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敌人 格非 14164 字 2024-02-19

赵少忠站在竹棚的一端,目送着钱老板的身影在墨河岸边的树林里消失,呆呆地伫立了很久。

这场在深秋举行的葬礼显得格外冷清,赵少忠找遍了整个镇子,才勉强请到了四个愿意抬棺的人。晌午的时候,送葬的人群在几只花圈的簇拥下绕过村后的桑林,沿着一条狭窄的小道朝墓地走去。在绵延起伏的丘陵上,道路非常难走,那几个抬棺材的人不得不时常停下来喘息。当他们精疲力竭到达墓地的时候,村子的方向传来了经久不息的鞭炮声。

7

梅梅从稻田里往村中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气一天天地冷了下来,空中偶尔飞过的小鸟被深秋的西风削得尖尖的,成熟的晚稻被收割后田野上露出了大片赭红色的泥土,到处都是开镰和磨锉的声音。

梅梅回到了院子,那个麻脸人正坐在石榴树下吸烟。他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刚才你们家有人来过了。”

“谁?”

“那个哑巴。”

“人呢?”

“早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哑巴能说什么?”麻脸人嘴角挂着笑,“他在院中朝我比划了半天,我也没有弄懂他想说什么。”

梅梅将手里的镰刀挂在廊下的竹钩上,正要往里屋走,听见丈夫在背后突然说了一句:“你们家没准死了什么人吧?”

梅梅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他在酒醉之后常常这样胡言乱语。

自从那次和柳柳去西乡访亲回来后,梅梅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回过子午镇了,她不知道哑巴来这里为了什么事,会不会是有人跟柳柳提亲?她满腹狐疑地回到卧房里,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眼下正是大忙季节,田里的稻子刚刚割完,紧接着就是犁地种麦,一连串的忙碌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梅梅坐在床沿上,拿起一双鞋底扎了几针,就靠在床架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深夜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那是一个积雪初融的午后,她站在院外白果树下的那排晾竿前晒毛线,隐隐约约听见河边有人在悄声说话,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挂满冰凌的树丛,看见猴子滚动着一个铁环,歪歪斜斜地走到了子午桥上。他一直背对着她,梅梅始终看不清他的脸,赵虎手里握着一把鱼竿在泛着血光的墨河上钓鱼。

“猴子,”赵虎说:“你在那边呆了好长时间,都在干些什么?”

“我在那边看管一个枣园。”猴子说。

“你什么时候带我到你的枣园去看看?”赵虎说。

“现在,枣树被大雪压枯了,等到秋后枣子熟了的季节我就让人来接你。”

她突然看见猴子在冰封的桥面上滑了一下,撞断了几根河栏,翻身掉入水中。梅梅的身子往下一坠,便从梦中醒了过来。这时天已经亮了,麻脸人在她身边侧了一下身体咕咕噜噜地说了几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凶兆。梅梅想。她记起昨天傍晚麻子在院中无意间说出的那句话,感到一阵紧张。她悄悄地溜下床,麻利地穿好衣服,走到了屋外。

梅梅踩着露水和寒霜急急朝家赶。天空灰蒙蒙的,漫天的大雾笼罩着寂静的田野,几个早起拾粪的老人在不远处的丛林里显得影影绰绰的。当阳光将雾气驱散开,时光已近晌午,她已经走到了子午镇外的那个废窑边上。村中的树木和瓦楞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中,她看见墨河岸边那处断墙残壁之中已经砌成了一幢簇新的房子。河边挤满了人,几个木匠颤巍巍地爬到屋顶上,正准备上梁盖瓦。赵立本和王胡子手里拎着几串鞭炮,在树林里走来走去。

梅梅穿过人群,径自朝家中走去,看热闹的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她。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后院的那扇木栅栏门敞开着,屋外的竹林边搭着一个棚屋,地上没有烧尽的黄纸冒着缕缕青烟,几朵寒伧的纸花在风中飘动。她的心仿佛突然被人揪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晚才赶回来?”一个老人沿着后街碎碎的石子路面朝她走了过来,“棺材已经上山了。”

“棺材?”

