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地多心了吧?”文星说着也站起来,“如要说这顿饭,起因还不都在我们公司,要不是公司的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哪里需要大家这等的去费心思。”一仰脖子也干了一杯酒。
多吉吃不消了:“这顿饭是大家相聚,畅叙乡情友情的饭,现在倒成了民主生活会了,大家的觉悟都很高,勇于自我批评,但饭的味道都全变了。千万不要这样,我们还是以乡情、友情为重,休谈工作,休谈工作。”
多吉再一次重申这些话,让大家有些释怀,大家都回到了桃花寨的桃林之中,看桃花闹春,听小鸟歌唱,他们奔跑和歌唱在桃林之中,让色彩为他们的童年着装。
那么多的菜很难有人去动,只有酒杯的不断高举,甚至可以听到杯子相碰的甘醇的声响,交谈声渐渐地变得有些嘈杂,渐渐地就显得有些喧哗,已经听不清谁是谁的声音了,只有“喝”和“干”字主宰了所有的声音。
这时,小地离席而去,大方地站在场子的另一边,开始唱歌了,歌声有一些山风的飘逸,继而又发出溪水的爽朗,她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样子,让人们看到了她高傲背后的那种清风流水,大家不住地为她鼓掌,唱完以后走到座位上,她才意识到似乎有些唐突,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
文星口若悬河地描绘新加坡,那一个弹丸的花园城市,他那充满留恋的眼神激起了在座所有人的向往,人们仿佛已置身在那里的红花绿树,碧海蓝天之中。正当人们忘情在异乡的自我陶醉之中时,文星又开始描绘禹王乡了,他把桃花寨、西风寨、官寨、禹王故里一一描述以后说:“我们完全可以把家乡打造成一个上乘的旅游胜地,依托九环线,为家乡人民创造更多的实惠。”
小地是伏在桌上听的,文星的话一说完,她就举起手说:“我同意。”大家自然也是点头称是。
金生始终都没有发表意见,他的表情中似有捉摸不定的东西,甚至还有些难以言说的东西,多吉知道金生的心事,就有意地点拨:
“金生,你可是我们市里的大经理啊,大家都把嘴说大了,酒足饭饱了,你却稳得帮老,一言不发。”
金生看着书记,真是不知说啥,心里乱得一团麻似的。桃花寨、官寨这两寨中有很多他总也破解不了的情,这些情纠结在一起,成为这些年困扰他加快开发的死结。他们几兄妹走到今天,他妈妈付出太多,妈妈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都不得违拗。因此,就官寨的开发,他始终都和县里、乡里、公司存在很大的分歧,工作上很被动,甚至成为推进的拦路虎。书记点到他要他当着大家说话,他站起来,正欲启齿,妈妈那副狠毒的样子又显现在他的面前,两眼火辣辣地烧着他,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闷闷地吞下杯中的酒就慢慢吞吞地落座了。
多吉和文星都感到奇怪,相互看着,也不勉强,将酒杯端起,相互照照干了下去。
小地有些招架不住了,头死沉沉地搁在桌沿了,九斤去扶她,她也没有反应,不多久,就听见她的饮泣声,大家不知小地怎么了。
九斤站在小地的背后说:“姐,我知道你想大姐了,为了她我们尽到努力了,你再不要为她多分心,她不值得你这样。”话刚说完,小地被刺似的陡地站起来,血红的眼球如喷薄的日出放射出灼人的光芒,把九斤怔在那里不敢动弹。
“本来就是嘛!”九斤恨恨地说。
小地向九斤逼去,不出心里的恶气不罢休。文星走过去,插在姐弟之间:“小地,你不要这样,宝姝的事我有责任,我们一家人都有责任,你不能怪九斤。”
