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 / 2)

灿若桃花 谷运龙 5137 字 2024-02-18

坐下以后,不等小地开口,丁书记先说话了:

“小地呀,你爸爸的案子看似简单实则复杂,市里县里的意见分歧很大,我们都不知咋办了。你别着急,我会向好的方向努力的,你要给老辈子时间。”

“丁书记,如果不行的话,他都六十几岁的人了,能不能取保候审,我们还在努力。”

“这个方案我们研究过,意见还不一致,都怕案子太大以后交代不了。”

小地没有办法,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心神不宁地选择了离开。走在路上,小地猜想爸爸在看守所里的样子,心里难免又落下眼泪,没有想到女儿在法律面前这么的苍白和无能。

禹王乡对各村寨提出了新的要求,特别是对各地的自来水,工程项目的所有工地,一家一户的防火防毒等,各村寨也都按照乡政府的要求,加强了对自来水、工地等的看管,各家也注意了自家的安全,不给任何作案的留下漏洞。

宝姝在姚人洞里,好多天都不出洞了,好多人以为她死在了洞里,就进去看,看见宝姝裹在一条毯子里,眼睛时不时地转几下,发出一种蓝幽幽的灵光。时间一长,大家也就真把这事给忘了,把宝姝也忘了。突然有一天,宝姝又在桃花寨出现时,人们才看稀奇、看鬼怪一样地看着她,她却径直去路边等客车,客车一到爬上车走了。人们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宝姝已经几天没有把肚子填饱了,好在这个城市已经在初夏的时候让气温陡然爬高,让夜晚总是可以给人以恰到好处的温暖。

她就着纸板睡在立交桥下,桥上桥下络绎不绝的车辆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都难以把她从睡梦中吵醒,她已经十分习惯这种游击似的生活了。她梦见了家乡,梦见了那么多的红嘴相思和火焰鸟,它们都和她一起在一树树浓郁的绿色中觅食绯红的圣果,美丽的小鸟们总是选择最红最熟的圣果,将其啄食得蜜汁涌流,显露的果核白花花的给人一些伤痛的快感。她时不时地停下来,看看这些快活而贪婪的精灵,心里由衷地生出破坏的敬意,她加快了采摘的速度,将一大把一大把的果实塞进自己总也填不满的嘴里,连果核都不吐一粒地全吞下肚里,满足了胃口急迫的需求。快意当前时,她感到被人踢了一脚,还没来得及确认,就又被踢了一脚,一脚比一脚还重,接着是吼叫,吼叫什么她听不清。她没有去理会,照样去享受这色彩浓郁中的味道。她的手臂上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有一些疼痛从圣果的下咽中内生出来,吼声更大,不绝于耳了。她睁开眼睛,几个穿制服的如警察的人恶煞煞地都怒目圆瞪,一副吃人的样子。她认识其中的两个,他们已经吆喝她几天了,像她甩不掉的尾巴。她并不理会他们,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根本不站起来。他们将手里的棒往上高扬时,她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们去捉她,拖她时,她便高声喊:“救命啊,流氓要强奸我啊!”一下就吸引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把这些驱赶她的人弄得不知向人们咋个解释。僵持了很长时间,他们几个便商量说,干脆白天先把她关起来,等晚上再送到其它的地方去。这些话都被她十有八九地听到了,她就像酒醒了一样再不如水一样地躺在地下了,一跟头爬起来。

“与其费那么大的神送到其它地方去,不如你们给点钱我自己回家去。”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对她说:“给钱,像你这种混混多的是,都给钱,我们还吃不吃饭?”

宝姝哪里听得进去,她说:“你把我送走,我又可以叫那些撵我的人把我再送到这桥下来,跟你们打游击战,气死你们。”说后,又靠着桥柱子死皮赖脸地坐下了。

几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大家说干脆每人都给一点,一人全包下总是说不过去的。就有人上前问她:“你给我们打一个收据证明一下可不可以?”宝姝对他翻一个白眼,也讨价还价地说:“打收据可以,但要加一百。”那些人说加就加,只要有报账的地方就好说。

他们给宝姝递来纸和笔,宝姝就开始写条。就又有人问:“你要是拿了钱还不走呢?”宝姝就认为这些人脑壳里是不是进了水。收钱以后她给其中一个说:“你送我去车站,再给我买张车票把我送走不就解决问题了。”说后,便起身往前走。大家叫他赶快跟上,怕宝姝跑掉。他马上跟上去,回头对他们说:“车票还得大家分摊,不然老子也不干。”背后却传来:“让那疯子再写一个收据!”

