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本坐在他的对面,慢慢地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察看着四周的动静,仿佛正在等待着一个什么人。更生托着酒盘,摇摇晃晃地在人群中穿来穿去。
赵龙在上灯时分就来到了这里,他坐在靠窗的这张木桌边一杯杯地喝着酒,现在,他已经微微有了一些醉意。阴暗潮湿的酒坊里发出的猜拳和酒杯碰撞的声音越来越使他感到气氛有些不对,老板娘伏在柜台上,时常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她的脸上不同往常的笑容增加了他的不安。
“许多天前,柳柳就坐在你的位置上。”赵立本说。
“柳柳?”
“对,柳柳。”赵立本说,“她可真是个好女人,村里所有的男人都想跟她睡觉。”
“你一定是喝醉了。”
“没醉。”赵立本说,“这些天,我常常梦见她。”
“我大概得走了。”赵龙说。他站了起来,赵立本按住了他。
“还有几天?”赵立本说。
“什么?”
“我是说除夕。”赵立本打了个饱嗝,“三老倌从外乡请来的戏班子昨天已经到了。”
“我看见他们在村中晒场边上搭戏台。”
“如果那两个瞎子的话应验,你也许等不到那一天了。”赵立本说。
赵龙怔了一下,他颤栗的身体使桌子的榫头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我只是开个玩笑,瞎子的话不可全信。”赵立本呷了一口酒,“但也不可不信。”
赵龙感到胸口积压的阴云像打开闸门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弥漫在屋里潮湿的水气之中,他又一次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的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使他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看见赵立本将两枚鸡血色的手镯放在桌子上。
赵龙重新回到桌边,坐了下来,他抚弄着那两枚手镯眼前浮现出柳柳抖抖索索的身影。
“听父亲说,你已经将手镯还给他了。”
赵立本笑了起来:“那是我花了四文铜钱从珠宝铺里买来的,两副手镯看上去简直一模一样。”
“等我喝完了这杯酒,我就将它还给你。”过了一会儿,赵立本又说。
夜色已深。最后的几个酒客也正在懒散地离去。更生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正在揩擦着那些桌子,他的背影被昏暗的光线衬得模模糊糊的。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风吹动着窗幔,赵龙在刺骨的冷风中一连打了好几个寒战。老板娘双手支撑着下巴,伏在柜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更生手里拿着那块长长的抹布一声不吭地朝他走过来,他一边朝前走,一边朝身后张望。赵立本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桌子,走到了大门的边上。
赵龙忐忑不安地扶着桌沿站了起来,更生走到了他的跟前,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一脚将那张桌子蹬翻了,桌上的油灯在对面的墙上摔得粉碎,溢出的火油被火引着,潮湿的墙脚发出一片“滋滋啦啦”的声音。
赵龙贴着墙壁往门边移了不到一丈远,他看见王胡子挑开门帘,嘴里叼着一根烟斗从里屋走了出来。赵龙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踉踉跄跄地窜到门边,赵立本嘿嘿地笑了两声,将他推了回来。
王胡子踱到他的近旁,突然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重重地摔到了门框上。赵龙隐约听见脑后咕咚响了一声,一股甜滋滋的血腥味从喉管涌了上来。他瘫在门槛边,看见老板娘在柜台里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脸上挂满了笑容。
赵龙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来到柜台边的,他感到自己此刻和那个浑身散发着松脂香味的女人挨得很近,他回忆起不久前在里屋的床上和这个女人做过的一切,一种冰凉的寒流爬遍了他的全身。他嘴角流出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柜台上。赵龙聆听着墙上钟摆发出的“嘀嗒”声,伸手拽住了女人的袖子。女人笑了一下,轻轻推开了他。
赵龙刚刚缓过一口气来,突然觉得背后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感到自己像是一片被风卷起的树叶,朝前飘了一段,一头栽倒在墙角那排装满酒坛的木架上,木架上的酒坛磆磆碌禄地滚落下来,飞溅的酒汁将他的衣服浇得濡湿。
王胡子从柜台上抓过一支点燃的蜡烛正准备朝他扔过来,老板娘一把拽住了他。
赵龙蜷缩在墙角,看见老板娘卟哧一声将蜡烛吹灭了。“算了吧,他反正是快死的人了。”他朦胧中听见老板娘说了一声。
时间过了很久。赵龙再一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子里空空荡荡的,王胡子正背对着他在柜台上一遍遍地数着铜钱。赵立本站在灰暗的屋门前,看上去已经有些等得不耐烦了。
“才这么几个钱,”王胡子说,“连买两斤烟丝都不够。”
“我们已经在这里守候他三天了。”赵立本说。
更生讪讪地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赵龙看见王胡子心不在焉地瞥了自己一眼,又看了看柜台里的那个女人:“你刚才看见我那样揍他,一定心疼了吧?”
