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姝为他倒上开水,柳似松还沉浸在一种乡野的静谧和安适之中,他被杜红梅一巴掌打回屋顶上的咂酒坛前,他逮住杆子,如狼似虎地来了个牛吃水,待他抬起头说:“好酒,好酒,几十年的好酒。”小姝吓了一跳,一口气饮下三大盅酒。
地宝被他这一饮给饮出兴致来了,以前火光冲天的柳司令,现在温文尔雅的柳总,哪时候就练得这样的酒量,他也不甘示弱,低下头去。
柳似松根本不看地宝,只专注于月色,房顶上的老南瓜、玉米墙,一切都在他的诗情画意中。杜红梅不满意地宝的酒量,说:“你地宝咋是这等小气呢?”但地宝无论如何吸,酒就是不往肚子里钻,小姝也看不下去了,从嘴里扯出他的酒杆。
“哪里还有一点男人的样子。”
杜红梅也很爽快,一口气喝下两盅,小姝看见地宝不行,知道地宝心里有事,不好强求,自己就着杆子也来了个痛快,一口气也干下三大盅,把杜红梅高兴得手舞足蹈:
“地宝,你看看小姝,这才叫喝酒。”
地宝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又不认识了,他们是谁呢?怎么好意思来喝我的酒,他们是我的恩人吗?让我那些年出尽了风头,占尽了荣誉。不是,他们不是,他们是我的仇人,让我受尽了生活的磨难,让我失去人性,让我讨不回老婆,让我如今也被人看不起,被人记恨。
地宝看着柳似松,柳似松刚把头抬起将目光移向他,猛然觉得这张脸那么讨厌,讨厌得让他想打,让人想马上把他轰出门去。在月光的皎洁中,柳似松看见了那双装着两轮血红月亮的眼睛,这种眼光他很熟悉,这是地宝要打人的前兆。
“地宝呀,以前我都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要原谅。”
这话像河风,一下吹进了地宝的心窝子,把他吹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怎么能怪罪他呢?我怪他他又怪谁呢?本已伸出去的手却握住了酒杆:
“过去几十年了,哪个对不起哪个呀,来喝起喝起。”
柳似松把酒杆递给地宝:“我敬你一盅。”地宝不客气地咂住酒杆,喝呀喝呀,头都不抬。足足有十多分钟,地宝才将头抬起来,便一头栽在了柳似松的怀里,泣不成声地说:
“司令啊,你手下还要人吗?要人我又和你去战斗。”
话后便哇哇地大吐不已,柳似松早已忍不住了,地宝这一吐便引发他的酒劲,他更是狂泻而出,把所有的酒气都全部弥散在这桃花的芬芳之中。
小姝和杜红梅等到地宝和柳似松起来以后,鸡公都在叫晌午的鸣了,地宝领着柳似松和红梅向官寨爬去。
柳似松和地宝在官寨上下左右、前前后后走了个遍,看了正房看了附房,连经堂都好好地研究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有开发价值,但如果没有政府的介入,没有巨额的资金投入也是不行的,特别是上山的几公里公路是瓶颈,不把公路修通是难有起色的。
玉凤给金生讲柳似松和地宝上了官寨的事以后,金生感到了一些微妙的不安,他把这事告诉给二先生,二先生只是摇头:
“那么大的投资,我现在拿不下来,几个项目的投资,政府答应的融资到现在还八字没有一撇。”然后拍拍金生的肩说,“年轻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稳扎稳打吧。”
<h2>二</h2>
九斤接到医院的电话以后,把积攒的所有钱都给宝姝寄过去了,但没几天医院说还不够以前的欠款。九斤又到同事中去借,大家知道他有一个疯子姐姐,说那是无底的洞,再多的钱也等于打水漂漂,大家就都存戒心,不愿把钱借给他,他只好找厂长说明情况,把以后几个月的工资全部借出,厂长听九斤姐姐的情况心里很同情,但也知道那是用钱的窝子,只好说:“看在你这几年表现突出,借给你,但一定记住,下不为例。”九斤很感谢地写借条。
小姝也接到乡上的通知了,让她给宝姝交钱,否则就只好让她去领宝姝了。她没有和地宝商量就把春水妈给的钱给寄去了。没到半个月又在催钱,小姝不得不问地宝咋办,地宝给九斤打电话,九斤说把所有的工资都借出来给她寄去了,地宝才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钱咋花得这么快,得去看看,究竟咋回事?”
