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四嫂变了个人似的!她平素总穿灰色肥腿裤,今天却是一条黑色直筒瘦腿裤,秀出了她姣好的腿形。她上身是一件藕荷色高领绒衣,而不是惯常的老绿色低领棉绒衫,将脖颈松弛的肌肤完美地掩盖了。最惹眼的是,她居然穿了一双簇新的半高跟黑皮鞋,将头发盘起,发髻处系了块蓝地白花的手帕,人显高了,也显贵气了!而且,她的脸涂了淡淡的脂粉,有了鲜润之色。老魏目瞪口呆地看着单四嫂,忍不住说:“今儿怎么了,女人们个个让人吃惊!安小仙怀孕了,你呢,一夜之间变成狐狸精了!”
单四嫂听说安雪儿怀孕了,一个趔趄。她将独轮车停靠在一棵杨树下,倚着树,失神地说:“她是安小仙呐,咋会怀上呢?”秋风掠过杨树,那纵横的枝条摇曳着,在她脸上留下缭乱的阴影,好像谁在切割她的脸。而那些枯黄的叶片,随风飘舞,有的就落在独轮车上,好像老天想为她增添几张煎饼似的。
老魏学着单尔冬的口气说:“人世间,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发生的!”
老魏小声提醒单四嫂,说单尔冬回来了,看起来混得不怎么样,人挺老相的。万一碰见他,别和他计较,毕竟曾经是一家人啊。老魏见单四嫂没表现出激动,知道她已知他回来了,心里有准备,又小心翼翼地说:“他早晨找我,求我带他看看你和孩子,送一万块钱,我没敢答应。你要是同意,我再带他去。我怕你万一不要他的钱,再撅我祖宗。”
单四嫂“哼”了一声,说:“你告诉他,我将来就是和孩子要饭,也要不到他门下!他的钱我嫌臭,他真想给我,就扔辛七杂家屠宰场的沤粪池吧!”
老魏打了个干嗝儿,乌鸦似的“呀呀——”叫了两声,说:“那辛七杂用这肥料种的黄烟,还不得长出金叶子?这样的黄烟,他用太阳火估计都点不着了,真金不怕火炼嘛。”
单四嫂确实听说单尔冬回来了,她本想回避一下,这几天就不出摊儿了,可她不舍得生意,毕竟买她煎饼的,老主顾居多,每天都要吃的。出摊儿的话,她又不想让单尔冬看到他们母子过得艰难,所以不仅打扮自己,也打扮单夏,特意给他买了一件海蓝色条绒衫穿上,还帮他洗了头。这还不算,她给家里黑驴的左耳,挂了一朵粉色绢花,好像毛驴要去迎亲似的。总之家里的活物,凡有可能在街上碰到单尔冬的,都焕然一新。
辛欣来犯案,单四嫂打起了两副算盘,现在看来,这两副算盘都要落空了。离婚以后,她最羡慕的女人就是王秀满,因为她摊上了个好男人。辛七杂的仗义和忠诚,是单四嫂迷恋的。如果在旧时代,辛七杂娶她做妾,她都情愿,在她心目中,这样的男人的肩膀,是担得起两个女人的。王秀满不在了,单四嫂想成为屠宰场的女主人。但她给他买的帽子,居然没见他戴过一次。而且她听说,辛七杂与人私下聊天时,曾说金素袖这个女人不简单,可见他心底是有她的。单四嫂打的另一副算盘,针对着安雪儿和单夏。她听说有些精神疾患者,一旦结婚,就会奇迹般好转,早想为儿子娶一门亲。她想到了安雪儿,她身体有缺陷,正常男人不会找个小矮人,单夏却可以。可安雪儿精灵古怪,人人都当神供着,单四嫂哪敢提亲。辛欣来强奸安雪儿,她觉得好时机来了,安雪儿失身后会一夜贬值,能与儿子相提并论了,可谁料她怀孕了呢!