女人没有吱声,她胸前绿袄的前襟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汗巾,闪烁的炉火将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你其实真的不愿意我那样揍他。”王胡子凑近她,“你是担心这个死鬼的晦气败坏了你酒店的门面。”
“算了吧,他根本不顶用。”女人说。
更生装着没有听见这句话,转身走开了。
王胡子将柜台上的钱捋进一只布袋,搭在肩上,打了一个唿哨,和赵立本一前一后在门外的树林里走远了。
8
戏班子搭乘的那条大船是在中午时分停靠在墨河岸边的。那些披红挂绿的人从船上下来,刚刚走到村口,哑巴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几十年前,他就是跟随着这个戏班子来到子午镇上的。他们在子午镇唱了三天,在一天黎明悄悄离开了这里,将哑巴孤身一人撇在这个傍水的小镇上。现在,这个戏班的人马几经薪积浪淘,当年的账房、几个鼓手和琴师都已经变得苍老不堪。当哑巴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那个年老的账房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哑巴也像是在顷刻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戏班子到达子午镇的这些天里,人们时常可以看见他混迹于那群戏子中间,扛着搭戏台用的竹竿和门板,在村中的扇形晒场上转来转去,看着他身上重现的那些轻佻逗趣的举动,村里的人们仿佛又一次回到了往昔的岁月。
戏班子的来临勾动了翠婶内心深处一缕隐秘的酸楚。尽管她在赵家大院生活了几十年,但那种寄居异乡漂泊无定的感觉一直缠绕着她。她恍惚觉得自己刚刚来到这里,梦幻般的时光在不久之后又会将她带回到僻远的故土,带回到那个飘浮着鱼腥味的水边的竹楼,带回到那些潮湿的夜晚……
这些天,哑巴的整夜不归使这个本来就空阔的大院变得更加冷清。在和这个聋哑人朝夕相处的这段漫长的日子里,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但是,这个影子般的男人一旦从她的视线里消失,她便会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孤寂。
尽管哑巴天天都和那些唱戏的人厮混,但是当三老倌在村中摆下酒席宴请那帮远道而来的戏子的时候,他却一声不吭地回到了家里,他的双目中饱含的游移不定的光芒中似乎隐藏着鲜为人知的心事。翠婶越来越感觉到,在赵家大院发生的一连串的不幸中,他或许知道更多的事。
到了晚上,翠婶躺在后院的那间佣人房中,在经受失眠煎熬的同时,感到了另一种隐隐的担忧,她担心哑巴会在不久之后的一天随着戏班子的离开一去不返。当她疑虑重重地将这个心事告诉赵少忠时,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他本来就不是赵家的人,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
这句充满暗示的冰凉的话使翠婶差一点儿没流下泪来。
现在,离腊月二十八只剩下最后的三天时间了。瞎子预言中的那个神秘的日子正在一寸寸地向她逼近,她的心也一天天地悬了起来,她夜复一夜地在赵龙的门上上锁,到拂晓的时候又将它悄悄打开,渐渐地已经形成了固定的习惯,就像每天黄昏或黎明开关鸡栏一样。起先,她的这个荒唐的举动一直是在暗中进行的,谁都像是没有察觉。终于有一天,她忘了打开赵龙门上的锁,跟着赵少忠去了大窖庄,赵龙在那间廊下的小屋里一直被关到天黑。这个偶尔的疏忽并没有使她放弃自己顽固的信念,相反她更加留意赵龙的一举一动,她相信腊月二十八日这天一旦过去一切都将太平无事。
