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七杂怔住了,喉咙发出“呃——呃——”的声响,瞪大眼睛,定定地看了陈美珍半晌,然后转身,放开大步,逃难似的冲到院外,将她丢在屋里。等他再回来时,头上戴了顶簇新的灰蓝格鸭舌帽,嘴里衔着烟斗。
陈美珍见他平静地吸着烟斗,以为他想通了,便说给王秀满烧过百天后,她就为他们筹备婚礼。她做陈媛的娘家人,自然会陪送些东西。她问辛七杂想给家添置点什么,换一台大彩电,还是要台全自动洗衣机。
辛七杂“嗐——”了一声,摇了摇头。
陈美珍以为他不想要彩电和洗衣机,说:“那我给你买辆摩托车吧,日本原装进口的!你那台破摩托,骑了十来年了吧?费油不说,漆掉得像得了红斑狼疮似的,看上去寒碜,再说坐垫也烂了,跟马蜂窝似的!”
辛七杂还是摇头。
陈美珍以为他忌讳摩托车是日本进口的,劝道:“小日本再不好,他们造的东西抗使,不爱犯毛病,你跟东西置什么气呢。”
辛七杂只得说:“这婚事我不能答应。”
“为啥?”陈美珍急了,“你嫌她傻?”
辛七杂不语,只是“吧嗒吧嗒”抽烟。
陈美珍说尽了娶陈媛的好处,甚至以一个痴傻女人床上应有的妙处来引诱他,辛七杂还是不动心。陈美珍气疯了,离开他家时,将五屉柜上的废报纸悉数卷起,塞进灶坑,点燃了它们。
辛七杂却不生气,他正需要一团火。陈美珍一出门,他就摘下鸭舌帽,顺势填进灶坑,借着报纸的余火烧了它。
这顶鸭舌帽是他先前到院外点烟斗时,单四嫂送给他的。由于背光,她朝他走来时,他没看清她手上拎的是帽子。等她走到跟前,扬起手,把鸭舌帽戴在他头上,他才明白自己被“加冕”了。单四嫂只是温柔地说了句“正合适”,转身走了。辛七杂明白,她一定是看见陈美珍进了他家,而且猜到她为何而来,才急三火四地示爱。
王秀满遇害后,单四嫂来过两次,一次要帮他洗衣服,一次要帮他打扫屋子,辛七杂都谢绝了。王秀满尸骨未寒,辛欣来不知所向,他哪有心思想这些。即便有一天想了,单四嫂也不对他的心思。辛七杂同情她,甚至想将来可以让单夏到自己的屠宰棚做个帮手,每月给他开个千头八百的,帮她减轻点负担,但让他娶她,门儿都没有,他不喜欢单四嫂的高颧骨和薄嘴唇,这样的面相一脸的寒冬气象——而娶女人不就是图个温暖么。他还不喜欢她在南市场卖煎饼时,总拿单夏说事。她挂在嘴边的话是,“买几张煎饼吧,就算可怜我那呆儿子了。”纵使贫穷,辛七杂也不喜欢一个女人没尊严。还有,安雪儿遭辛欣来强奸时,她撞见了,既没阻止,也没喊人来阻止,辛七杂觉得她心狠。她对外的解释是,她从小听大人说,看见动物交媾,把它们打散会交霉运。
其实辛七杂心里一直深藏着一个女人,她叫金素袖。
三村和五村,是龙盏镇下辖的两个自然村。三村四十多户人家,五村只有二十来户。三村处于山间平原,土质肥沃,日照充足,临着格罗江,气候湿润,适宜农作物生长,那里种植的小麦和大豆品质好,因而被松山地区行署划定为特供粮食基地。绿色种植、人工收割和传统深加工,是这里出产的粮油品的三大亮点。绿玉牌麦麸粉和流金牌大豆油,使三村富庶,也让它声名远播。
金素袖是流金牌大豆油的创始人,她开的榨油坊是三村最大的,采用人工作业,有四户人家跟着她做。作坊有一辆大货车,两台四轮车,七八个壮劳力。到了榨油的旺季,满村子飘荡着豆油的香气,所以三村的女人不用涂香脂,身上也总是香喷喷的。
金素袖比辛七杂小四岁,娘家是五村的。她嫁给三村的李来庆时,才十七岁。之所以早嫁,是因为家穷,哥哥们娶不上媳妇,金素袖和姐姐,便用出嫁换来的礼金,让哥哥们成家。金素袖未到婚龄,她和李来庆结婚,只摆酒席,未领结婚证。等到她生下一儿一女,方才补证。不过金素袖的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后,她却闹了场离婚,轰动一时。
李来庆是家中独子,生性顽劣,最喜斗羊。金素袖嫁到李家,等于嫁进了羊群,他家有上百头的羊。三村的居民,多是山东后裔,他们保留着家乡斗羊的传统,每家饲养一两只用于斗羊的公羊,春播之后,择个好天气,牵着它们聚在村委会的小广场上,决一胜负。李来庆家的公羊,几乎年年都拿冠军。因为喜欢斗羊,李来庆和羊的关系,比和人的关系还紧张,他总是千方百计地挑衅公羊,以激发它们的斗志。三村的斗羊,逐渐演变成节日后,龙盏镇人就有专程来此观赏的。唐汉成灵机一动,将三村的斗羊挪到龙盏镇,定名为龙盏端午斗羊节。附近村镇喜欢斗羊的人,到了五月初五这一天,会牵来各自的羊,参加比赛。金素袖的婚姻,就毁在斗羊节上。
