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追捕(2 / 2)

群山之巅 迟子建 4468 字 2024-02-18

他们将小蒋带的六罐啤酒喝掉后,大徐跃跃欲试地拿起小二锅头。他见安平坚决地摇头,只好亲了一下酒瓶,说:“小娘子,今夜朕不敢临幸,明儿好好宠你!”把小二锅头投进食品袋中。

他们清理完茶桌,大约十点半了。安平和大徐分别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将包厢门反锁上。让他们意外的是,声称在火车上从来睡不着觉的小蒋,已打起了呼噜。

大徐说:“少喝还真对了,靠他值宿儿别想了。”

安平说:“年轻人觉多,让他睡吧。这样我值前半宿,后半宿你来。”

大徐也不客气,说:“那我先睡了,后半宿一定叫醒我啊,你知道我觉沉,一觉就是天亮。”

安平答应着,熄了灯。

安平和大徐睡下铺。大徐睡眠好,头一挨着枕头,鼾声就起来了。自从安雪儿出事后,安平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每夜半起来喝闷酒,直至天明。

以前安平乘火车,听着车轮碾压铁轨发出的“咔嚓”声,会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这宛若冰河消融的声响,总令他想起李素贞温柔的脸庞,想起安雪儿天使般的容颜。可那个夜晚,这声音却像无形的尖刀,戳着他的心。安平知道烈酒是起效最快的止痛剂,但他明白重任在肩,不能再沾酒了。可夜深时分,他胸闷难忍,终于没能忍住,将手伸向了装着小二锅头的塑料袋。

行进在松山地区的列车,多不整洁。安平他们身处的包厢,被褥散发着一股霉味,枕头好像从煤坑滚过,黑黢黢的。而那对开的墨绿色化纤窗帘,窗帘钩缺损,拉不严实,不过这样也好,月亮能照进包厢,即便熄了灯,也不昏暗。安平没费眼神,就把二锅头拿在手上。烈酒浸润喉腔的一瞬,他觉得一缕阳光从心中倏然升起。见大徐和小蒋睡得熟,他索性将窗帘彻底拉开,对着大好夜色,畅快地独饮着。

安平记得离开包厢的准确时间——零点一刻。因为那时火车刚好经过南伊岭法场,他看了一眼腕上的夜光手表。想起曾在这一带处决过一个女人,那女人要求松绑时,最终是一条狼帮的忙。安平无限感慨,对着窗外轻轻说:“不是你怪罪我没给你松绑,报复我来了吧?真是这样的话,你冲我来啊,别冲我的雪儿,她是那么的弱小!”安平哽咽了。

就是那一瞬,安平突然想,如果辛欣来逃到这一带山中,想着案发多日了,公路铁路的盘查松懈了,他要逃到山外去,也许会踏上这趟夜行列车。这样一想,他坐不住了,干掉瓶中酒,像战士听到冲锋号角似的,不假思索地爬到上铺,取下陪伴了他多年的那杆枪,拎着它出了包厢,朝硬座车厢走去。

他们这次是便衣出行,对枪支也精心作了伪装。上缴的五支枪,有半自动步枪,也有自动步枪,制式不同。安平用的这支56式老款,用麻绳和防雨布单独捆扎,填充了棉花,使它上下一般粗细,从外观看不出枪的形态。另外四支枪呢,两两相捆,分别装入青山木器厂所出产的落地灯的包装盒,伪装成地灯。

那趟车的软席在列车中部,安平先向车头方向搜寻。软席挨着餐车,他路过餐车时,发现这时辰了,那个黑瘦的、留着八字胡的列车长,在享用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一个穿白服的女服务员,用不锈钢的托盘,给他端来米醋和辣椒油。辣椒油一定是新炸的,从厨房飘出浓烈的香辣味。从青山上车后,安平曾与这位车长取得联系,说是押运枪支,请他多加协助。他当时看了安平的工作证和单位介绍信后,很热情地说:“没问题,我们是连续千日运行无事故的列车,放心吧!”不过此刻安平拿着枪从他身边经过,他头都没抬,目光始终在那碗油汪汪的馄饨上。

