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2 / 2)

灿若桃花 谷运龙 3281 字 2024-02-18

那些阳光中上下舞蹈的尘埃都变成了短尾姚人,他们都唱着歌跳着舞前仆后继地向她扑来,一到她的面前就变成一道道美味佳肴,色香味俱全,一股脑儿地钻进她的嘴,让她应接不暇,她吃得好兴奋好痛快啊。但短尾姚人还不绝于前,鲜活鲜美的东西源源不绝。她的胃已再也不能承受了,她用手去挡,她转过身去也甩不掉,她闭上眼睛也挥不去,这些鬼怪式的好东西让她完全没有了办法,她用足劲,憋足气大吼一声,这才醒来。天色已黄昏,她感到了肚子的饥饿和全身的乏力,从玉米秆堆里钻出来,走出岩洞,只想着弄点什么填肚子。

<h2>三</h2>

玉凤总是风一样地追随着宝姝,宝姝走到什么地方她都知道,天还没黑尽,她自己不出面,让水上漂独自一人一跛一歪地往半山去。

自从地宝在玉米地巡查逮住玉凤以后,水上漂就始终认为地宝干了玉凤,甚至还觉得三儿子还有点地宝的相貌,嘴上不好说,心里明白得如菠菜煮豆腐,所以,只要是涉及地宝家的事他都很在意,很用心。

水上漂这几十年都在河坝里走,都在河水上飞,水里死的,山上死的见多了,什么也不怕,甚至敢在死人堆里睡觉,还不做噩梦。

他用电筒扫射着岩洞,敏锐的目光搜索着任何一丁点动静,终于他看出了玉米秆的轻微起伏,同时还看见了一截没有吃完的萝卜,他干咳两声,然后叫道:

“宝姝,你瞒得过我吗?快出来,玉凤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宝姝兴奋地从玉米秆堆里钻出来,头上、身上挂满了败叶枯枝,目光里透出感激的喜悦,但她并没有说话。水上漂把被盖毯子往玉米秆上一丢,然后又把快餐面、饼干、矿泉水什么的丢给她,还给她递过来三百块钱,宝姝对地上的东西并无多大的兴趣,看见钱后才喜出望外地从水上漂手上抢也似的拿过钱,也不管水上漂走不走,径直又回到她的玉米秆堆里去了。

水上漂站在那里小声地说着话,宝姝时不时地伸出头,眨眨眼睛,绿绿的光莹莹地闪。水上漂有些害怕这幽灵的光,悻悻地走了。

地宝是寻梦而去,就在宝姝出走的第二天晚上,他也做了一个与宝姝几乎一样的梦,梦见宝姝住在姚人洞里,钻在玉米秆中,不断地呼喊着他说好冷好冷,还说她已经一天没吃没喝了好饿。地宝一大早就带了家里的东西上山去,径直去了梦中所说的姚人洞,他找到了玉米秆的岩洞,进到洞里,看见了玉米秆堆,同时看见了那些丢得乱七八糟的快餐面、矿泉水、饼干等东西,还有那一堆被盖毯子,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宝姝,你托的梦爸爸都收到了,快出来跟我一起回家。爸爸已经给你借了你要的钱,你弟弟和妹妹也说每月按时给你钱。”

洞里没有一点反应。

地宝不相信宝姝不在,他走到玉米秆堆前,再次一声声地呼唤女儿的名字,依然没有一点回应。他走过去,小心地拉开玉米秆,宝姝睡在里面,一动不动,任他拉去自己身上覆盖的所有的玉米秆。