梅梅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见远处起伏的丘陵之上,一团白乎乎的影子在耀眼的光线中已经走远了。

8

一场寒雨打枯了树枝。那些被风吹散的臭椿的花籽像初春时节的柳絮在空中飘飞着,随着风向渐渐偏北,赵家大院院外墙根下的那排鸡冠花也迅速地凋萎了。

翠婶坐在门外的白果树下,注视着忽阴忽晴的天空,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像梦幻一样时时缠绕着她。她记不清赵家大院是从哪一天开始倒霉的,在这个空阔的大院里呆了几十年之后,翠婶对它越来越感到陌生。赵虎的猝死带给她一丝隐隐的忧伤,除此之外,她更多地感到了恐惧,这个院落平静的外表之下似乎一直隐藏着什么鲜为人知的秘密。

在萧瑟的秋风中,她记起墨河对岸的那些晚稻早已过了收获的季节。成片的稻穗倒伏在地里的淤水中,正在慢慢发霉腐烂。在深秋的闲暇之中,赵少忠整天在院子里来回转悠着,他的样子一天比一天老了,深陷的眼眶里迸出的余光却像除去了锈迹的刀刃一样闪闪发亮。在无边的寂寞之中,翠婶不止一次试图跟他搭讪,赵少忠照例一声不吭。她担心长久的沉默会使他忘掉了如何说话。

现在已是午后时分,那幢高大的店铺矗立在墨河边,遮住了灿烂的阳光,山墙的阴影一寸寸地朝她蔓延过来。一个帮工模样的人正在河边清扫着那些枯叶、石灰碴以及鞭炮的纸烬,在那处朽圮的桥栏的背后,几个包着头巾的女人在犁好的地里播种。

这些日子,柳柳时常整夜不归。自从那天晚上,柳柳满脸酒气地从更生的酒坊回来之后,她像是渐渐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翠婶先前从她脸上常常可以看到的惊恐不安的疑云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仿佛一连串的灾祸和不幸在她身上起到了相反的效果:她越来越变得大大咧咧,无所顾忌,脸上时常挂着破碎的笑容。有一次,翠婶几乎是强迫地把她按在井边的木桶里,用榛树叶为她搓洗积满污垢的长发,发丛中爬动的虱子使她忍不住直想呕吐。翠婶一次次地把这些危险的信号告诉赵少忠,他总是抽着烟锅,默默地聆听着她的倾诉,在一阵长时间的静默之后,又突然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这个大院的一切都在慢慢地腐烂。衰败的阴影已扩散到它的每一个角落。鸽子、小鸟以及所有的活物都在离它远去,她感到赵家大院的每一个人都渴望逃离它,她每天躺在那间后院的佣人房中,谛听着院外呼啸的风声,时常梦见自己置身于一条漂泊不定的船上,水从船舷的漏缝里一股股地涌进来,上涨的淤水渐渐漫过了她的头顶。

随着柳柳深夜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翠婶开始听见一些令她难以置信的风言风语在井台边、街坊的角落、磨坊的阴影中传播开来,这些闲言的流传使她又一次想起了刚刚来到赵家大院时的那个闷热的夏季,那个在闲言的包围中郁郁而死的女人一直隐伏在她的内心深处,她的病弱的面容镌刻在柳柳的脸上,每当她的目光从柳柳的面庞上匆匆滑过,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常使她不寒而栗。

作为一个外来人,她对柳柳过分的关心给她带来的始终是一连串的沉默,渐渐地,她似乎也被这种沉寂的气氛感染了,日子一长,她便慢慢忘掉了柳柳的存在,只有当祠堂里的那个皮匠时不时问起柳柳的时候,她才会在内心深处复萌那层隐隐的担忧。

在给赵虎烧完头七的那天中午,柳柳突然在墓地上呕吐不止。起先,翠婶以为她在季节的更换中染上了风寒,也就没有过分留意,但是有一天,她在无意之中看见柳柳站在灶角,将一碗早已馊掉了的稀粥喝了个精光,女人特有的敏感牵动了翠婶的某些记忆。当天晚上,她拐弯抹角地说服了柳柳,让她睡到自己的卧房里去。在熄灯之后,她们面对着桌上水杯中映现的一尾月光,第一次聊到了深夜。

“昨天晚上,我听见你哭了整整一夜。”翠婶说。

“我感到害怕。”

“害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

“这些天,我常常看见你呕吐。”

柳柳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你是不是觉得身上哪儿不舒服?”

柳柳脸上闪动的泪光和瑟瑟发抖的身体似乎证实了翠婶的预感,她一时想不起什么话来劝慰她。在渐深的夜色中,她像搂着一个婴儿一般地抱着她不时抽搐的身体沉入了梦乡。第二天一早,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柳柳撇下一条饱含泪水的枕巾,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离开了。

这些日子,翠婶常常看见柳柳在河边的树丛里转来转去。弯弯的墨河流经村西的一片果园,围出了一块荒地,在几株干枯的枣树的掩映中,矗立着一间破破烂烂的草房,子午镇上唯一的郎中就住在那儿,翠婶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他了。他日复一日闲居在那间草房里,只有在阳光灿烂的午后,他才偶尔提着一只木桶出现在河滩边,给门前竹篱里的菜畦浇水。他的背越来越驼了,流逝的光阴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枯皱的树皮般的痕迹。