这些日子,赵少忠仍像往常一样天天起得很早,她常常看见他坐在后院廊下的那处护栏石上,一锅接着一锅地吸着旱烟,在渐亮的天色中,看着井栏边的那排阁楼发愣。有时,他整天缩在那间尘封的斗室里翻阅着一本本发黄的旧书,有时独自一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墨河的堤岸走到赵家的墓地上。他步履蹒跚,反应迟缓,但目光却越来越变得犀利、清澈。
“这个可怜的人一定是在选择自己的墓地。”在子午桥边晒太阳的一个老人不止一次地这样说,“看上去,他恐怕也活不长了,他的眼神和赵伯衡临终时一模一样。”
翠婶虽然没有见过那个孤独的老人的晚年,但是她从村人零碎的叙述中依稀知道了那场大火之后的一些事,这些事构成了眼下充满晦气的时光的深邃背景,她的眼前一次次闪现出那场大火虚幻的光影,那个老人枯干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天午后,外乡的两个亲戚来到了赵家大院。他们带来了一袋蘑菇、半拉子山羊、两只甲鱼以及其它的一些年货。由于路途遥远,外地的那些久已不通音讯的亲戚对于赵家大院近来发生的不幸一无所知。
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是来向柳柳提亲的。整整一个下午,她坐在后院的井栏边,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一些细琐的往事,那个穿着马褂的年轻人显得局促不安,他注视着晾衣绳上停息的几只啁啾的麻雀,脸憋得通红。
翠婶很早就觉察到了他们的来意,她在廊下编扎着一把笤帚,面对着那个腼腆的年轻人不时投来的目光,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她已经死了。”赵少忠手里捻动着一根稻草,叹息了一声。
赵少忠无奈之中说出的这句话使那个丰腴的女人差一点没笑出声来,在这个熟谙世事的女人看来,它无疑是自己的提亲遭到拒绝的一种信号。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她说。
翠婶流着眼泪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那些事,女人脸上挂着的笑容渐渐凝固住了。
在长久的沉默中,天光已经暗淡下来,屋外的墨河边传来了琴师调弦的声响。
“这些事真让人不敢相信。”过了许久,女人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
“想起来真像做梦一样。”翠婶说。
“没想到赵家就这样败了……”女人的话刚一出口,就感到了后悔。
赵少忠的脸色突然变得晦暗起来。翠婶看到他眼中有一缕不易捉摸的光芒在空中忽闪了一下,旋即熄灭了。
“那两个瞎子的话听上去有些离奇。”女人说,“会不会……”
“什么?”赵少忠看了她一眼。
“我是说那两个瞎子会不会事先就知道了那些事?”
“谁知道,这些事把我都弄糊涂了。”翠婶说,“那两个瞎子像是住在很远的地方,每年冬天,到了下雪的日子,他们就翻过马脊山来到了镇上。”
“瞎子的话多半是胡说八道。”女人说,“我觉得赵家是不是和子午镇的什么人结下了仇?小时候,我常听大人提起过去的那件事。”
“什么事?”
