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营问,今天把她接来,拔完火罐再送她回去,是吗?
汪团长没有看安大营的眼睛,而是望着窗外,说:“晚宴结束后拔火罐,估计会很晚了,今天让她在团部住一夜,我来安排,明早送她回去。”
安大营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愿意他在意的姑娘,在非他主宰的地方过夜。可他只能奉命接人。
龙盏镇人对汪团长的挂着军牌的越野座驾已熟悉了,他们没想到这次安大营坐在里面,更没想到,被接的人不是唐眉,而是林大花。
林大花穿深蓝的裤子,蓝地红花的齐腰棉布紧身衫,布衫的荷叶领和马蹄袖口,滚着水红的流苏,白袜,蓝布鞋,用一方蓝地白花丝绸手帕高高束起马尾辫,不施粉黛,像山野间一枝摇曳的雏菊,说不出的俏丽。她提着一个压花的条形桦树皮提匣,这是葛喜宝为她亲手制作的装火罐的匣子。
林大花没想到安大营来接她,见着他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将提匣递给他,说:“给你们师长拔火罐,你也不知道接一下,真没眼力劲儿!”
安大营接过提匣,低声说:“拔火罐打扮什么?又不是去选美!”
林大花的脸由红转白,一边上车一边嘟囔着:“你又不是首长,管得着吗?”
汪团长的司机在,安大营没再和她斗嘴。汽车驶出云水街时,安大营望见了烟婆。她像个树墩似的,一身素服,伫立在街角。车经过的一瞬,她望见女儿,害冷似的,双手抄袖。坐在后座的安大营,清楚地看见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林大花转过头去,没多看母亲。
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林大花只有看到夕阳中的林间野花时,才会开口,比如“这片火柴头花真精神”,比如“百合花怎么都打蔫了”,再比如“白菊花给映照成金菊花了”,安大营没搭腔,觉得她是跟花儿说话,无需回答。接近团部时,天色昏暗,别说野花,树的形影都模糊了,林大花不再慨叹。安大营知道她怕黑,说:“月亮就要升起来了。”
那是一个明净的夜晚,安大营一夜无眠,伫立窗前。月色皎洁,他甚至看得清月面上的阴影。他想太阳也是有阴影的,人们之所以用肉眼看不见,是因为太阳在白昼现身,它的阴影被光明遮蔽了。而月亮的背景是黑暗,所以它光明中的阴影,在夜晚会像花朵一样绽放。
按照汪团长的吩咐,林大花到后,由安大营单独安排吃晚饭。晚宴结束,汪团长从安大营处,将林大花带到于师长下榻的小白楼。
李奇有任团长时,在团部东北角僻静处,盖了一栋三层小白楼,专为接待各路要人。一层是餐厅和警卫室,二层是六间标准客房。三层两个大套房,辟有桑拿间、棋牌室、电影厅和台球馆。套房的北阳台可看格罗江,南阳台对着养殖场的果园,风景绝佳。一般首长入住,团长为表尊敬,会在小白楼二层陪住。但于师长离开团部的前夜,林大花进去后,安大营在果园看见,不仅汪团长走了出来,于师长的随员也走了出来,他们住在了小白楼前面的团部宾馆。小白楼三层东向的套间初始有灯光,但灯光亮了不到一刻钟,就消失了。这消失的灯光,对安大营来说,就像亲人永远停止跳动的心脏,令他悲伤欲绝!他知道拔火罐起码要二十分钟以上,而且不能摸黑,以免烫伤。小白楼三层的灯光,这一夜再没亮过,而月亮却一直没有熄灭它的光焰。但它的光焰像钢针一样,刺痛了安大营的心。
次日天清气朗,早饭过后,汪团长为于师长一行送行。为表诚意,他们要一直护送到青山县。即将登程的于师长红光满面,喜形于色,而站在欢送者人群中的安大营却面色黯然,心如死灰。汪团长把安大营叫到一旁,夸赞林大花拔火罐的技艺好,于师长的病一夜就好了!他差安大营找台车,把林大花送回去。
于师长一行上路后,团部的院子立时就冷清了。好车都随汪团长送行去了,安大营只得驾驶后勤部一辆客货两用的微型车,去小白楼接林大花。这车刚运过一批活鸡,有股鸡屎味。
林大花还是来时的装束,不同的是没有高高吊起马尾辫,而是低低地梳了条独辫,垂在脑后,这使她看上去好像矮了一截。她没睡好吧,眼圈发青,眼里漂浮着血丝。她上车后,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像哺乳期的女人怀抱着婴儿,紧紧地抱着桦树皮提匣。
安大营没走大路,那上面有于师长汪团长的座驾驶过的痕迹,与这样的车辙交集,他会觉得自己与之同流合污了,他沿着格罗江的小路行驶。
“怎么不走大路?”林大花歪着头,气恼地说,“小路多颠簸啊。”
安大营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江水,没有说话。
“你是想让我看格罗江吗?这条破江,我看了这么多年,看够了!”林大花嚷着,“我想走大路!”