太阳已经偏西了,翠婶看见那个郎中拎着一只笨重的木箱,远远地跟在哑巴的身后,沿着布满落叶的河滩朝这里慢慢走来。今天早上,柳柳突然发起了高烧,她在神志不清的睡梦中一直不停地说着胡话,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使翠婶感到心惊肉跳。

翠婶从白果树下站了起来,将白线绕在线板上,跟着步履蹒跚的老人穿过回廊朝柳柳的卧室走去。

柳柳的卧房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她呕吐的秽物上撒满了煤碴,房间里飘浮着一股难闻的酒气。柳柳歪躺在床沿上,惊惧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着。郎中走到床前,盯着她憔悴的脸看了半晌,开始为她搭脉。

赵少忠站在窗前,不安地搓着双手,眉头皱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郎中站起身来,满目狐疑地瞥了翠婶一眼。

“她是什么时候出阁的?”郎中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了一句。

翠婶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少忠转过身来:“小女今年刚满十八,还未曾出阁。”

郎中沉思了片刻,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9

晚上,翠婶在灯下看着郎中留下的那帖膏药怔怔地发愣,那个枯瘦的老人浑浊不清的嗓音依旧在她耳畔回荡,屋外舂米房木杵敲击石臼的声音一阵阵地飘过来,在冰凉如水的月色中,院内的光溜溜的树木沐裹着一层乳白色的蜃气。一缕湿湿的光线从阁楼的窗口流泻出来,照亮了廊下木质的护栏。

翠婶靠在卧室的墙上感到昏昏欲睡,除了窗外偶尔钻进来一丝冷风,这个深秋的月色和以往的长夏与暮春的月明之夜没有什么不同。翠婶觉得自己的思绪像一盘散沙,经久不变的漫漫长夜日复一日地把她带到一个个遥远的角落,带入到一个个相似的孤寂的瞬间。她感到自己时时刻刻都在重复着往昔,重复一个动作,一种梦幻,一句无关紧要的什么话。

郎中在黄昏时的尴尬气氛中说出的那些话又一次使她回忆起柳柳早先跟她讲述过的那处梦中的桃园,一切都在悄悄地发生。翠婶在赵家大院客居的这些年里,曾经试图使自己成为一个地道的外来人,一个旁观者。可是,随着光阴的流转,她感到自己在笼罩着这个大院上空的命运的迷雾中越走越远,除了心中尚存的对于未知将来的一种莫名其妙的兴趣,她日益觉得心力衰竭,疲惫不堪。

翠婶用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那帖膏药的边圈,正准备将它放在油灯上烘化,屋外的长廊上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脚步声,随即又突然停了下来。她拉开门,走到了廊下,看见赵少忠瘦小的身体站在廊柱的一线阴影之中。月光映照着他大半个脸庞,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爬满前额的痣斑。

他们默默地对望了一会儿,翠婶感到他的目光有些异样,它仿佛在顷刻之间就唤醒了自己沉睡多年的记忆。这个孤傲的男人总是在难忍的烦躁和惊悸之中才会意识到她的存在,他的脸上渴望交谈的表情在月光之中展露无余。

在他身后,翠婶看见那道狭窄的通道的墙壁上坠满了千针草,它们在风中摇曳着,在地面上投下闪动不定的影子。

赵少忠朝门边走了几步。翠婶倚在门框上,嘴角撇过一丝笑意。

“怎么还没睡?”翠婶说。

“睡不着。”

“你又听到了什么声音?”

“没有。”赵少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喑哑。

此刻,他们已经走到了屋里。在淡淡的灯光下,翠婶注意到他的肩膀不时地抖落一阵不易为人察觉的寒战。赵少忠背对着她,在窗口站立了许久。

他的脸完全隐在窗幔的阴影里,背后暗淡的光线照亮了他深陷的太阳穴和两边弧形的头骨。他像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窗外屋顶上愈来愈浓的秋夜的月光,又像是在倾听着翠婶断断续续的话语。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着那块麻布。”翠婶说。

“麻布?”

“那块麻布我记得原先就覆盖在廊下的糠箩上。”翠婶瞥了他一眼,“可是,那天我却在赵虎的身上看到了它,这事想起来真像做梦一样。”

“那也许是另一块麻布。”赵少忠转过身来。

“我认得那块麻布。”翠婶说,“那是我从镇上的布店里剪回来晒谷子用的。”

“你一定是记错了。”赵少忠说。

“我记得它剪开的豁边……”

赵少忠没有再理会翠婶的唠叨,他走到桌边,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坐了下来,茫然若失地点燃了一锅烟。

在燃烧的烟草的气息中,翠婶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她自己也无法预料的感觉。几年来,赵少忠第一次和自己挨得这样近,她可以听到他粗重的鼻息,吞咽唾沫的声音以及喉管里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咕咕声,宛如几十年前那个炎热的盛夏的夜晚。