地宝用手去抚摸女儿,宝姝的身子暖暖的,散发出一股玉米烘烤以后的香味,他轻轻地摇着她,宝姝慢悠悠地坐起来,用怪异和陌生的目光看着他,充满了一些莫测的幽暗。

地宝挨着她坐下,宝姝却站起身连身上的草叶都不拍地往洞口走去,洞口没有一丝阳光的照临,晨风更加寒彻骨髓地吹进来,地宝看见宝姝这个样子。他越喊宝姝,宝姝走得越快,根本不顾他出洞去了。地宝没有去追她,他知道追也白追。只好把洞里的东西帮她收拾好,他把饼干和矿泉水给她放在枕头不远的地方,把快餐面放在另一边,吃饼干时口干,饼干被口水调和以后容易粘在牙龈上,矿泉水可以冲一下,不至于越积越多,必须用手去挖。他把自己给宝姝带去的香肠,腊肉都放在离她伸手可及的地方,想吃就可以随手取来。然后再把玉米秆进行整理,横着的理顺,她说横在下面七拱八翘的不舒服、不踏实,再把玉米穗和玉米叶摘来铺在玉米秆的上面,这样会更软和、温暖一些。铺好以后,地宝还不放心地自己躺在上面试了一下,然后再去匀匀一些顶背的地方,把毯子铺在刚弄好的地铺上,他想把毯子给女儿理得伸伸展展的,但草堆上总是理不平的,反反复复弄来弄去就是不能如愿,他只好将被盖给她叠成豆腐块放在枕头一边。他想这样女儿可以靠在被盖上享受了。就这样,他还不放心,来来回回地在洞里穿过来穿过去,不知道在寻觅什么宝贝,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刚铺垫好的地铺上。

“宝姝,爸爸不能让你回去,只能做这些事了,天冷,千万别感冒了,生病了谁来管你呢?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不嫌弃你,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女儿。”说后,眼泪就不住地往下流,“天啊,我们这是作了什么孽啊,让女儿这样来惩罚我们。”

地宝好不容易才走出这个岩洞,在洞口他又看见了宝姝,在不远的路上,若无其事地不知在干什么。他向她走去,她却又往山上跑,他走得快,宝姝跑得更快,有时还扬起手上的石头向他比划,他停在路上,喊着宝姝的名字,宝姝丝毫没有反应。

地宝没有继续去追宝姝,迟迟疑疑地到响水河电站工地值班去了。宝姝并没有回岩洞,而是去响水河。沿河有很多工地,都死寂寂地没有动工,有的工地上还看得到几个人无精打采地在工地上晃动,有的工地就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她坐在闸首的半拉子工地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新鲜的想法,心里感到刺激得难以克制,正在她高兴得哇哇叫的时候,几辆车开过来了。她认识二先生的车,很霸气、很凶猛的样子,就悄悄地躲起来,那些头头脑脑们下到工地,她不知道他们指手画脚地说了些什么,她只为自己心里的新鲜想法高兴。

晚上,她去水上漂处,水上漂怕有人看见,就和她到寨子外面僻静处说话。两个人在黑夜中的眼睛如蝙蝠似的闪耀着贪婪的光芒。

“你家有炸药吗?”

“你要做啥子?”

“你管我做啥子,有莫得?”

“莫得!”

“真的莫得?”

“莫得!莫得!真的莫得!”

宝姝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水上漂把这事告诉了玉凤,玉凤把这事封住了,并让水上漂不要张起嘴乱说。

这以后的几天中,宝姝天天到水电站的工地找魂似的找什么东西,地宝有些奇怪,就天天注意她的行踪,甚至亲切地招呼她,让她回家。宝姝只要一看见地宝,就鬼也似的溜了。两天以后就再没看见她在工地上走动了。那天,宝姝在路上闲逛,就听见卖老鼠药的人在喊七步倒、八步倒的,她赶上去问什么叫七步倒,八步倒,卖鼠药的就给她解释,她二话没说掏出钱就要买一百元的药。卖鼠药的反倒被她的举动给吓倒了:

“你要这么多?”

“老鼠子都成灾了,晚上都要咬人了。”

“姑娘,这可是毒药哟。”

“你这人咋这么多话,你不卖我就走了。”

卖药的又怕这个买主走掉,马上紧张起来:“我给你数,给你数。”

玉凤再去看宝姝的时候,连水上漂都没有叫,独自一人深更半夜幽灵似的去了,她并没有给宝姝带去什么东西,只是和宝姝说了一会儿话,离开时,她很欣赏宝姝似的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几下,宝姝送她出洞,浑身有一种人见人怕的东西在闪烁。

宝姝住在姚人洞的消息在禹王乡传得沸沸扬扬,有的说莫非她就是姚人再现,知天命。有的说真是那样还好,也让小姝和地宝少受些折磨,玉凤和水上漂却把这事说得让寨里人都害怕:

“疯子住姚人岩洞,姚人的魂灵都会附体,她的病不仅再也医不好,而且还会变得更加凶残,杀人不眨眼,喝血如饮水。”

玉凤去后的第三天,小地、九斤和小姝他们一家人到姚人洞里去。宝姝已不在姚人洞了,只剩下那堆玉米秆和不堪入目的生活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