小地却疯了一样,将两手上举,伸直五指,使劲地插向自己的头发,歇斯底里地吼道:“不,不怪你们,哪个都不怪,怪她生不逢时,怪她钱迷心窍,她逃不过这个社会对她的惩罚!”说后,谁也不顾地冲了出去。
小地的出走,让大家很扫兴,多吉让文星和九斤跟着小地。小地并没有回家,而是走在滨江大道上。河风在夜里显得更加的起劲,发出尖厉的啸叫,将她的头发肆意地撩起,月光在河风之中生长出长长的指甲,在她身上划出一丝凉意。小地乱哄哄的心被这风一吹反倒清醒有序了许多,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只有惬意让她回到眼前的景物之中。
文星跟上她时,她假装不知,九斤快走几步赶在她的前面,她也不言,她的心里已经没有姐姐的样子了,她又回归到了行长的身份,想着眼下的事。
多吉还是不放心小地,更不放心小地因此有可能出现的行为,他得去给她赔礼道歉,让她理解他的真心。他撵上他们时,小地已和文星在小声地说着什么了。多吉不忍心去打扰,就随意地跟在后面,没走几步,小地回过身:
“对不起,书记,喝多了失态,请不要见笑。”
“这才是我们桃花寨的人,不会假装,酒后真情。”
“河边太冷,我们去茶楼坐坐。”
“好啊,我就等行长这句话。”
他们沏了竹叶青,用山泉水沏泡的茶显得特别的澄澈和清明,倒垂的芽叶像临水的仙子,从水面一枝枝地缓缓向下垂落,在水底散发出茶树的繁茂,开放绿意莹莹的花朵,给几颗酒后的心灵一些释然和轻松。大家都凝眸于茶杯,却又找不到话说。
多吉书记想了很久,就把很久以前想说的一个沉重的话题抛了出来:
“小地,文星,我心里的这些话已经埋了很久很久了,再不说都会沤成粪了。”两位听出书记这话的分量和决心了,谁也不开腔,看书记究竟要说什么话。
“其实,桃花寨的所有人情世故我比你们晓得的多,有些事是我亲自经历或看见的。这些事导致了家庭与家庭的不和睦,人与人之间的不和谐。就拿我们几家人来说吧,如果说对小地家记仇,我是应该记的,是她爸爸逼死了我爷爷,死后还开斗尸大会。但这么多年了,我总是想,地宝哪里有那么大的力量呢?他只不过是一粒尘埃,风把他吹向哪里他就得去那里,历史无情,运动无情,历史和运动远走了以后,就把历史和运动的罪过全部记在了他的名下,让我们去仇去恨,去冤冤相报,一代代地消解不了,成为世仇,成为家恨。再说文星他爷爷,也把这些事记恨在地宝的名下。到了今天,反过来想,如果没有那时的斗争相逼,他能出走吗?他不能,因此成不了企业家,成不了大富翁。所以,我认为我们都不应该再去纠缠历史,让历史的绳索牢牢地套在我们的脖子上,把一代代人拴死,把一个民族拴死。”
文星从未听过舅舅有过这么深刻的话语,今天,他似乎才消解了一些对政府官员的误解。小地尽管在工作中时时听见很多独到的见解和绝妙的论述,但就历史和运动而言,却似乎也从未有过如此振聋发聩的声音,小地感到了自己的狭隘和偏执,文星也感到了自己的肤浅和孤傲。
“至于宝姝,我以为所有的亲人都尽到了自己的努力,唯一的问题是我们的体制上存在缺失,社会该承担什么责任、对于一个精神病人而言,她的病已经不仅仅是自己的了,更重要的是社会的,她的危害也将是社会的。我们现在应该共同来研究如何让社会来医治她的病,而不是自责我们哪些方面没有做好。”
当多吉丢下话头去拿茶杯的时候,文星接下话头说:“我完全赞同舅舅的话,我们这一代人让很多人看不起,总认为我们好逸恶劳,好高骛远,不懂得感恩,道德缺失,其实,他们根本不理解我们的成长历程,不知晓我们的社会氛围,社会给了我们什么呢?社会教会了我们什么呢?加之全面的开放,各种文化蜂拥而至,各种社会思潮潮涨潮落,让我们迷茫,有时候甚至失去方向。但一旦我们清醒过来,沉静下来,我们依然有我们对社会、对民族的认识,我们依然有我们的爱国情怀和民族热情。尽管以前我也还有一些狂热褊狭,但我也在思考八〇后应该是一代什么样的形象。”
小地直勾勾地盯住文星,好奇地等着他描绘。