眼下这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虽然早已形容枯槁,面色萎黄,但是,当他犹豫不定的目光从她眼前匆匆瞥过,翠婶的心底依旧传过一阵经久不息的颤栗。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一直尘封在她的内心深处,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顽固的信念就开始驱使她翘首等待着未来的某一个时刻,这个时刻尽管遥遥无期,但它犹如积压在天空的密云,迟早会有一天化为雨水降临。

在过去的岁月中,赵少忠一次次用沉默的方式回绝了她的各种祈求和暗示,但并未就此掐灭她心底感情的隐火,这一点,她凭着女人先天的预感早有察觉。同时,在和他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她渐渐感到他们之间无意之中建立起来的某种默契越来越显得牢固而持久。在夜深人静的晚上,他总是突然出现在她的背后,那只熟稔的手指像风一样灵巧地滑过她的胸前,给她带来回味无穷的瞬间;在夏季的夜幕中,她在自己卧室里洗澡的时候,他也常常出人意料地撞进门来……

现在,他的外表日趋颓唐,举止更加怪异,有时翠婶在注视他衰老的面容的同时,突然意识到他几乎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我常常听人说起那场大火。”翠婶打了个哈欠。

“那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

“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它,”翠婶说,“听他们讲起的时候就像我自己亲眼看到了一样。”

“那场火是傍晚的时候起来的,我记得当时我正在一只蒲团上磕头。”

“是不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赵少忠的眼睛迅速扫过桌上的那块膏药,没有吱声。

“我一想起那件事就感到害怕。”翠婶说。

“什么事?”

“我总觉得当初放火的那个人现在依然活在人世。”翠婶说。

赵少忠的脸上飞过一片阴云,将烟锅磕灭:“没有人能活得那么久。”

“我原先一直以为猴子是自己掉在缸中淹死的。”过了半晌,翠婶又说。

“他其实就是自己掉下去的。”赵少忠说。

“可是谁也没有看见。”

“很多事你用不着想得那么多。”赵少忠说。

“赵虎的死会不会……”

“他像是欠了江北什么人的钱。”赵少忠说,“也许是因为另外的事。”

“你难道没有察觉到镇子上有人跟赵家过不去?”

赵少忠苦笑了一下:“几十年前,子午镇上的每一个人都是靠赵家养活的。”

翠婶没有再说什么,她又一次拿起了那帖膏药,凑在油灯下慢慢烘烤。薄雾不时从门洞中飘进屋子里来,院外听不到一丝声响,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10

今天是年内最后一个香火节,天空从清晨开始就被稠密的乌云遮盖着。去南山焚香的人寥寥无几,柳柳在午后的时候来到了那座破败的寺庙前。她记得一年前的冬天,她曾经踏着厚厚的积雪到过这里,眼下,一切都是原先的样子:带有飞檐的寺庙的廊苑中覆盖着一层叶被;房舍两边高大的树木早已掉净了叶子,在风中发出琅琅的声响;那个女尼依旧蜷缩在门槛边,没精打采地敲着木鱼,眯缝着双眼,念叨着什么,看上去正恹恹欲睡。破碎的午后的钟声一阵阵走远,在寂静的空谷中回荡不息。

柳柳在那只紫灰色的铜炉前烧了几炷香,走到了她的跟前,女尼冲着她笑了一下。柳柳看见她苍白的双唇微微启开,露出了一个幽深的黑洞,柳柳这才意识到她有多么苍老,她的牙齿已经掉光了,密密匝匝的皱纹从两颊一直延伸到她的脖子上。

柳柳在踏进禅房的一刹那,身体急剧地颤抖了一下,这个衰朽的老人的背影以及庙中散发的灰烬的气息勾动了她的某种预感。

自从那个闷热的夏季消失之后,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镇子上空流走的一个个相似的白天和黑夜中,她整天昏昏沉沉,对于外界事物敏感的触觉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变得迟钝了,她甚至觉察不到季节的变化。现在,这个神秘的女人的背影又一次磨利了她早已迟钝的记忆,那种灰色的意念在她内心一闪即逝,犹如天空滚过的雷声布下的一道电光,她能够感觉到它的重量,以及它在心头掠过所留下来的痕迹。

但她无法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

柳柳沿着通往子午镇的官道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是落日时分。四周茫茫一片,看不到行人的影子。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回想着那个女尼在禅房中跟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那种不祥的预感一直紧紧跟随着她。

在以往的日子,她躺在院中那幢阁楼的卧室里,噩梦一个接着一个向她昭示了未来发生的一切,随着那些预兆的灵验,梦兆却在渐渐凉爽的秋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它再一次不期而至,那座冷冷清清的庙宇使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她感到那些飘散的噩梦的余光正从旷野的各个角落朝她迸射进来,收敛于她的心底,使她感到透不过气来。