<h2>四</h2>

桃花寨樱桃罢市以后,官寨的樱桃就在一串串清幽幽的鸟鸣中成熟了。

今年官寨的樱桃特别好,不仅硕果盈枝而且红得格外亮丽,饱含着官寨特有的山露的润泽和阳光的朗照。前两天的樱桃还未背到寨子里就被游客抢购一空,价格比往年高出两三倍。昨晚下了淅沥的小雨,路有些滑,太阳还没有出山时,整个山岭都显得有些暗淡,树叶上垂挂着等待阳光照耀穿刺的露珠,浓浓的绿意把蜿蜒的路笼罩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小姝背着背篓,提着已浸透了樱桃味的篮子独自走在这条十分熟悉的路上。时不时地听得见一些鸟从树丛中飞跃的声音,让她有些怕,这种怕对接着雨滴的滑落之音,构成一种奇怪的声音直往里钻。这条路她走了大半辈子了,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感觉。她轻轻地往上拢拢自己的头发,头发根子似乎也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音。这让她心里更害怕,她好笑地笑笑自己,莫名地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地揪了一把,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但路旁、林间的所有声音都变成了脚步声,尾随着她不绝于心。当她慌慌张张地穿过官寨以下的那片林子以后,便来到了樱桃林中,她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大气,这口大气竟成了惧怕以后的一声吼叫,吼叫声将正在啄食樱桃的鸟们扑棱棱地惊起,叽叽喳喳地飞向天空。

她看见了,石纽山下刳儿坪上那些已经升空的红气球,成百的红气球把刳儿坪的上空拥塞得十分紧张,从那里传来的歌声、音乐声把这些山谷都震荡得有些招架不住了。她看见了那些红气球和红标语簇拥的主席台,好大的场面,还有气球下蚂蚁一样的人正在铺展宽大的红地毯,那是禹王的故地,曾经的禹王又要回来了,人们都可以来这里祭拜和缅怀。祭坛今天要奠基,樱桃又会有一个好的价钱。她想到了小地,她的小地也会走在红地毯上,和那些头头脑脑们一起去为禹帝祭坛奠基。她看见桃花寨已有人往奠基的方向出行,三三两两的,似乎隐约听见了那些孩子,那些学生娃娃们兴奋的歌唱。

小姝从昨天已摘过的树上取下挂钩,将篮子挂在手弯上,轻轻将树钩钩住临近的一枝,轻微地抖几下,露水从树叶和樱桃上掉在地上,樱桃从那些叶片处艳美地露出来,簇簇累累的十分耀眼。她向这些红艳伸过去,却又有一种爱怜油然而生,迟迟疑疑地仿佛下不了手。

“今天是咋了,尽是些怪怪的想法。”

她摘了几枚红得滴血的樱桃,阳光从枝叶间流泻下来,洒在樱桃上,给樱桃镀上一层亮光,亮光再穿过羽化的果皮深入其间,把果肉给以温情的水化,让果子完完全全地闪射出诱人的光芒。

“真是仙果啊,哪怕吹上一口气都会化成水的。”她很有感慨地说。

禹帝祭坛的奠基场地上的音乐更加响亮了,她向那里望了一眼,很多的人都云集在那里,这才紧紧张张地采摘起来。很快地,小姝把低枝的红樱桃采摘完了,她看看高枝,高枝上的樱桃在阳光的照耀下更加饱满和艳美,把她的眼睛都给迷住了。她似乎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从未采摘过这么仙气的东西,本不十分习惯上树的她却迫不及待地爬上去了,被她摇动的露水从那些绿亮的叶片上滑落下来,凉飕飕地掉进她的领口、袖口,让她感到天之沐地之浴的舒心。阳光让她眯细了眼睛,她小心地拉过红得十分灿烂的一枝,根本不想去一枚枚采摘,干脆折枝而取。玛瑙似的满枝红硕让她爱不释手,她十分小心和爱怜地往挂在树枝上的篮子里放。正在这时,仿佛有丝丝缕缕的歌声传来,她循声望去,便看见宝姝在官寨的房顶上。

地宝接到取保候审的通知以后,立马乘车返回寨子。

寨子里已经人去楼空,家里的门也已上了锁,正不知何故时,三姑便到得他的面前。

“地宝,你回来了。”三姑惊讶地看着地宝。

地宝高兴地点点头,随即问道:“人都哪去了?”

“看热闹去了。”

话后便拉地宝走。

“小姝去了吗?”

三姑说:“小姝一早就去官寨摘樱桃去了,我看见她上山的。”

地宝便什么都没问,径直取道官寨了。

地宝的心情很好,老路上的一切都让他新鲜和喜出望外。浓重的绿意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鸟儿清越的鸣叫声又让他愉悦和欢快。没多少工夫,他便快到官寨了。官寨仿佛漂在绿汪汪的水波中,不仅没因时间的流走变老变枯,反倒更加圆滋了。这种感觉伴随着游丝似的歌声向他的心里飘来,渐渐地,官寨虚幻而去,歌声真实和清亮起来,泛着涟漪。

奠基仪式还未开始。从背景板到地毯,从插着的红旗到演讲台前那盆鲜美的花,这一切都让阿姝的眼睛里发出不详的血光,更让她的心里不是滋味,这种不是滋味的滋味从未有过,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抽搅得点滴不存,让她的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落和惆怅,甚至说不明白的恐惧。

她走出了会场,到公路边上去摆满樱桃的地方寻找她的女儿,不见她的影子,问了几个相识的人看见小姝没有,大家都摇头。她站在那里往官寨的方向望,望不到任何东西,她就干脆坐在石头上掐指计算时间,侥幸地等她的女儿,等了好一阵子,仍然不见,心里更加火燎油煎,她便去叫天宝:

“小姝还没来,会不会出啥事?我心里慌得很!”

