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你看我这农村老婆子进城不容易吧,我都在这里住了五天了,钱也没有了,我是死活要见我女儿的。你也是个女人,女人的心都一样,做妈妈的人心更一样,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明天可能也送进来了。我求你了,给你磕头了。”说完,就真咚的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求情,医生赶紧去拉她扶她。小姝就是死不肯起,医生只好打电话请示主任,主任过来仔细问了情况,很为难地同意了。
医生给她交代了很多,特别说了不能刺激宝姝,要冷静冷静再冷静,她坐在会见室,想象着宝姝与她见面的情景。医生把宝姝带到她面前,宽大的号衣,乱草似的头发,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干燥的嘴唇。医生对宝姝说:“这是你妈,你妈妈等你几天了。”小姝也主动走上前去轻轻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双手为她捂着,然后慢慢地将她拉过来,摸她的头,她的脸,她的背,然后拥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轻轻地呼唤:“宝姝,宝姝。”宝姝没有任何反映,怔怔地望着她,不知道她是谁。小姝继续以心去唤醒自己的女儿:
“宝姝,妈妈来看你来了,跟妈妈说几句话,说几句话。”
宝姝依然石头一样,冰凉,突然,她跪在小姝跟前:
“女秘书,女秘书,你帮我求求董事长,我不去车间,他们会笑话我。”说后拔腿就跑,一个劲地叫二表爷。
小姝木木地呆立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背影,叹着长长的气。
没几天,玉凤也去看了宝姝,宝姝认出了玉凤,还和玉凤说了几句话,医生们都觉得有点蹊跷。
<h2>四</h2>
这是一个很明朗的早上,二先生坐在南方温暖的阳光里,享受着阳光给老人带来的一切。
桌上的文件已经堆得很高了,但这些天总是没有多少心思去处理,总是被三江县的几个项目牵扯,特别是桃花寨旅游开发的项目,现在他又陷入了这个项目的困扰中。他和丁书记、余县长在开发的先后上有分歧,他拗不过这些地头蛇,如果按照他的思路,先水电后旅游,县上明确表态就将在水电资源的配置上再作研究。桃花寨,桃花寨,总也让他走不出去。
他在喝茶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地宝,这个给了他生命那么多灰暗色彩,那么多痛苦折磨的人,他在离开桃花寨的那一刻,曾立下过杀了他的誓言。如今他想得更多的却是这个人也成就了他一生从未有过的光辉事业和从未享受过的灿烂人生,没有桃花寨的不堪忍受、无比伤痛,他如今也只能是一个行将离世的老朽,或坐在屋顶上晒太阳,抽抽叶子烟,喝几杯跟头酒。究竟该谢他还是恨他,连自己都感到很矛盾。
女秘书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他是离不开女人的男人,更是离不开漂亮的年轻女人的男人。在以前,这事谁敢去想,现在是谁创造了这样的一个形式,这样的一个称谓真好,让秘密变成秘书,让道德变成公文,让年龄变得虚拟,让心态变得花样年华。这真是成全事业,快乐人生,返老还童的一剂仙方。她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很有节奏和韵律的声音就像敲击扬琴的锤子在他心里敲出那么悦耳的旋律,在脑际汇成天籁般的歌曲。
她来通知他去参加市里的一个团拜会,他不想去,难得有这么溢美的阳光,他让她安排人去参加,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叫他二表爷的姑娘:
“宝姝现在怎么样?”
女秘书感到很陡然,有点刹不住车,但他马上又回过了神,对着她依然是那么自然地一笑。
“在车间干得很好。”
“听说她的疯病又发了?”
女秘书移目窗外,不再作答。
董事长就没再追问,低下头喝茶去了。
阿姝实在不愿再去想宝姝的事,宝姝是她疼得最多的孙女,也是她最看好的孙女,她坐在官寨的屋顶上,把一屋顶的玉米苞全都搬拢在一起,推成一座黄灿灿的金山。一屁股坐在玉米堆上,享受了一种富庶的美感。太阳从天边起身的时候,把雄性的目光投注在这些石头上,让石头充满了新鲜的质感,她吃力地摇动起脱拉机,脱拉机把玉米芯和玉米粒分开去,形成两种不同的堆积,一边是生活,另一边也是生活。
她得抓紧时间,把这些玉米脱粒完,晒干以后卖掉,攒一些钱,宝姝已在医院呆了那么长的时间了,没有钱就又得回家,再回家,这孩子的病也许就再也治不断根了,就误了她一辈子。想起宝姝的时候,她心里就苦得难以言说。“你这二先生也真不是东西,不说其它的,就是看在我这老婆子的面子上也不该做出那样的事,天底下哪有让孙女儿给爷爷做小的,即使旧社会,再有钱也得认个辈分呀。再说,地宝跟你结了仇,和你有怨,不关宝姝的事呀,一辈人不管一辈人的事,连我家老地主以前都教过你的,现在你们却让下辈人去承受上辈人制造的痛,种下的苦,有钱人讨几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讨到明处,大家也不会造谣生事,以前老地主不是讨了三房吗?远远近近哪个不晓得,哪个去管过这些呢?现在又要讨,又要养,就是不说,捂在怀里,装在包里,好像就没人知道了,乌鸦飞过都有一个影,何况一条条大活人,那是捂得住装得下的呀!以前老大、老二、老三名正言顺,现在女秘书、三陪女、情妇,找些花样让人去猜去想,这都啥世道呀,把社会弄得神魂颠倒,人鬼不分,虚实难辨了。”
阿姝的手已经被手摇脱拉机弄得酸楚起来,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站起来,双手拍打着衣襟和裤子,玉米灰皮在阳光下闪动着飞翔,灵巧而轻盈,她望着已近中天的太阳,心里想着该是去做早饭的时候了。
<h2>五</h2>
腊月二十九晚上,西风寨已有了过年的气氛了,出门打工的,外出工作的,都回到家里团年,高高的古碉上有些已挂上了红灯笼,灯一亮,就把西风寨照得迷糊起来,让人们感到有些眩晕和摇晃。春水一家人坐在火塘边,边吃边筹划明天的年夜饭,有的说还是搞传统的九大碗十大碗,有的说吃火锅,既简单又时尚,最后,意见到了春水妈那里,她说:“还是做九大碗吧,多准备几桌,正月间客人来了方便。”一家人的话又转到了小姝的身上,他们都为小姝的不幸担心,特别是春水妈更是牵挂,说着说着便叮嘱媳妇:“我让你带给小姝的东西不要忘记了,又叮嘱春水,你嫂子命苦,能帮得上时要帮她一把。”说后便手掐着太阳穴进屋睡觉了。
年三十早上,饭都煮好了,一家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春水的爸爸才觉得少了一个人。“去喊你奶奶起来吃饭,太阳都晒在屁股上了。”孙儿便“奶奶吃饭了”地喊起来,边喊边去到奶奶的房间。奶奶没有应答,他推了几下,奶奶也不动,他哇的一声就哭了:
“爸爸,奶奶死了。”
“放屁!”