此刻,柳柳有些后悔孤身一人到那座寺庙里去,她慢慢地朝前走,久病初愈的身体使她对野外的一切感到静谧而安详。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原野上空旷如洗。收割后的庄稼腾出大片犁过的泥土,刚刚播下的麦种已经在潮湿的地里萌出了新芽,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冷风裹挟着尘土和枯草从防风林带上刮过,她看见一个打鸟的人背着竹篓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静立不动。

柳柳走到了一处亮闪闪的池塘的边上,她的眼前是一片低洼的水沼地,里面长满了萋萋的芦苇,枯萎的芦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芦花像积雪一样一直伸展到远处的运河岸边。她能够看见灰蒙蒙的苍穹下河面上来往的船只飘动的帆影,她沿着池塘朝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栖息在岸边坡坎中的一只黑色的鸟尖叫了一声,将她吓了一跳,它在水面上留下一圈涟漪像箭一样地飞远了。柳柳呆呆地看着那圈涟漪,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她看见闪动不定的河床下清晰地呈现出一个跳荡的人影。

那个人影在水中露出灰褐色的笑容,那张她所熟悉的脸像水草一般飘拂着。柳柳感到心脏被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力量攥紧了。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上一眼对面站着的那个人,就开始在空旷的田野中奔跑起来。她颤抖的双腿把路上的沙砾踢得乱飞,她的呼叫被四周回旋的风声吸没了。她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不久之后即将降临到她身上的命运。这个在她的梦中萦绕多日的人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使那些积压在她心头的阴云陡然间飘散开来。她漫无目的地在田野上狂奔着,她跨过一道道的沟溪,最后钻进了那片横亘在她面前的密密的苇丛。芦苇的叶子刷刷地掠过她的耳畔,泥泞不堪的水沼地中露出的芦根一次次划破了她的脚踝。在她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去,在枯黄的芦苇深处,她筋疲力竭地停了下来,到处都是她的喘息声。在苇秆的缝隙之中,她能够看见运河的堤坝上赭红色的泥土以及河水在岸边翻卷起的细细的泡沫。她回过头,目光瞥过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身后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水沼边的一排紫穗槐丛中,朝苇地里引颈张望。他的身影远远看上去就像风一样不真实。

柳柳浑身上下都让汗水浸得透湿,她的腿像灌了铅似的再也迈不开了,她拨开苇秆朝前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看到了离她不远处站着的另一个人,她朦朦胧胧地感到一束灰色的光影在她眼前闪过,她的头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柳柳在水沼地里躺倒的一瞬间,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敲击她脑勺的那件东西像是一根捶洗衣服用的棒槌。

一阵阵撕裂心肺的疼痛使她渐渐有了一些知觉。她隐约感到自己置身于一条冰河之中,灼痛的皮肤上结满了冰碴,她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怎么也睁不开。她能够嗅得到芦根的香味,水沼的泥土腐殖的气息。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人拖着往前走。她听见倒伏的苇秆在她裸露的脊背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成群的白鹭嘎嘎地叫着,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掠过,它们抖落的雪白的羽毛像铅坨一样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她眼前最后一次浮现出那个梦中的桃园,她赤身裸体地躺在青草之上,周围的一切都显得空空荡荡,在飘过的一阵沁人心脾的风中,她突然涌起了一股抑制不住的想小解的欲望,翠婶那张苍老的脸在她面前晃动了一下,转眼又消失了。在旷野里被鬼魂缠住的时候,只要往地上撒泡尿,就能从迷途中走出来,她说。此刻她的声音变得非常遥远,渐渐汇入了巨大的风流之中。

她的周围萦绕着一种她所熟悉的气味,它仿佛是父亲那间书房中经年不散的烟草的气息。从前的一切像梦境一般在她眼前疾速闪过。

……村中舂米房木桩敲击石臼的声音,在一个个午后或黄昏响个不停……街角两边的栏栅下堆满了湿漉漉的栀子花蕾……那些散失在屋角的滴漏和纺车上覆盖着灰尘……侧院的那口蓄满雨水的缸……一只死鼠……那些早已死去的人隐伏在院中的树丛里,一到晚上,他们就爬上楼梯,翻过窗台来到她的卧室里……他们日复一日地坐在床边看着她,将口中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脸上……夕阳将遍地的芦苇染得血红,数不清的蝙蝠在空中飞来飞去,在地面上投下变幻不定的翅影……那副鸡血色的手镯……它在油灯下闪着清冷的光,它们在风中碰撞着,发出像风铃一般叮叮当当的声音……