“还是你去,你路熟一些。”小姝说。
地宝来到医院找到医生要看看宝姝,医生说现在好多了,可以看,但还是给他约法三章,地宝不耐烦地跟他们说他知道。
“你知道也要给你交代,这是我们的制度。”说完还大眼瞪小眼地恨他。宝姝和医生来到地宝面前,医生说:“宝姝,你爸爸来看你来了。”宝姝并没有叫他,只是久久地凝视他,不说一句话。地宝过去拉她的手,她也不退缩也不害怕,就是没有了父女之间的那种亲情。以前摸着她的手很受活的。现在却觉得没有了一点活力,感觉不到一点姑娘的热气,死僵僵、干枯枯如几根木头棍棍。地宝又把她拉拢一些,仔细看看女儿。
宝姝的脸色淡枯,透出一种气血不足的清寡,尽管她给自己施以脂粉,更显出火山灰吹过的颜色,她那水灵灵的大眼睛被黛青色的眼影罩住,映出奇怪的波纹,嘴唇涂得血红,特别是那长长的睫毛被假睫毛重重地压住,再也没有了以前微微上翘的飞逸和灵闪的活力。地宝快认不出宝姝了,怎么变成了一个怪物的模样,变成了山里人说的红眉毛、绿眼睛的鬼的化身。宝姝没有任何感觉地站在地宝面前,不惊不诧地任凭地宝不认识似的辨认,一语不发。
地宝叫她她不答言,医生启发她,她无任何反应,木头桩桩似的。地宝心里升腾起一股腻烦,恶心得慌,他不得不让医生把她带走,自己也转身跑出去。
他找到医生要宝姝的开销单,医院的费用不足以花得那么多,用得那么快。医生说:“你没有看见她的化妆吗?宝姝的神志清醒以后,她就开始化妆,要我们给她买,不买就大吵大闹,除了自己化妆,还给别人化,甚至在墙上、床上乱画,现在好多了,除了自己不给任何人化了,而且不准别人动她的东西。应该说她的病已经得到基本的控制。”
医生看见地宝陷入了沉思之中,就说:“就这些,如果你们觉得化妆品不用给她买了,我们不反对,但病控制不住,责任就不在我们了。”
地宝把随身带来的钱全数交给医院,低着头走了出去。外面下起了大雨,唰唰唰地浇在他的身上,闷热的气流袭击着他,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宝姝就这样死在了他的心里。
<h2>三</h2>
开寨以后,桃花寨就成为景点了,每天都有旅行社的车开进桃花寨,人不多,都由公司安排到试点户去了。开始是武生、玉凤和其他几户人去得多,渐渐地旅行社就不完全听公司的了,他们找了他们的很多毛病,味道不好,菜品不多,分量不够等等,让公司很为难。公司让他们自由选择,但只局限在试点户之中。没过多久,寨子里没有参加试点的人就联合起来把路堵了,不准旅行车进寨。多吉书记和金生总经理以及胡二娃都出面协调,一天下来毫无效果,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全面放开,竞争经营。
公司请示远在广东的董事长,董事长坚决不同意,原因很简单,如果无序竞争,势必让刚刚起来的旅游市场全面萎缩,形成恶性竞争,最后导致自己砸了牌子,断了后路,血本无归。这不仅是公司的需要,也是桃花寨发展的需要。县上、乡上都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是做不了工作,最后派出公安强行拆除,并调查事件的组织者,这才平息了事态。
这次事端没有在外受到多大的影响,人们又照样接待游客,但人们堵路不行,就各自在门前挂上接待的牌子,根本不管公司的规定,直接去拉客,甚至还到试点户的门口去抢客、截客,闹得大家互相辱骂,有时大打出手,把游客弄得无可适从。县上釆取了很多措施,这个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这两家摆平了,那几家又翘起了,天天都在解决,天天都在争吵打架,没几天工夫,就没有游客再到桃花寨了。
桃花寨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二先生不得不赶回来和县长一起研究,他和丁书记、余县长、金生总经理等一行人坐在常委会议室里,要求县上加强管理,不能再这样下去。县上也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得不研究放开市场的问题。但放开市场以后,如何经营成了大问题。公司化运作又存在资产不清,股权无底,每天的收入如何去计算,每天的客人如何去安排,安排的客人如何定标准,菜的分量、味道如何统一,原辅材料如何保证等等问题,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抓破了头皮。
在大家都拿不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时,丁书记和二先生商量:“是不是可以暂不搞公司化运作,确定每个客人给公司交多少钱,公司先算算账,不赚钱或少赚钱。”二先生一下就把不满挂在脸上了:
“书记,你这话说得太轻巧了,不赚钱我来做慈善,我来当菩萨,今天在这个项目上可以这样,明天还不是在那些项目上你都可以这样要求我,我几十年的血本可是都投回三江了,你让我血本不归,那些股东还不把我砍成坨坨给煮了呀!”
丁书记说:“你是三江的大善人,做点好事,让老百姓沾点光也是积德嘛。”
“我积德,哪个领我的情,你给县上办的事不少吧,不照样骂你缺德,现在的人,我看都成了喂不饱的狗了。”
“说好的嘛,环境问题,市场问题,老百姓的管理问题由县上负责,我只管投资和经营,现在有了问题就想脱手,有这样的政府吗?”二先生气愤地把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
余县长看见这样纠缠下去没有好结果,更何况以后的羌禹文化、西风寨的开发,这老头子只要一拆漂,再找投资开发商就难了,他只好出来圆这个场。
“先生和书记都不要再争了,都是为三江的百姓,目标都是一致的。这件事我们还在探索阶段,都没有经验,有些问题估计不充分,我看先成立一个工作组深入下去把老百姓的真实想法摸清楚,把旅行社的情况也摸清楚,再到外地去学习取经,然后再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借鉴别人经验的基础上形成一个报告,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报县委、政府和公司研究批复以后组织实施。”
说完,他望着丁书记:“你看如何?”书记又看着二先生:“我看县长的意见可行,你看呢?”
二先生说:“总得要有个时间吧,我拖不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