过了餐车,是硬卧车厢,旅人都睡着。安平想辛欣来潜逃,是临时上车,卧铺紧张,他不可能买到票的。安平匆匆走过两节硬卧,到了硬座车厢,神经立刻绷紧了。无论男女长幼,他都怕是漏网之鱼,仔细打量。因为男人装扮成女人潜逃,不是没有的。而现在一些高仿真人皮面具,能把小伙变成老汉,把中年人变成少年。未到运营高峰期,硬座车厢还有空座。旅人大都睡着,睡得千姿百态,有的倚窗仰着头,有的趴在茶桌上,还有的把头搭在相邻旅客的肩膀上。在安平眼里,逃犯就是一副倒扣着的扑克牌中的一张,真凶未现时,所有的牌——那些看不见脸面的人,都是可疑的。安平从未这么没礼貌过,一再将趴在茶桌的旅客推醒。他们睡眼蒙眬抬头的一瞬,安平会说声对不起,找错人了。

安平搜查到第三节硬座车厢时,列车停靠在松涛站台。这是个五等小站,停车两分钟,上下车的旅客稀稀拉拉的。安平路过车厢门口时,无意间朝月台望了一眼,这一望不得了,他发现最后一个朝出站口走去的人,无论身形还是步态,像极了辛欣来!安平头脑一热,不假思索地跳下列车。而等他冲到出站口时,背后的列车“哐当”一声,像是痛快地放出一个响屁,舒舒坦坦地离开了站台。

一般的小站,夜深时分的出站口形同虚设,松涛小站也不例外。你看不到验票员,出站口的栅栏门,就像站街女的裙衩大开着,安平顺利出了站,而他盯着的人,还没步出站前广场。安平快步奔向他,未等出手,那人听到身后异样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薄白的灯影下,安平看见了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哪里有辛欣来的半点模样啊。这张脸就像墓道的一块青砖,令安平绝望,他颤栗着,怒吼着:“妈的!谁让你走路这个姿势的?滚吧!快滚,不然老子拿枪崩了你!”

那人吓得撒腿就跑。

安平茫然四顾,扔下枪,瘫软地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掏出香烟。广场水泥地凉意森森,沁人肌骨,他仿佛坐在冰面上,阵阵发抖。他多么希望此刻发生一场大地震,让大地的裂缝作为墓穴,埋葬他啊!

安平吸第二颗烟的时候,有两个人一前一后朝他走来。他们一高一矮,都很瘦,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好像他们拖着尾巴,给人鬼影的感觉。

这是两个在出站口揽活儿的出租车司机,高个儿的开夏利轿车,矮个儿的开摩托车。他们眼见他出了站,却滞留站前,过来问他是否用车。高个儿的说乘他的轿车快,矮个儿的说坐他的摩托车便宜。

他们的出现,让安平彻底醒过神来。他对高个儿夏利车主说:“兄弟,我想追上刚才那趟去松山的火车,多少钱都可以,帮帮忙!”车主一抖肩膀,不解地说:“你不是刚从这趟车下来吗?”安平点点头,说他有癔病,一到旅行就发作,刚才在车上喝多了酒,车到松涛,仿佛听见有人在月台上喊自己的名字,迷迷瞪瞪就下来了。可车上有他的同伴,他们明晨要到松山执行任务,必须追上火车。矮个子这时靠近高个子,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压低声说:“咱别是遇见鬼了——”安平赶紧站起,将警官证递给他们,说他是人。他们看了证件后更加害怕,有癔病的人怎么能做警察呢。他们转身要溜的时候,安平把兜里的钱悉数掏出,说只要他们帮忙,这些钱可作酬劳。那沓钱仿佛最美的人间消息,留住了他们,也团结了他们。高个儿的接过钱,一张张捻着,对矮个儿说:“是真钱。”矮个儿的抽出一张,跑到路灯下仔细照了照,回来对高个儿的说:“不是纸钱,他不是鬼。”

高个儿的和矮个儿的走到一旁,商量了两三分钟,回来告诉安平,这生意他们做了,两辆车同时启动,摩托车主顺道先把他的车送回家,然后他们一起开夏利车追火车。安平拎起枪,跟着他们走到出租车前时,猛然想到应该先给大徐打个电话,告诉他和小蒋千万别声张。他掏出手机,才发现这里没信号——松山地区还没实现无线通讯网络的全覆盖,而松涛不幸是其中之一。安平想,已经这样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摩托车主家离车站很近,驱车两三分钟就到了。矮个儿送回摩托车,拎了一条尼龙绳出来,他讪笑着,歉意地对安平说,只有绑了他的手脚,他们才能安心上路。安平知道他们担心什么,答应了。但他提出到了能通手机的地方,请他们帮自己拨个电话。

安平他们所乘的那列火车是慢车,时速在六七十公里,他在松涛站耽搁了大约半小时,如果路况好,车的性能好,两三个小时追上火车应无问题。可那辆夏利车是二手车,性能差,时速到一百公里时,就像中风了,浑身哆嗦,要散架似的。而且那一带公路不平坦,也开不快,急得安平眼睛生疼。他们行驶了五十分钟,经过玉林站时,与安平一同坐在后座的摩的司机说,这里有信号,可打电话了,帮他掏出手机。

手机一到摩的司机手上,就唱起了歌儿,有电话呼入了,摩的司机连忙把它举到安平耳畔,是大徐打来的:“安队,你在哪儿?!”