安大营冷冷地说:“走小路省时间,能早点把你送回去。”
“不就是不想跟我多待着吗——”林大花瞟了一眼安大营,蹙着鼻子,摇下右侧的车窗,说,“这车怎么一股鸡屎味?”
“拉你不是正合适吗?”安大营意味深长地说完,加大油门,一路狂奔二十多里,伴着林大花的阵阵惊叫,在一片野花繁盛的江畔草丛旁,猛然刹车。他“嘀嘀——”地按着喇叭,命令林大花:“打开提匣,让我看看火罐颠没颠碎!”
林大花更紧地抱着提匣,说:“我的东西你凭什么看?”
安大营不语,他夺过提匣,还没等他打开,林大花已经呜呜哭了起来。
提匣打开的一瞬,一股油墨味扑鼻而来。提匣的火罐上,铺陈着一层百元面值的崭新钞票。安大营用颤抖的手数了数,一共八沓,如果每沓百张,那就是八万元!他将提匣哆哆嗦嗦盖好,交还给林大花,冷笑一声,说:“你真的是只鸡啊,八万元——把自己卖了——你是贵呢还是贱?!”
林大花抬起头,泪光闪闪地说:“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我想做什么,那是我的自由!自由你懂吗?要说贵贱,不怕你笑话,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孩,八万元卖掉初夜,能让我在云水街盘个铺子,像刘小红一样做老板娘,直起腰杆做人,不用听人吆喝,这就是贵!于师长有权有钱,他的钱来得也不会干净,而我让他尝到了睡处女的滋味,对他来说,他尝了鲜儿,在肮脏的交易中花笔肮脏的钱,八万就是贱!”
“我要去军部告于师长——这个道貌岸然的嫖客!”安大营挥舞着拳头说。
“那你最好连汪团长一起告,于师长是嫖客,他就是皮条客!”林大花擦干眼泪,不无嘲讽地说:“对了,还得加上一个人,你心爱的唐眉,别以为我傻,你对她比对我好!跟你说实话吧,就是她把我介绍给汪团长的!她跟着汪团长,谁不知道呀?也没见你动人家一根毫毛!你要真在意我,也知道我昨晚干什么来了,你端着冲锋枪,把于师长干掉啊!我早看透了你这种男人,表面正义,内心软弱,你算什么英雄的后代!我宁可把初夜献给金钱,也不献给一个窝囊废!再说了,你在一个大染缸里,也干净不了,肯定比我还早就失身了!”
林大花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幕情景,安大营叫着:“我让你看看什么是处男身——”他打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跳下车,在江畔草丛,拨云见日似的,将衣服一件件脱掉,还自己一个晴朗身!
伫立在没膝草丛中的安大营,有如铜铸,身体散发着古铜色的诱人光泽。他胸前凸起的肌肉块,像沼泽中丰盈的塔头墩,充满了生机和力量。草丛中的粉红色柳兰随风起舞,想为他遮羞似的,在他私处摇曳。林大花想起昨夜于师长的大肚腩和松弛的肌肤,有种吃了馊饭的感觉,突然想吐。她明明被他健美的身躯征服了,可她跳下车后,故意仰望天空说:“天呐,世界上还有比他更黑的人吗?黑得太吓人了!谁能把这家伙扔进江里,给我洗白了?”
林大花仰着头,一直把一片白云看破了,才低下头来。这时安大营已经穿好衣服,走出草丛。
再次上路的安大营泪流满面,将车开得很慢。林大花说:“你不是要早点把我送回去吗?”安大营便加速了。
林大花多么想跟安大营多待一刻,多么希望通往龙盏镇的小路,永远也走不到头,可她嘴上嘟囔的却是:“牛车都比这快,真笨!”
安大营猛踩油门,车剧烈颠簸,嘶吼着奔跑,像只下山的猛虎。车窗对流,风呼呼叫。在格罗江的一个急转弯处,路面横着一块暴雨时从山上滚落的大石头,由于车速太快,安大营避让不及,微型车被撞得瞬间飞旋起来,跌入江里。
格罗江在那一段水深流急,微型车侧翻入水,很快灌进水来。林大花一生都不能饶恕自己的是,出事的一瞬,左侧车门被江水淹没,车身右侧悬在江面的一刻,她先是把提匣从车窗口,奋力抛到岸边,然后才去开车门。可是晚了,车身灌了铅似的急遽下沉,驾驶室很快被水淹没。水的巨大阻力,让驾驶室成了牢房,车门牢不可破。就在她即将窒息的一刻,安大营拼尽全力,将她推出车窗。林大花挣扎着游向岸边的时候,微型车沉入江底,在江面留下一个巨大的旋涡,不见了形影。
那个狭窄的逃生窗口,是他们命运的隘口,它把一个姑娘送到生的此岸,却束缚了一个男人伟岸的身躯,将他留在死亡的彼岸,让他成为深渊中的一条鱼。
一个月后,安大营成了英雄,入葬青山烈士陵园,与他祖父为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