柳柳感到那缕刺痛了她眼球的灿烂的光影正在变得暗淡下来,她熟悉的事物离她越来越远,她觉察到了绷直的躯体轻轻颤栗了一下,一切都归于沉寂。

11

赵少忠赶到那片苇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晌午。运河河套边的这片低洼的苇丛离子午镇只有二里之遥,从清晨开始,被惊动的村人就像赶集一样来来往往地出现在村外的官道上。这天,节令正值大雪,但天空布满了灿烂的阳光,斜斜的光线懒洋洋地附着在运河宽展的河面上,将密密的苇丛和旷野中的防风林带染成绛红色,水沼地里的淤水有些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像许多小小的玻璃镜片似地闪着变幻不定的光芒。

今天拂晓,一个早起在运河岸边捞虾网的老人发现了柳柳的尸体。当他沿着碎碎的石板路狂呼着跑进子午镇的时候,赵少忠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尽管在黎明时翠婶曾忧心忡忡地告诉他,柳柳昨天一夜未归,但是,当村中嘈杂的声音惊飞了院外树上栖息的成群的喜鹊,他并没有想到把这件突如其来的意外和柳柳联系在一起。

这个衣不蔽体的捕鱼人几经周折才来到了赵家大院,由于过于激动,他比画着手势诉说了半天,赵少忠还是不明所以。

捕鱼人显然对他不久前看到的场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站在院中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使赵少忠心悸不安的话: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漂亮的女人。”

当时,翠婶正在灶下生火做饭,她听到捕鱼人那句含糊不清的感叹,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柳柳死了。”翠婶失魂落魄地自语了一声,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赵少忠走到那片被人群踩乱的苇丛边上,远远地凝视着眼前那块白乎乎的东西,柳柳躺在水沼潮湿的地上,她渐渐长熟的身体在清晰的阳光下呈现出丰腴的轮廓。她岔得很开的两腿上粘满了污泥和芦花,躯体上指甲抓过后留下的痕迹顺着腹沟、肚脐一直延伸到她的脖子上,肌肤中渗出的缕缕血丝已经晾干了。她的一只攥握得很紧的手上抓着几片苇叶,她的那些被撕烂的衣服高高地挂在离她不远处的苇秆上,远远看上去就像在成熟的稻田里守望的稻草人。

柳柳的神色一如往昔,她的双眉紧紧地纠合在一起,长长的眼睫毛下露出微微睁开的眼珠,安详的神态仿佛依旧在回忆着她做过的每一个梦,又像是在朗净如洗的天空中辨别着什么。

赵少忠呆呆地注视着女儿赤裸的身体,在那处枯苇边上站立了很久,他神情木然,竟然没有想起用什么东西将她的躯体遮盖起来。

水沼地里挤满了围观的人群,运河上往来的船只驶过附近的水域时渐渐放慢了速度,有几个船工爬到了高高的桅杆上朝这里张望。

田野里寂然无声,那些兴冲冲赶来的年轻人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过度的兴奋和激动使他们不安地搓着双手,躲躲藏藏的目光始终不敢正视面前耀眼的躯体。

在南山的寺院飘来的一阵阵沉闷的钟声中,河上飞过的鸥群尖厉的鸣叫听上去显得非常刺耳。

中午时分,赵少忠跟着那辆装载着尸体的平板车慢慢地朝村里走去。柳柳的身体像是坠落在荷叶上的露珠一般不停地晃动着。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树木、房舍、沟溪灰色的影子在空阔的田野的背景中影影绰绰,在那条通往子午镇的崎岖不平的官道上,赵少忠不时地摔倒在地上,泥土的气息使他感到自己是在黑夜中行走,一道道铁硬的墙壁朝他迎面扑来……

12

那辆平板车停在赵家大院门外的那棵白果树下,巨大的树冠中漏出的斑斑点点的光影覆盖着它。

闻讯赶来的那个年已老迈的郎中在树下来回转了几圈,他颤巍巍地走到那辆平板车前,拨开柳柳蓬乱的长发。赵少忠在几步之外看到了她头上那块隆起的血痕。

“她显然是被一根木棒击昏了。”郎中说,“然后再也没能醒过来。”

翠婶泪流满面地倚靠在屋外的那堆草垛上,她的身体筛糠一般地发抖,在深陷的干草中弄出窸窣窸窣的声音。赵龙站在门槛边,不时地蹬踢着脚下的泥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黄昏的时候,村中祠堂里的三老倌和皮匠一前一后来到了院门外。刚才,三老倌让人从木器铺里扛来了几块木料,村里的小木匠正在树下乒乒乓乓地敲钉着棺材。他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恐惧,鎯头不停地敲在手背上。赵少忠看见他的左手已被砸成酱紫色,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来染红了棺木。

“这事说来也有些奇怪。”木匠说,“我今年已经给赵家打了三口棺材,每一次榔头都像长了眼睛似地砸到我的手背上。”