有一年,李来庆的羊输给了五村许大发的羊。次年许大发牵来他的冠军羊,李来庆见它威风不减,畏惧自己的羊再度落败,趁人不备,在后场给许大发的羊灌了泻药。结果可想而知,许大发的羊临到上场,屎尿俱下,不战而败,李来庆的羊赢得冠军。许大发垂头丧气地牵着羊离开斗羊场时,辛开溜悄悄告诉他,他的羊被下了泻药,而这药是他配的。辛开溜懂得中草药,常自己配药。他配的泻药,动物吃了以后的情态,与兽医站开出的泻药,是不一样的,只有他看得出来。而李来庆在斗羊节的前三天,到他那儿买了泻药。
许大发本来就对李来庆耿耿于怀,他喜欢金素袖,可他家穷,拿不出礼金,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姑娘嫁给了李来庆。许大发虽说娶了媳妇,但心里总拿她和金素袖比,一比就伤悲,因为老婆无一样比得上金素袖。所以辛开溜把真相告诉他后,许大发立即将这消息在斗羊场公之于众。虽然李来庆不承认,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许大发的羊确实遭暗算了。金素袖因此和李来庆闹起了离婚,她说男人可以输,但不可以用卑劣手段逞胜,她不能和人格有污点的人生活在一起。李来庆不同意离婚,金素袖就到青山县人民法院起诉。法院多次调解,金素袖的一双儿女也替父亲求情,她却毫不动摇。李来庆终于被激怒了,同意离婚,说两条腿的驴子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遍地都是,谁他妈的离了谁不能活?离婚后金素袖开榨油坊,生意越做越红火;李来庆依然养羊,并且报复似的,离婚当年,就从绿岗镇领来一个寡妇,也没领结婚证,俩人就过上了。
榨油产生的油渣,是上好的饲料,所以金素袖的榨油坊,还开了养猪场。三村五村养猪户多,辛七杂常开着四轮车下村收猪,宰杀后卖给青山县农贸市场,或是龙盏镇南市场的肉贩,从中赚个差价。他每次去三村收完猪,总要到金素袖的榨油坊打上一壶油。那只油壶很小,五斤装的,辛七杂吃油又狠,所以十天半月的就得来打油。王秀满不明就里,曾买了个十斤装的油壶给他,可辛七杂说新榨出的油好吃,依然用五斤装的,这样他可以多跑几趟榨油坊。
金素袖明白辛七杂的心思,也钟情于他,但这个屠夫有个忠厚的老婆,她只能在他用太阳火给她点烟的那个时刻,分享一份美好。辛七杂对她说过,除了王秀满,外人当中,他只给她用太阳火点烟。
王秀满不在了,辛七杂很久没下村收猪了。金素袖怕他受了刺激消沉下去,正打算去龙盏镇信用社存钱时,顺道看看他,不想辛七杂却在黄昏时分上门了。金素袖隔着窗,见辛七杂没开四轮车,知道他不是收猪来的,她的心跳加快了。榨油坊的一个伙计在院子里捡豆子,他见着辛七杂,“啊呀”叫着,说:“辛哥,你真是瘦了!可得看开哇,该吃得吃,该喝得喝,该收猪还得收猪,日子不能不过啊!”
金素袖推开榨油坊的门,走到院子里。她看到夕阳中的辛七杂果然瘦了一圈,但他瘦得比以前精神了,腰直溜了,显得挺拔,而且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悲伤中的柔情,分外动人。辛七杂打量金素袖,发现她也瘦了,而她的眼睛里也多了一种东西,似有星光闪烁,不像以前虽是明净的,但缺乏光彩。
辛七杂本不想这么快来榨油坊的,但陈美珍和单四嫂相继上门,让他坐不住了,眼前总是闪现着金素袖的影子。烧掉鸭舌帽后,他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上干净衣服,骑着摩托车奔三村来了。他本该早就到的,但骑到中途,想起王秀满,他胆怯了,折了回来。他进了屠宰棚,用杀猪刀划了一下左手中指,流了些血,平静一番,然后取了空油壶,放到摩托车后座上,低声呼唤着王秀满的名字,告诉她自己本不想去榨油坊的,但家里的油壶空了,他不得不去了。如果她愿意,就跟着一道去。
辛七杂确信王秀满真的跟着去了,因为金素袖跟他打过招呼,他返身去拿油壶时,发现摩托车后轮的车圈里,夹着一支野百合!
辛七杂来的路上,经过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知道王秀满喜欢花儿,特意岔过去,骑了一段,请她赏花,不曾想车圈竟夹了一枝她至爱的花儿!这火红的野百合,让辛七杂想起多年前王秀满来找他的情景,想起他们的初夜,他心惊肉跳,羞愧不已,没敢多停留,打满油后,赶紧离开榨油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