安平说:“我不小心掉下火车了,别急,人没事,我租了车,正追火车,天亮前会合。”

大徐急切地问:“少了杆家伙,在你手上吗?”

安平说:“在。”

大徐带着哭腔说:“安队,你可不能干傻事,害人害己啊!”安平的眼睛湿了。

事后青山县法院的人,都把安平携枪下车的事,当作一个笑话来讲。一个老法警,带着杆被层层包裹的没有子弹的枪,哪里是追捕逃犯,分明是追鬼啊!看来仇恨和酒一旦相遇,人就丧失理智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小蒋,他夜里醒来,打开床头灯,发现安平不在,以为他去厕所了,等了十来分钟,未见他归,心下生疑,仔细一看行李架,少了一杆枪,赶紧叫醒大徐。大徐一看枪不在了,吓得腿软,一遍遍拨打安平的手机,可总是无法接通,急得他直想跳车。小蒋害怕,劝大徐报警。所以安平还没追上火车,警车先把他追上了。

青山县法院院长多方疏通,最终把此事低调处理了,就说安平由于多年做法警,心理压力大,阵发性精神病发作,致使中途携枪下车,撤掉他法警队队长职务,让他病退了。大徐跟安平受了牵连,法警队有两名副职,他本来排在前面,应该在安平正常退休时接任他,因为押运枪支出事,作为同行者,他负有责任,所以排在他后面的刘副队长,一跃做了法警队队长。

大徐郁闷,怀疑小蒋陷害了他们。他明明知道押枪不能喝酒,非要带酒上车。他说自己乘火车从来睡不着觉,可他睡了不说,还在关键时刻醒来。最让大徐起疑的是,当时他打不通安平的电话,听手机提示音,安平不在服务区,应该说是手机未关,看来他行动自主,没有潜逃的可能,可小蒋非要报警。结果报完警不久,大徐就与安平联络上了。如果小蒋不夜半醒来,如果他们坚持不报警,安平会追上火车,在某一站再登上列车,浑然不觉地回到他们中间。大徐甚至怀疑那些酒菜,是刘副队长备下,让小蒋带上车的。

安平却不这么看,小蒋带上车的即便是炸弹,只要他们不碰,它怎么可能爆炸呢!错儿还是在自己身上。

安平搜捕辛欣来,手上的武器是辛七杂弃之不用的七寸杀猪刀。很奇怪的,安平出发前去辛七杂家讨要这把刀,一踏进他家院子,未等张口,坐在白桦树下的木墩上抽烟斗的辛七杂,只是扫了他一眼,就明白他来干什么了。辛七杂将烟斗灭了,起身去屠宰棚,拎出这把刀。安平将刀拿在手上时,辛七杂嘱咐着,“逮着那小子,想干掉他的话,捅他心窝子,他单薄,一刀就透了!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个痛快的死吧!”

安平定睛地看着辛七杂,脊背发凉,他觉得那把刀是那么的沉重。

看来一个人心里的杀机,是逃不过一个老屠夫的眼睛的。

安平没有追捕到辛欣来,却看见老鹰追捕上了兔子,蛇吞下了地老鼠,小鸟围歼着虫子,蚂蚁啃噬着松树皮,蜜蜂侵入野花的心房,贪婪地吸吮花粉。万物之间也有残杀和凌辱,不过这一切都静悄悄地发生着,有的甚至以美好的名义。

这一夜安平宿在溪畔,内心总有不安的感觉。拴在一旁的白马不停地倒蹄,一只猫头鹰端坐在黑漆漆的雷击树上,像是丧夫的女人,发出哭一样的叫声。安平睡不着,他到溪畔洗了把脸,捡了颗石子,朝猫头鹰撇去。它不但没吓跑,反而更加嚣张,变着调地叫,忽而“哈哈”似大笑,忽而“哝哝”似低语,忽而“啊喀”似咳嗽。安平看着猫头鹰的眼睛发出的幽光,恐家里有事,赶紧收起行囊回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