,可她长得顺眼,我们就仍然说她白。因为是初次见面,我还无法把这个女人与那个女人分开,她们一白,就让我找不出区别了。

我领着他们往村里走。我没有把他们领到村支书家,而是把他们往我家领。在到达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把他们关在门外,往厢房跑去。我在屋里转了一圈,跑出来,对他们说:

我们家没有人,你们走吧。

他们都笑了起来,问我他们该到哪里去。我说到乔红军家里去。乔红军?他们说他们不认识乔红军。我只好对他们说:乔红军就是那个拖着鼻涕虫的人,他是村支书的儿子,大人们都说,村支书小时候鼻涕也是最多的。

他们还是坚持让我带他们去找红军。这个时候,我又想到了乔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那个词,“恍然大悟”。我恍然大悟,他们刚来,还不知道乔红军爱流鼻涕。

我把他们往红军家引。乔红军家的门上着锁,我只好把他们往村里的大庙引。大庙就是祠堂,因为它很大,就叫大庙。我知道人们经常在那里开大会,看电影。“知青是驴”这一名言,就是在那里诞生的。那里还经常开斗争会。有一次,一个外来的木匠和村里民兵营长的老婆睡了觉,被捉住了。人们把木匠带到大庙前打了两天。那两天,全村人像过年一样喜笑颜开。那个木匠不把睡觉叫睡觉,叫火车挂钩。我们都没见过火车。我不知道什么叫火车挂钩。大人们也没见过火车,但他们却知道什么叫火车挂钩,你从他们喜气洋洋的脸上,可以看出来,他们是知道的,我把他们往大庙引的时候,我感到有必要问一下,他们这些知青是不是见过火车挂钩。他们的回答让我很失望,他们说火车倒是见过,但没见过挂钩。

路上遇到了村支书的老婆,也就是红军他妈。红军他妈看到我们,突然叫了一声,“娘啊——”,扭头就跑。我继续把他们往大庙引。在空荡荡的大庙前,我感到有必要跟他们说点什么。我突然想起几天前乔老师曾对五年级的语文老师说,知青们连什么叫大粪都不知道,他还说他是听付连战说的。那次他们还提到了大粪坑。大粪坑是枋口村人对村南那个用来储存牲口粪、绿肥的大坑的称呼。他说知青们来了,肯定认为大粪坑是来存大粪的,他们不知道,大粪坑是说粪坑很大,而且里面偏偏是不存大粪的。许多年之后,我又想起乔老师的话,我才理解,乔老师实际上是想出道语文题考考知青们的水平,他出的题是让他们划分词组结构的。

那一天,我感到跟他们解释一下什么叫大粪是很有必要的,免得他们日后出丑。

我说:大粪就是人屎。

我说过这话,他们毫无反应。我又重复了一遍,他们还是没有反应。他们坐在自己的包袱上面,没人说话。他们都看着我,我从他们的眼神上判断,他们没有听懂我的话。坦率地说,我当时急坏了。我只好蹲到地上,嘴里发出吭吭哧哧的声音,然后用手背擦擦裤裆,站起来,指着那堆想象中的物质说:大粪。

我做这番动作的时候,突然获得了一种优越感,一种由于知道“大粪即人屎”而生长起来的文化优越感。这种感觉使我非常舒服。我得把这种感觉继续保持下去。我下面的表现带有一定的表演性质,一种获得身心自由之后的表演。我围着那堆想象中的物质转了几圈,用手捂着鼻子,像是在表演哑剧。捂鼻子的动作明白无误地传递出这样一个信息:那东西很臭,还有比人屎更臭的东西吗?

这期间,我注意到一个最白(即最漂亮)的女知青(她后来成了我们的语文老师),捂着鼻子和嘴巴笑了起来。她用胳膊肘顶了顶坐在她身边的一个男知青。那个男知青一直坐在铺盖卷上玩扑克,现在,他把牌收成一沓,摸了摸嘴唇上面的胡子,抬眼看我。她的笑很快传染给他,他也笑了,后来很多人都笑了。在他们的笑声中,我绕着那堆想象中的物质又走了两圈,然后就站定了,意思是说,既然你们已经懂得了“大粪即人屎”的道理(要是不懂,他们是不好意思发笑的。当学生的都这样),那这堂临时增设的课就可以结束了。我也笑了起来,我为自己有机会给他们上第一课而感到高兴。

村里的大队人马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们围着我们(我和知青)站成一圈,都有点气喘吁吁(说明他们是跑过来的)。他们不但看知青,还看我。特别是班上的同学,看我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他们都气得要死,他们没想到,全班人在村南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等到,倒让我等到了。乔老师和付连战看我的眼神也有点不对头。

乔红军他爹,也就是村支书先下手,把知青的铺盖卷提了起来。另外几个村干部也照葫芦画瓢,各自提起来一个铺盖卷儿。我当时一下子傻了,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当然,我也没有闲着,顺手从地上拿起一个知青们用的军用水壶。

放下,说你呢,放下。

乔老师对我喊了一声。那一声低沉而有力。还没等我放下军用水壶,乔老师就把它夺了过去。乔老师自己没有拿多久,他很快就把它转交给了我们的班长福贵。福贵接住之后,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摇了一摇,放到耳边听着。他似乎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水壶,笨蛋。我对福贵说。

水壶?我看是尿壶。福贵故意气我。他不但这么说,还要这么比划。他把它放到裆前,活灵活现地比划了一下。乔老师不但没有生气,还很亲切地在福贵的头顶上拍了一下。

这期间,我们已经跟着村支书往村南走,村南的路口,到处都贴着标语。乔老师边走边对一个村干部说:写标语,手都写酸了。他夸张地活动着手腕,往前走了几步,对另一个村干部说:你看我的手是不是肿了?写标语写的。他挨个儿讲了一遍,才回到学生们中间。

村支书把知青们领到村南的运河桥上,就不再往前领了。他要求大家把行李还给知青。知青们接行李的时候,有点手足无措,有点尴尬。一个知青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擦汗,同时偷偷问道:进错了村子?这不是枋口吗?