赵少忠没有吱声。他看见村里的巫婆踮着小脚走到了小木匠的身边,将一根驱邪的蓍草放人他的嘴里。

几个女人围着那辆平板车,正在给柳柳穿衣服。她的身体一夜之间结满的霜冻此刻已经化开了,水珠顺着板车的缝隙嘀嘀嗒嗒地掉落在地上。

三老倌擦拭着眼角的泪珠,走到了赵少忠的身边,将手里的水烟壶递给他,赵少忠吸了一口,一股苦水引动了他一连串的咳嗽。

“有些事情真是让人不敢相信。”三老倌说。

“时间才过了一年……像走马灯一样……”人群中不知是谁叹息了一声。

“这些年,镇上外来的闲人一下子多了起来。”花圈店的钱老板凑了过来,“这些外乡的手艺人整天在镇子上东游西荡……”

“我还正琢磨着给柳柳提亲呢。”

“几十年来,我眼看着赵家大院一天一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真让人不敢相信……”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远远地站在墙根下,流着口涎慢吞吞地说。

“过些日子,找个风水先生来看看吧,这间房子……”三老倌没有说下去。

入殓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四合的墨河的水流渐渐融入天边灰暗的沉渣之中。几个年老的女人抱来了一堆柴禾,在树下燃起了一簇篝火。那口棺材在两只马灯的引照之下,慢慢地朝墓地走去。人们对赵家大院接连不断的葬仪早就习以为常,一切庄重的禁忌与葬规似乎成为了多余,人们稀稀拉拉簇拥着那口棺材,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一些细琐的往事,一路小跑消失在树篱的背后。

赵少忠倚在墙边目送着葬仪的人群在旷野中走远,他看见翠婶忽明忽暗的身影歪歪斜斜地追赶着闪闪烁烁的灯光,不时停下来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王胡子和赵立本悄悄地来到了他的跟前。他们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赵立本将一件冰凉的东西交到赵少忠的手里。那是两枚鸡血色的手镯。

“我知道这是柳柳的东西。”赵立本说。

赵少忠愣了一下:“它怎么落在你的手里?”

“赵龙有一次付不出钱,将它抵给了秀才。”王胡子说。

“我只是跟他开了个玩笑。”赵立本说,“镇上古董店的老板说,它是用上好的玉石做成的,你留着它吧。”

赵少忠站在墙边好久没动。他恍恍惚惚地将两枚玉镯在手中敲击了一下,它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金属般悦耳的声响。

13

墓地上阴云如晦,那些高大的木棉和刺树的枝条一直探伸到低低的围墙以外。枯草掩映的坟包一座挨着一座在灰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土色。冬季的冷风吹动着干树枝,发出脆裂的声响。

赵少忠坐在一处被烧焦的沙土边,看着那片荒芜的墓园发愣。离他最近的是一座旧坟。坍塌的坟堆和墓栏连接在一起,宛若一辆在荒野中倾覆的马车。墓碑深埋在泥土之中,墓栏边的那棵扁桃树已经长得很高了,上面爬满了枯藤,栖息在树梢上的一只斑鸠不安地啁啾着。

这些坟包作为过去岁月留下的见证,不时地触动着他的记忆。他的眼前一遍遍地浮现出那个离他十分遥远的老人孤独的身影,他依稀记得许多年前的那个黄昏,他坐在墨河岸边的那块断墙残壁之中,面对着西沉的夕阳,灰暗的目光停留在子午桥边那些一望无际的田野之上,白色的蝴蝶在他身边飞来飞去……他一动不动地傍水而坐,一如自己现在的样子。

过去的事像走远的风一样悄无声息地隐敛了踪迹,它们犹如盛满一只草篮的积水,当他试图将那只草篮拎起来的时候,水却顺着草篮的缝隙流走了,凭借着一次又一次葬礼的印象,他才能沉浸到往昔的那些散乱的事件的氛围之中。

……那个病弱的女人身上散发着奇异的花草的馨香整天枯坐于庭院之中她苍白的脸颊和院里花坛中开败的那些木槿花十分相似你把这个晦气的叫花子弄到家里来简直要了我的命她说她也许已经有一百年没有洗过澡了头发里尽是灰尘跳蚤当然还有虱子你还不如把她让给我王胡子说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喜欢他可他毕竟是你的骨肉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女人说他看见猴子滚动着一只铁环歪歪斜斜地走上了子午桥桥下冰封的河面反射的阳光照亮了那座残破的桥栏也照亮了她的脸她喘息着羊粪羊毛粘满了她的裤子不不她说你为什么把两枚镯子都给我我和梅梅一人一枚吧柳柳说我每天晚上都听见有人在屋顶上走过他们踩碎了瓦片发出咔咔嚓嚓的声音我害怕我真的感到害怕昨天发生的事注定在今天还要重现一次也许两件事本来就没有太大的区别她说魔鬼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伴随着花草的香味钻入人的体内夏季的雨水将那顶漆黑的棺盖浇得锃亮三老倌慢慢地走了过去哑巴惊恐地退向墙边你这个孽障你难道想同她一起埋掉不成数不清的纸花从花圈中掉下来陷落在深深的泥泞之中你不要理她翠婶说她整天都在疑神疑鬼门窗被风吹开的声音都能将她吓出一场病来赵虎把披在头上的那块麻布一次次取下来抖掉粘附在上面的谷糠其实那块麻布一直是盖在屋角的那只糠箩上的送葬的队伍走到一座桥上再一次停了下来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什么声音有人在放鞭炮吧我听到了火苗蹿动的声音半个天都被火光映红了成群的蝙蝠绕梁而飞那只水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压不出水来她说他朝林子的深处跑去那种感觉让他感到兴奋越往里越潮湿枝条也越来越茂密。