一家人慌了手脚,春水爸最先来到床前,拉着老伴的手,手已是冰凉,再看看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他将老伴的身体轻轻地放平,自己坐在床沿上:
“老婆子,你咋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呢?”
小姝和地宝赶到西风寨时,已是三十晚上该吃年夜饭的时辰了。西风寨碉楼上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荡,不仅没有给这个古寨增添喜庆的色彩,反倒让这个寨子笼罩在悲怜之中。他俩来到春水家,他家已是人满为患,全寨的人各行其是:有烧菜的,有安桌的,前后院里是临时厨房,锅碗瓢盆堆得到处都是。老人婆已被装在棺里,还未合棺,她从棺缝中看到那张安详的脸,只叫了一声妈,眼泪就下来了。她跪在那里,为她烧纸,烧香,什么话也不说。
释比为她看的日子,正月初一早上必须出殡,否则就只有等到初五才是好日子。初一早上,锣鼓、响器、唢呐天不亮就响成一片。释比在前面为她开路,上百的小伙子前呼后拥,喊起号子,松松活活地就把她抬上山了。
她被安埋在春海的旁边,坟往后退去一尺左右,真正的怀抱,作为母亲死了也还得把儿子抱在怀中,把孙儿背在背上,足以见得母亲永恒的责任和儿子在母亲的心里是永远都长不大的。
小姝看见妈妈的棺材被人们用绳子吊下墓坑时,她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眼里流着泪,心里却流着血,她审判着自己的过去,在这个家里发生的一切,也想到了春海,想到了她现在的处境,她的宝姝,似乎再也无力站起来。
晚上,她和春水去给她烧“头七”,再一次跪在新坟前,看着纸钱火化以后在风中变成黑色的灵片,她的心也随之向空中飞去。这真是一种灵物吗?真是一种天使吗?给她烧了以后,小姝又给春海烧,想着春海终究有了妈妈抱着说话,听妈妈唱歌和妈妈喝酒,她这心里多少又有了些许的慰藉。
“天黑了,我们走吧,嫂嫂。”
她望着春水,望着眼前这个大男人,什么话都没有。
春水挨着她坐下来,妈妈前晚的话还在耳畔。“嫂嫂,妈前天晚上还给我们说,你命苦,让我帮补得上时一定要帮补你。你放心,只要我们有吃的,就不会饿着你,我们有穿的,就不会冷着你。”
小姝听见这几句温心的话,心里的感谢搅杀着她的痛苦,让她在幸福之中难过得要死。她望着春水,春水已是这般成熟的男人。
说话间,春水媳妇也不知不觉地来了,她并不理会他俩,而是直接跪在老人婆的坟前烧纸,烧后,她把春水和小姝喊到跟前,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卷,布卷用手帕包得很紧,外面用几根橡皮筋捆住。她把布卷放在老人婆的坟前,磕下一个头,给她通报:
“妈,这是你临走的前几天让我带给嫂嫂的东西,还没找到人带下山,你就走了,今天,我当着你的面交给她,也让你走得无牵无挂。”然后起来,双手捧着将东西送给小姝。
小姝不敢去接,她怕她受用不起。春水站在一边催她:“这是妈给的,是她老人家的心意,你不接,我们不好向妈交代。”
小姝接过布卷,她仔细地看着这个布卷,似曾相识。她也将布卷高高地举过头顶,跪在坟前说道:
“妈呀,既然你这么看重小姝,小姝也在这里将你的厚礼打开,让日月都晓得你为小姝所给予的。”
小姝慢慢地取下橡皮筋,轻轻地展开手帕,一层一层,慢慢地,一卷钞票呈现在他们的面前,厚厚的,重重的。小姝把钱理伸展,大钱包小钱,面外是一百的,里面是五十的,再里面就是十元、五元、一元,甚至还有五角的毛票,小姝的手抖得不能自已,她一个长头磕在了她的坟前。
“嫂嫂,妈说过,这些钱让你给宝姝治病。”
“妈呀,妈呀!”
小姝哭得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