支书推着他们,把他们往村外赶。那道运河桥大概只有二十来米长,可他们竟然走了半堂课之久。他们走几步,停下来商量一会儿,脸上的疑惑增加几分。

等他们过了运河桥,村支书就迅速从桥上退回来。他命令我父亲他们赶紧敲锣打鼓。锣鼓一响,知青们在桥头愣了一会儿,就加快步伐往远处走。

还不把他们给我追回来。村支书跺脚喊道。

那戴过绿帽子的民兵营长,像狗一样蹿了出去。他截住了他们的去路。当他笨手笨脚地拉一个女知青的行李的时候,这边的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声:挂上钩,别让她跑了。人们都嘿嘿笑了起来。村支书也笑了,他同时打手势让大家别笑。喊口号,大家跟着我喊口号,他说。

口号震天。当时喊的口号我大都记不清了,不过其中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全句是:反对知识青年下乡就是反对文化大革命。这句话太文给给了,也太冗长了,不易掌握,所以村支书把这句话分成三段来喊,大家也照葫芦画瓢跟着喊:反对知识青年下乡!就是!反对文化大革命!

知青们这时候大概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在民兵营长的指挥下,又踏上了运河桥,向这边走过来。出于对仪式的尊重,他们一边走,一边也跟着村支书喊起了口号,并且让脸上浮出笑来。在往大庙走的途中,由于他们的加入,口号声显得更加参差不齐。

迎接知青的仪式到大庙之后就结束了。当我跟着人们往家走的时候,我没想到,一顿皮肉之苦在悄悄地来临。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之后,很快又被人叫走了。他们走得那样匆忙,似乎有什么要紧事。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我当时大概正在梦中打乒乓球,因为我至今仍记得我是从乒乓球案上被拎起来的。突然升空的感觉是让人又惊又喜的,但是,接踵而至的疼痛破坏了我的感觉。我睁眼的时候,父亲的手正朝我的脸扇过来,来回扇了几遍之后,他把我扔到了墙角。接下来是一场对话,父与子的对话。暴力充斥其间,加大了父亲话语的力度。

父亲说:说,上午干什么去了。我说我在学校玩耍。父亲就说:同学们都去接知青了,你为什么不去?我说乔老师不让我去。乔凡新为什么不让你去?乔老师……乔老师……我说不出来乔老师为什么不让我去。这时,父亲加进来一脚,这一脚踢到了我的膝盖上。你没去接知青。你干什么去了?我去济河边逮螃蟹了。逮了螃蟹,还干什么了?接知青了,我说。谁让你接知青了?父亲说着,又踢了我一脚,另加一记耳光。说,谁派你去接知青了?父亲说。父亲当然知道没人派我去河边接知青。但还是明知故问。父亲说,你逮螃蟹就逮去吧,谁让你接他们了,啊?我让你接,让你接,接,让你给我接。

父亲说着,踢着。我的母亲站在旁边没有拦他,祖父、祖母也没有拦他。平时,他打我一下,他们就会过来对我说,还不快认错,然后他们就命令他住手(孩子已经认错了,你还发什么邪火?)可是这一次,他们听任他往死里揍我。

父亲又踢了我一阵,然后把我拎了起来。他显然是想把我从墙角转移到中央,图个打起来方便。以前,他也经常这样,但这一次,他没有把我重新摔到地上。他发现我有点不对头了,我身上的骨头像是被剔净了,拎起来是一条,放下去是一堆。他把这个动作重复了几次,最后一次把我拎起来的时候,他转过身,让围观的家人看看。他们面面相觑。我的母亲打个手势,让他赶紧把我放下。父亲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回床上,母亲他们很快围了过来。他们拍拍我的脸,摸摸我的头,揉揉我的膝盖。我的祖父开始唤我为祖宗,他说:小祖宗哎,我的小祖宗哎,你哭一声让我们听听。他这么说着,还用粗糙的手把我的小鸡掏出来,翻开包皮看了看。

在他们慌着喊我祖宗的时候,我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我的脑子却很清醒。我又想起了付连战的菜地,我的眼前出现了那只冬瓜。那只冬瓜又变成了许多只冬瓜,长在每家的房后。我不但往那里面撒尿,而且还往里面拉屎。那么多冬瓜,我是尿不过来的,不过,尿一点是一点,拉一点是一点,尽力而为吧。我这么想着,突然有了点快感。伴随着快感而来的,是一阵温暖。

你肯定嗅出来了,这世上又多了一摊东西。它出现在我的屁股和凉席之间,有稀的也有稠的,快乐、温暖以及愤怒,都由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