“那场大火。”女人说,“村里的人得到消息赶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赵少忠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开了。
第二天一早,翠婶来到灶屋生火做饭的时候,发现那些搁在灶脚边的年货不见了,前院的大门敞开着,那两个外乡的亲戚也许在深夜的时候悄悄地离开了赵家大院。
9
面对着眼前疾速飞动的云影,赵龙在高高的马脊山的山顶站立了许久。
山脚下光秃秃的田畴和荒芜的丘陵向天边伸展着,在若明若暗的苍穹下,松树的涛声一阵阵掠过他的耳际,山顶上那座倒坍的塔楼掩埋在深深的枯草丛中,运河的河道像一条闪闪发亮的缎带绕过一片又一片树林,迤逦远去。河面上往来的船只的帆影在远处静静飘移。山坳中采药的老人在竹林深处时隐时现,北风越过山脊将四周冰冻的干雪吹得像杏花一样四处纷飞。
在旷野的尽头,一带稀稀落落的渔村和村外的桑林有一半沐浴在阳光里,另一半浸没在如晦的阴影之中。村头山羊间断的叫声不时随风而至,赵龙注视着那片破破烂烂的村庄,在松子的香味和茶树散发的气息中,他那颗剧烈跳荡的心房渐渐安静下来。
赵龙从马脊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光已过中午,他穿过一排排槐杨树丛,来到了那个矗立在河边的孤零零的村庄边上。
村子里寂然无声,村头的树林中晾晒着一张张渔网,几条早已朽坏的舢板闲搁在一幢幢土墙的边上。那些闲坐在阳光中做针线的妇女静静谈论着什么,在麦田里追逐风筝的小孩不时地转过身来打量着他。
赵龙跟着一个卖酒酿的老人走到了村中,那两个瞎子的茅屋坐落在一口干涸的池塘边,房舍边高大的刺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树梢上空的一只乌鸦盘旋了一会儿,呱呱地飞远了。茅屋低矮的门扉前蜷曲着一条黑狗,门上的一把铁锁已经锈迹斑斑。
赵龙在茅舍边若有所失地转悠着,一个在池塘边劈柴的女人提着砍刀朝他走了过来:“这两个瞎子在几个月前就不见了踪影。看着你心神不定的样子,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没什么事。”赵龙说,“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这可说不清。”女人说,“每年冬天的时候,他们就出门远行,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说不清。”女人说,“不过眼下就要到年关了,他们说不定正走在回来的路上。你是不是在村上的客店里住上几天?”
赵龙没有吱声,他绕过那片池塘慢慢朝村外走,那个卖酒酿的老人将货担歇在村中的一条深巷口,他的叫卖声在寂静的山野中回荡了很久。
昨天黄昏,子午镇上的巫婆踮着小脚来到了赵家大院,她神色慌张地告诉赵龙,村西的一个死去的老人突然活了过来。“他在两个月前就染上了伤寒,家人在河边的树林里为他搭了一个棚屋,”巫婆说,“几天前他就躺在棺盖上人事不知,今天早上我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谁知就在替他换寿衣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到了下午就能下床走动了。”
“人死复活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巫婆说,“今天一整天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在谈论着这件事。”
“他们说些什么?”
“他们说那两个瞎子的话不久就要应验了。”
赵龙愕了半晌,没有说话。
“有些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巫婆说。
“什么事?”
“村里有好多人暗中都在钱老板的店铺里为你订购了花圈。”
“你是在说笑话吧?”赵龙颤抖着说了一句。
“我刚从花圈店那儿过来。”巫婆说,“我一辈子给四乡数不清的人送了终,可从来也没碰上这样的事。”
“村里人都在说那个戏班子到镇上来是为你送葬的。”过了一会儿,巫婆哆哆嗦嗦地又说了一句。
“我听说那个戏班子是三老倌从外地请来的。”
“话是这么说。”巫婆怔了一下,“我每天傍晚都看见那个琴师在河边调弦。”
巫婆的脸色苍老而晦暗,她坐在一张竹椅上,由于身体的颤栗,竹椅不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她一边说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一边不安地察看着四周,好像不幸的厄运就要降临到她的身上一样。
“我看你还是到马脊山那边去一趟。”巫婆说,“既然那两个瞎子能够预知吉凶福祸,他们也一定知道驱邪避难的良方。”
那个巫婆刚刚离开赵家大院,赵龙就孤身一人来到了后街钱老板的花圈店里。
店铺的栏栅下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圈,令人不安的纸花的香气在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得到。幽暗的门洞里坐着几个披着纱巾的年老女人,她们在残阳的光线下正在剪下一朵朵纸花,用铅丝绑在苍翠的松枝上。门里不时有几个披麻戴孝的人举着花圈走出来。赵龙凝视着花圈上摇曳的那些白色或黄色的纸花,感到一阵阵晕眩。那些花朵仿佛是挂在死者脸上的笑容,又像是不祥的命运延伸出来的幻影,使他惊悸不已。
“事情的确就是这样。”钱老板笑了一下,他正站在一张木梯上,将刚刚扎好的花圈往墙上挂。
“起先我也不知道村里的人订购那些花圈派什么用场。”钱老板说,“瞎子的事我直到昨天才听说。”
赵龙站在店铺的门槛边,呆呆地看着他。
“我压根儿不相信那两个瞎子的话。”钱老板说:“可是村里的其他人可不这么想,这些天村里到处传播着一些离奇的说法。”
“什么?”