南市场的业主们,一上午都在议论安雪儿怀孕的事情。有摊主说以后不能让她白吃了,因为她肚里怀个孽种,纵容她吃,就是犯了包庇罪。有店主说,以后安雪儿来吃饭,不能把菜给她往好了做,要弄成猪狗食,让她难以下咽,不能让辛欣来的种子,在好土壤里成长。当然也有好心人,认为安雪儿怀孕是好事,绣娘有了第四代,利于她康复;辛七杂有了孙子,能缓解他的丧妻之痛;而安雪儿有了自己的孩子,养老有保障了。只是他们想象不出,她生下的孩子会有多大。有人说有巴掌大就了不起了,有人说会有筷子那般长,还有人说以安雪儿现在的生长速度来看,孩子不会小了,起码得有辛七杂的大脚那般大。单四嫂听大家议论安雪儿肚中的孩子,心如刀绞,那一上午她总是找错钱。多找给人家的,人家想着她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会还给她;少找给人家的,一看她精致的打扮,认为她心肠坏了,毫不客气地讨要,令她难堪。所幸这一上午她都没看到单尔冬,她没卖完煎饼,就收摊儿了。
单尔冬脱离老魏后,一直把陈美珍送到她南市场的办公室。
陈美珍的办公室,装扮得跟她一样,俗气热闹。窗台是明黄色大理石的,墙裙是酒红色的,地砖是黑白格的,像是棋盘。明明大白天,可她进屋就开灯,炫耀那盏硕大的枝形水晶吊灯。办公室中央的红木老板台上,摆着各类饰品,玉白菜,琉璃发财猫,水晶地球仪,泥塑财神等。陈美珍落座后,先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帖消毒湿纸巾,擦过手,再取出一瓶补水露,说是秋风硬了,这一趟走,吹干了皮肤,冲着脸一通喷;最后她摸出一个琥珀色香水瓶,一边朝腋下喷洒,一边对单尔冬说,这是最新型的夏奈尔香水。
陈美珍折腾完,示意单尔冬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说她可帮他采访到林大花,但他得帮她个忙。
陈美珍拿起桌上的笔,在台历簿上乱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竖起手中的笔,说她丈夫和女儿都上过报纸,只有她不为外人知晓,而她把南市场经营得有声有色,业主们没有不说她好的,她想让单尔冬帮自己找个好记者,来龙盏镇采写她,让她登上《松山日报》。
单尔冬说:“写你,你哥哥跟报社打声招呼,他们会派最好的记者来的,何至于找我?找我的话,不管谁来采写,这属于有偿通讯,要收费的。”
“自打唐眉的事情上了报纸,我哥说唐眉带着同学过日子,不找对象,是被报纸害了,我哪敢跟他提这事儿!”陈美珍说,“钱我不在乎,你找个好记者就行。还有,文章发表时,要配发我的单人照片。”
单尔冬说:“那是一定的。”
陈美珍拉开抽屉,取出一条软中华香烟和一条鹿鞭。香烟是她给单尔冬的,鹿鞭则是给陈金谷的。她说哥哥最近在电话中总说腰疼,估计肾亏,她特意从古约文乡的鄂伦春人手中,买来了野鹿的鹿鞭,给他补补。她说最近去不了松山,邮寄不安全,托别人捎,又怕被贪心的人用养殖的鹿鞭给掉包了。
单尔冬感激她这份信任,接了鹿鞭,当然,也接过香烟。这样陈美珍给烟婆打了个电话,先说她这个季度卫生监督得好,奖励她五百块,再说单尔冬要采访林大花,请她配合一下,烟婆虽不情愿,还是答应了。
单尔冬离开时,踌躇片刻,求陈美珍对单四嫂多加关照。陈美珍挺胸拍了下桌子,高声大气地说:“龙盏镇人谁不知道?只有一个业主在南市场做生意,我是免收摊床费的,她就是你过去的老婆,还用你嘱咐?”
单尔冬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立刻红了脸。
第二天晚上,他如约去了烟婆家。
单尔冬之所以晚上去,是因为烟婆告诉他,林大花在这次事件中受了刺激,以前她怕黑,现在却怕白。白天时她蒙头大睡,夜色漆黑时,她则像夜游的动物,眼睛亮起来。
王庆山是单尔冬见到的龙盏镇故人中,唯一不见老的人。非但不见老,还显得年轻了,足见烟婆多么的会伺候男人!王庆山面色红润,皱纹很少,眉毛还是漆黑的,唇色不像以前泛紫,而是石榴红色。他在穿着上也比烟婆好,灰色毛呢裤子,黑衬衫上套着羊绒背心,见了单尔冬,他寒暄几句,就去后屋摆扑克牌了。
林大花住的西屋没有开灯,借着灶房走廊的光,单尔冬看见她坐在窗下的板凳前,一袭黑衣。单尔冬知道这光线不能做笔录,悄悄打开了录音笔。
“你常去部队给战士们拔火罐吗?”这是单尔冬抛出的第一个问题。
“没去几趟——”烟婆在一旁抢答,“她听安大营说部队上一些南方来的兵,受不了咱这儿的风寒,腰背疼,大花跟我学会了拔火罐,心眼儿好,就去给他们拔寒气,算是拥军吧。谁想到这次献爱心,回来的路上出了事呢。”
“你每次去,都是安大营接送吗?”单尔冬又问。
“以前是她自己去的,这次赶巧大营回来看绣娘,顺道带了她。”烟婆说。
烟婆一直代答,引起了单尔冬的怀疑和反感。他直言不讳地说他想和采访对象单独聊聊,烟婆这才离开西屋。不过她在灶房找活干,监听他们的谈话。
林大花显然有备在先,不等单尔冬发问,主动陈述事发经过,她去部队给战士拔火罐,归来途中,遭遇意外时,安大营全力将她推出驾驶室。她说她上岸时,那辆车落日似的,沉下去了。
单尔冬在她讲述时,一直悄悄观察林大花。虽然他看不清她脸上细微的表情,但能看见她坐得不稳,像飘忽的风筝,双手颤抖得尤其厉害。
“在出事之前,他最后说的话是什么?”单尔冬问。“他什么也没说——”林大花答。“他开得快不快?”单尔冬又问。“那你得问老鹰了。”林大花满怀抵触地说,“我坐在车里,感觉不到快慢,老鹰在天上,它看得比我清楚。”
她的回答,令单尔冬惊愕不已,他追问一句,“你看见天上有老鹰?”林大花说:“我看见老鹰在云彩里坐窝呢——”单尔冬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烟婆借着送茶的由头,又回到西屋,说:“也合该大营倒霉,车坠在那段江里!这几年三村人挣钱挣红眼了,榨油坊一年比一年多。盖房得用沙子吧,那段江的沙子好,家家都雇挖沙船去那儿挖沙,结果挖出了个吃人的大坑!”