……

天空依旧阴沉沉的,一只孤雁在坟堆上盘旋着,寻找着降落的地点。赵少忠不知道自己在墓地上坐了多久,冬天的第一场雪已经悄然而至。他感到薄薄的雪片像杏花的花瓣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周围,在泥土和草茎上慢慢堆积起来。

墓地的围墙以外是高低不平的一带丘陵,遍地的羊齿草在风中摇曳着,隔着荒野上的树篱和闪闪发亮的几道小溪,他能够看见隐伏在桑林背后的镇子的扇形的阴影,几个儿童和拄拐的老人在墨河边缓缓走过。

赵少忠静静地吸着旱烟,雪花不时地落在烟锅上,发出扑哧扑哧清脆的响声。在枯草和黄土的气息中,他第一次产生了渴望躺倒的感觉,他知道那些早已死去的人此刻离他很近,他似乎能够听见他们从地层中传出的轻悠的叹息。

他手里捏着一根折断的枯枝,呆呆地注视着荒凉而沉寂的四野,拨弄着地上被烧焦的沙土。黄昏时分,当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那片沙土的时候,他惊异地发现沙土上写满了模模糊糊的字迹,在一层雪花的掩盖下,他能够辨认出地上写着的那些人名,他被自己的行为吓得不知所措,仿佛地上的字迹是由另外一个人写出来的一样。他的眼前渐渐呈现出父亲和祖父脸上镌刻着的迷茫神情……那间不透风的房子,布满痰迹的地上爬满了蛆虫和苍蝇……一只鼹鼠舔着宣纸上的墨汁,爬进了笔筒,在它的边缘探出尖尖的嘴巴……院中开满了三色堇和雏菊,父亲端坐于腰门的木栅栏旁边,在直射的阳光下将宣纸上写着的人名用毛笔一一划去。

赵少忠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那片焦黑的沙土,感到了深不可测的时光的流转给他带来的巨大恐惧。

时间过了很久,沙土上的字迹被积雪完全遮盖住了。在积雪反光下,他隐隐地看见地面上显现出一个浅灰的头颅的轮廓,他感觉到有个什么人此刻正站立在他的背后,默默地打量着他。

“谁?”他冷不防转过身来。

“是我。”梅梅说。

他看见梅梅怀里拥着一只花布包裹,正站在一株刺树的边上望着他。

“天都快黑了。”梅梅说。

赵少忠坐在原地没有吱声。

“从早上开始我就见你坐在这里。”梅梅说,“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赵少忠轻声说道。

“我走到子午桥上,远远地看见你在这儿,就踅过来看看。”梅梅说。

“你这就走,干嘛不在家里多住几天?”

“我已经在镇上住了十多天了,”梅梅说,“家里养的那些兔子说不定早就冻死了,我想回去看看。”

赵少忠从地上站起来,眼前一阵晕眩。

“从去年冬天开始,家里就一直没有太平过,我真担心……”梅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没准柳柳早就预感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梅梅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什么?”

“她老是唠唠叨叨地跟我说起她做过的每一个梦,起先,谁都不相信她。”

“她像是被什么事吓着了,谁也弄不清她究竟看到了什么。”赵少忠说。

“那幢院子也太旧了,”梅梅说,“镇上找不出一间和它一样老的房子,墙缝中钻满了老鼠。”

“明年春上我找人来把它翻修一下。”赵少忠说。

“镇子上像是有什么人一直和赵家过不去。”

“翠婶这么说,你也这么说。”赵少忠瞥了她一眼,“没有人和我们过不去……”

梅梅紧抿着双唇,没再说什么。

他们从墓地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晚,黑压压的镇子上空已经浮出缕缕灯火。他们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默默走到一个三岔路口时停了下来。梅梅的泪眼在他身上匆匆扫过,转身朝旷野里走去,她的身影在那条弯曲的小径上越来越小,漫天的风雪一会儿就将她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