天宝这才酒醒似的:“早该来了,还没来啊?”

阿姝用怪怪的诧异的老眼看着他:“没有来,没有来!”说后,两位老人往官寨急匆匆地赶去。

小姝听出了宝姝的声音,又定睛看了她的宝姝,就在正欲移目时,宝姝也看见了她,手舞足蹈地仿佛很高兴。她本想去官寨和女儿见面,却又被树顶上那几枝红得太诱人、亮得太耀眼的樱桃给迷住了。她没有下树,反倒有些笨拙地往更高的枝上攀去。

她将树钩伸向正对着官寨的那枝,钩住以后轻轻地往身边拉,枝随人移,到了身边以后,眼前便豁然开朗,金灿灿的太阳迷离了她的双眼。她使劲地眨几下眼,却看不见楼顶的女儿了。歌声已离开了官寨,与她不断地靠近,好像已快到树下了。不知咋的,小姝的心却一下害怕起来,脚上腿上所有的力量陡地消失,无力的脚再也蹬不住湿滑的树干,紧拉的细枝陡然断离,小姝失去了所有的依附,噼里啪啦地从树顶重重地摔了下来。头和石头撞击的声音沉重而深不见底。

宝姝看见小姝从空中飞身跌下的姿态时,眼前仅有血光喷射,刹那间,天地间的一切都归于正常,清醒地知道妈妈出事了,她忏悔似的扔掉了手上的木棒,不顾一切地向妈妈奔去。

地宝刚走到官寨,就看见那棵高大的樱桃树的剧烈摇荡,枝叶水一样的往下倾泻,随即是一声闷雷似的响声。地宝感到了一股血腥的涌流,他使足力量向前冲锋,刚进入樱桃林,便听见宝姝声嘶力竭、惊天动地的呼唤:

“妈妈!妈妈!妈……妈……”

地宝被宝姝的呼唤所震惊,双腿再没有任何力量,宝珠的声音如针刺直往他的心里扎,他使足了最后的劲,好不容易才走到樱桃树下。

宝姝跪在小姝的身旁,悲伤和打击让她又木讷起来。地宝也跪在小姝的身旁,与宝姝对面,用手去感应小姝的气息,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小姝什么反映都没有。他想去扶她,去抱她,宝姝却不让他去抱。

地宝知道小姝已离他而去了,他轻轻地把她的头从下面的石头上移开,抚摸着满是鲜血的石头,眼泪唰唰唰地流了下来,洒落在小姝的脸上。宝姝被爸爸的泪水再一次唤醒,走过来,拭去她滴落在妈妈脸上的眼泪,又回过头去轻轻地一边叫着爸爸一边为爸爸拭泪。但爸爸的泪却越拭越多,成了夏天的两条河。宝姝擦不完爸爸的泪,就呆立在那里,用泪眼久久地凝视爸爸。突然,宝姝惊呜呜地叫了一声爸爸,用双手死死地抱住了爸爸。父女俩的泪水汇聚在一起,打湿了脚下的那一片土地。

好一阵以后,父女俩才分开,开始去整理和收拾小姝的尸体。

小地的电话响了,响得急切而又刺激,她不顾一切地火速接听。

电话里传来宝姝的哭声,无论小地怎么吼叫,就是听不见宝姝的话,好一阵子,姐姐才止住哭,颤颤抖抖地说道:“小地,妈妈死了。”

“姐,你还在说疯话吗?”

“妈妈死了。”话音更清楚了。

“妈妈死了吗?”

“妈妈死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听见了。

就在宝姝将所有的樱桃为妈妈构织成一个十分美丽的图景时,她突然听到了一种巨大的声音从地心深处传来,她和爸爸几乎在同一时刻被一股上升的力量抛出几米之外,随即是旋转的力量,让他俩无法站立,各种被撕裂、被毁灭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不绝而来,震耳欲聋,滚滚的尘土卷地而起,铺天盖地。

地宝紧紧地抱着宝姝,他听见官寨垮塌的声音,仿佛也听见他爸爸呼唤阿姝的声音。

宝姝仿佛听见小地的惨叫声,山呼海啸一般,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使她挣脱爸爸的怀抱,像一个疯狂的天使向潮水般涌来的呼救声飞快地奔去。

地宝被再次袭来的剧烈震动所震慑,这种震动创造出那么多破坏的声音,他爬回小姝身边,紧紧地把小姝抱在怀里,很镇定地等待着什么发生。

初稿于2011年1月至4月

改于2012年清明节

再改于2012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