单尔冬知道面对这对母女,自己采访不到有价值的东西。而有价值的东西,在这类文章中,往往也不能入笔。只要见到当事人,文章就好组织了。他觉得是结束谈话的时候了。
单尔冬起身离开时,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出事后,你怕白天?”
林大花沉默着,单尔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谁知他出门的一瞬,林大花突然抽泣着说:“我不想看见自己的脸!也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的脸!”
单尔冬怔住了,因为他此番归来,也是同样的感受。他不愿让别人看见他的脸,也不想看见自己的脸,他希望龙盏镇没有黎明,一直在黑夜中!
烟婆和王庆山把单尔冬送出门。
烟婆嘱咐说:“别把俺家大花写得太好了,她受了刺激,以后不去部队给战士拔火罐了。”
单尔冬说:“明白。”
王庆山说:“别写她现在喜欢黑夜,要不耽误孩子找对象。”
单尔冬说:“放心。”
王庆山点了一颗烟,递给单尔冬。在那个家,他也就做得起一颗烟的主儿吧。
单尔冬叼着烟,来到西南角他和单四嫂住过的旧屋前,看了半晌屋内陌生的灯火,怅然离开。路灯虽亮得少,但明月照亮了龙山,每一条路都像不能遗忘的往事一样,清晰入目。单尔冬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单四嫂的情景。单尔冬兄弟四人,他的大哥三哥和父母在冬青镇,他和二哥则在龙盏镇。二十多年前,盛夏时节,媒人为了给单二介绍对象,将她从秀木镇领来。单四嫂父母早逝,在叔父家长大,婶婶看她不惯,想早点嫁出她去。她黄黄瘦瘦的,长脸,高颧骨,小眼睛,微微下垂的唇角,梳两条潦草的麻花辫,不爱说话。单二看她一眼,就说她长着张苦瓜脸,辫子都梳不利落,不像是能持家的,一个劲摇头。可单尔冬却对她动心了,那天她穿白衬衣,黑裙子,粉红的塑料凉鞋,素净而鲜亮,惹人怜爱。单尔冬娶了她,攫取了她的芳香,最终却抛弃了她。单尔冬离婚时,父母已逝,不然会被他气死。而单二在单夏脑壳出了问题后,怕单四嫂孤儿寡母的遇到难事,拖累于他,举家搬到冬青镇去了,从此不再认他这个弟弟。
单尔冬连夜赶出了那篇稿子。黎明时分,他走出客栈,来到北口。晨曦微露,路上没有行人,只有一条老眼昏花的狗,偎在一座破败的门楼前,有气无力地对着他哼哼两声。他在路过与石碑坊相邻的院落时,听见了钟摆一样有条不紊的“哒哒”声,知道那是驴在拉磨。北口拉磨的人家,除了老魏,就该是单四嫂了。单尔冬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呼吸困难,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速效救心丸,含服了几粒,这才颤抖着走进院子。
白的磨盘在转,磨身漫溢着玉米金黄的汁液,好像磨盘流出的泪;蒙着黑面罩的黑驴也在转,它把院子的泥地踏出一圈深深的凹痕,远远一望,像只愤怒的眼,瞪着单尔冬。一个穿海蓝色条绒衫的青年,挎着只铁皮桶,跟在黑驴身后,侧身往磨眼填着泡好的玉米粒。他漆黑浓密的头发,黑红的脸庞,毛茸茸的小胡子。听见脚步声,他别过头来,单尔冬看见了一双明净的眼睛,就像多年前他看到的单四嫂的那双眼睛一样!这样的眼睛,对他来说就是生命中的黑夜。单尔冬在心里热切地叫了声“儿子——”将怀揣的一万块钱丢在地上,跌跌撞撞走出院子。
一个星期后,单尔冬的文章见报了。龙盏镇人传阅那份报纸时,都骂他胡诌。他在里面虚构了不少情节,如老魏说安大营帮他挑过豆腐担子,葛喜宝说安大营救过一只受伤的白鹤,绣娘说安大营为了给战友们补衣服,特别在探家时跟她学习缝纫,林大花说安大营为学校义务修过桌椅。最离谱的是红日客栈的老板娘说,她给安大营介绍了两个对象,安大营都说他驻守边防,绝不考虑个人问题。龙盏镇人透过单尔冬的文章,第一次发现,原来印在纸上的字,也有谎言啊!他们咒骂单尔冬,也就三五天,因为很快传来消息,单尔冬中风了!他的小老婆将他送进医院,便不管不问了。人们同情他,说他遭了报应,原谅他笔下的文字了。毕竟那些应景的文字,说的也都是安大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