“很多人告诉我,他们天天晚上梦见你。”
“梦见什么?”
“有些事我还是不告诉你的好。”钱老板说。
“你知道那两个瞎子住在哪儿?”
“好像是住在马脊山下的什么村子里。”钱老板笑了一下,“其实你根本用不着这样担惊受怕,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了,过了这几天,一切都将平安无事。”
赵龙翻过马脊山往回走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天空布满了闪亮的星斗,田野和树木的轮廓在灰暗的光线下变得模糊不清。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在他的身后发出如泣的喧啸声,村里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那些饱含敌意的目光附着在林间的风影之中,使他透不过气来。
10
腊月二十八日这天,赵龙并没有觉得这个预言中不祥的日子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在村中舂米房传来的木桩敲击石臼的声音中,他坐在院外那排凋萎的鸡冠花丛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寂静。
太阳已经升到了那些掉光了叶子的树梢的顶端,枯水时节的墨河上折射的炽烈的光线懒洋洋地覆盖在岸边的船篷上。叽叽喳喳的妇女在桥下的水码头上忙碌着,水流被搅动的声响不时传来。他的目光越过那幢新砌的店铺的瓦楞和尖顶,看见三老倌的几个帮工正把剁掉了根茎的茜草往一辆板车上装,他们的身后是大片裸露的田野,浅绿色麦地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边。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几只斑鸠栖息在屋檐下那带忍冬花藤的虬枝上,它的啼叫引动了远处的一群灰白色的喜鹊,它们从院落上空飞过的时候,在地面上投下了一层斑驳的翅影。
翠婶正在墙角那处歪倒的竹篱边喂鸡。黎明的时候,赵龙就听到她的脚步声在卧房外的回廊下转来转去。在最近的这段日子里,这个胆大而谨慎的外乡女人成了他内心深处唯一的慰藉,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一天天变得忧郁的目光越来越使他感到不安。这些天,赵龙察觉到翠婶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自己。一连几个不眠之夜,他常常发现翠婶在三更半夜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来,悄悄溜到院外的河边去烧纸,翠婶无意之中流露出来的慌乱使赵龙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那天早上,赵龙睡眼惺忪地来到前院,看见灶屋里飘散出一股股浓烟,翠婶咳嗽着从里面跑了出来,她告诉赵龙灶屋的烟囱由于很长时间没有人清扫,它像是被陈积的炱垢堵住了。赵龙从后院搬来了一张木梯,正准备朝屋顶上爬,翠婶拽住了他。
“你还是别上去了,”翠婶说,“等过了这些天再说吧。”
赵龙怔了一下。看着翠婶若有所思的神态,他忽然意识到了那两个瞎子的话在她灰褐色的脸上留下的沉重的阴影。
“很少能看到这么好的天气。”翠婶说,“冬天眼看就要过去了。”
“我每天都能听到那种声音。”赵龙说。
“那是胡琴,”翠婶笑了一下,“那个年老的琴师又在河边调弦了。”
翠婶站在鸡埘边,聆听着远处萦绕不散的乐音,看上去她像是担心那根琴弦会突然绷断。
“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翠婶说,“看起来灾祸早已过去了。”
“也许压根就没有瞎子所说的那回事。”赵龙说。
“镇上有好多人为今天的事打了赌。”翠婶忧心忡忡地说。
赵龙正想说什么,他看见父亲拄着一根拐杖来到了前院。他一声不吭地走过他的身边,瘦长的影子漫过被阳光烤化的地面上的封冻,慢慢走到了墨河岸边。他的身影站在早已颓朽的桥栏边,看上去显得有些可怜。
“瞎子的话一直使他愁眉不展。”翠婶远远地看着父亲单薄的身影,叹息了一声,“赵家大院近来发生的这些事使他一下子老了许多,如果你再出点事,他恐怕真的就挺不过去了。”