文星有点故弄玄虚地连饮了几口茶,看小地有点不耐烦了,才说道:“我以为应该是既具有传统文化的精深又吸纳西方文化的精髓,既发挥艰苦创业的精神又兼及拿来主义的便捷,既让友情包容四海又让和谐放任天下的一代。因此,我们都应该摒弃一切的狭隘和自私,一切的封闭和保守,一切的自恋与孤傲,以民族为重,以国家为重,以事业为重,为此而贡献智慧和青春。”
小地笑着点头,文星反问:“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小地说:“不,就应该这样,我会像你描述的那样去做,也会像书记要求的那样去做。”说后,把目光移向多吉。
夜很深了,风已让月华所取代,他们踏在月光上面,月光发出了十分美妙的声音。
<h2>三</h2>
小地还未到上班时间就等在余县长的办公室门口,第一次给县长汇报工作,不能让县长等。
余县长看见行长站在门口等他,反倒紧张地慢跑几步,边说对不起边打开门。
工作人员给他俩沏上茶就微尘似的去了。余县长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漂亮的行长说:“行长刚到县里就到政府汇报工作,足以见得行长的作风和对政府工作的态度。”
“我是你的臣民,无论多忙,都得先报到、挂号,不然余县长以后给我穿小鞋。”
“哪敢,巴结都怕巴结不上呀,你们中央军块头大得很。”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呀,你的地盘你做主。”
两人相视一笑,玩笑一场,小地赶紧从坤包里掏出相关的资料摆在面前:“余县长,我把有关工作和想法给你汇报汇报。”余县长不再客套了,点点头算是应允。
“一是关于三江源公司拨款的事,我们检查了公司的整改情况,按照相关的规定还存在一些需完善和整改的,行里开会意见不一致,行长出事以后大家对公司有些意见,业务上的同志心有余悸,这事不大不小,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我个人的意见是坚决服从县上的决定,有问题想办法解决,所有都听县长的,县长说咋做我就照办。”
听了这话,余县长才发现小地的老辣,小小年纪却这般的精明和圆滑,错了是县长说的,对了也少不了她的功劳,而且让你觉得这是一个炭圆儿,丢不得又捏不得,但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真就给二先生交代不了了:
“什么时候可以拨款?”
“只要县长一句话,今天下午就可拨。”
“好,那就拨吧,工程都快拖垮了。”
“听县长的。”
“还有第二件?”
“是。第二件是关于禹羌公司贷款的事。我们已对公司的开发方案进行了初审,也对公司的可行性论证进行了研究,专家们的意见和审贷会的意见有些不一致,但经过大家的沟通,意见基本一致,给项目以资金支持。想听听县长的意见,如同意,明天我就去市里汇报。”
余县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行长,这还用说吗?”
小地收拾材料往包里装,嘴上却说第三件事:
“余县长,对县上的发展我可是做了最大的努力了,贷款的规模也是所有银行中最大的,但政府的存款在我那里可不是最多的。刚到县里,市里的要求高,存贷款是硬指标,完不成,存贷比降不下来是要背书的,请县长给以最大的支持,不然以后支持县里就没有底气了。”
“好,县上会根据银行支持的力度确定财政的存款以及相应基金的存款比例的。这么年轻漂亮的行长不支持支持谁呀,尽管把心放在心窝子里好了,谢谢行长,一来就给县里解决两大问题,这些问题一解决,全县的经济就活了。”
“客气了县长,三江人不做三江事不行。再见!”两人握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