她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赵龙坐在院外的墙边,看着太阳一寸寸地升到中天,然后慢慢西沉,感到了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苍穹下的一切都显得安详而静谧,他似乎觉察到笼罩在院落上空的晦暗的阴云正随着风向的偏转悄悄散开,接连不断的倒霉的日子在这即将过去的一天终于显出了中止的迹象。
傍晚的时候,坐在堂屋的餐桌前,赵龙连日来第一次有了这么好的胃口。赵少忠坐在他的对面,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酒,翠婶匆匆忙忙地扒了几口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
赵龙记得在往常的日子,他几乎从来没有和父亲说过什么话,每到他们独自面对的时刻,赵龙总是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局促不安。现在,在飘摇的油灯的光亮中,父亲长久的沉默并没有使他感到往昔那种难言的尴尬。他布满皱纹的脸渐渐润朗起来,但眉下那种不易捉摸的目光却一如从前。
“这些天我一直想着那些事。”赵龙说。
“什么事?”
“我也说不清,”赵龙说,“一想起它就让人感到不自在。”
“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赵龙说。
赵少忠站起来替他斟酒的时候,他的影子在对面的粉墙上晃动着,赵龙感到了一阵阵的温暖。
夜色已深,越过黑黢黢的院墙,他看见墨河边的树篱中飘闪着点点渔火,狗的吠叫在沉寂的旷野中响了很久。翠婶在灶下洗碗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起来,他感到房梁和墙壁重叠的影子在他眼前旋转起来。
踏着幽暗的月光,赵龙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他躺在木床上,在昏昏沉沉的醉意中,他总觉得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紧紧地缠绕着他,使他久久难以入眠。
过了一会儿,一片罩灯的光亮朝这边移过来,翠婶像往常一样站在窗下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在那扇门的铁环上落了锁,上锁的声音再一次使他感到了安全,随着那片灯光在月夜中悄悄消敛,他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后半夜的时候,屋外突然刮起了大风,屋顶上不时有一些瓦片被风吹落,摔碎在院子里,窗子的木门在风中咣当咣当地响着。
赵龙正准备起身将那扇窗子关上,隐约看到窗口有个什么东西的影子像鸟一样一闪而过。赵龙的内心像是被针锥刺了一下,他屏住呼吸,在呼啸的风声中,他听见门上的那把铜锁响了一下,接着,他就听到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赵龙刚刚来得及从床上坐起来,那扇门吱嘎一声就被轻轻地推开了。一阵冷风挟带着沙土和树叶飘扑在他的脸上。那个黑影跨过门槛,蹑手蹑脚地走进了他的卧房。赵龙在那扇房门被重新关上的一刹那,看到了对面那排阁楼的墙上映衬出来的熟悉的身影,他在慌乱之中划亮了一块火石,在那道一闪即逝的光亮中,他看清了父亲那张苍白的脸。
那道火光在顷刻之间划过他的心底,照亮了过去噩梦般的不真实的日子,许多天来在他眼前飘来荡去的那个模糊的幻影陡然变得清晰起来。弥漫在屋子里的烟草的气息使一切都虚晃如梦。
赵龙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被冰冻住了,当那个黑影悄悄朝他走近的时候,他感到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惧正把他的躯体一片片撕碎。
赵龙僵直地坐在床头,在浓浓的酒意中,心头交织的惊恐和渴望入睡的欲望使他拉了一下被角,遮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