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两双手(2 / 2)

群山之巅 迟子建 4553 字 2024-02-18

没想到这枚金戒指在张老太咽气后,成了麻烦。张老太的三个儿媳都说它该归己所有,大儿媳说婆婆住在她家,她出力最多;二儿媳和三儿媳叉着腰强调她们出钱了,如今出钱的人,才算出力最多的。她们为这枚戒指口角时,主事的出来和稀泥,说干脆将这枚戒指在金匠那里毁了,一分为三,爱打制耳环的就打耳环,爱打戒指的打戒指,嫌克数小的,可以添钱打大的。三个儿媳一想独吞不可能,同意了。可从张老太手指褪这枚戒指,比登天还难!戒指没留活口,不能伸缩,张老太卧病在床后,身体空前胖了,这戒指就像她身上的一块肉似的,死死地嵌在无名指上,即便用肥皂水,也褪不下来,三个儿媳傻了眼!她们终归不敢剁掉婆婆的手指,那枚戒指,也就成了葬礼上她们最沉重的叹息。

令人啧啧称奇的事情,发生在张老太入殓前,老李头上门吊唁,想最后看她一眼。初始三个儿子摇头,可老李头在灵棚前的随礼账本上,分别在他们名下随了三百块钱,三个儿子点头同意了。李素贞刚给张老太梳妆整齐,老李头便进来了。他像个害羞的孩子,站在张老太灵前,怯怯地拉着她的右手,深情地望着,说你走了,我卖的菜给谁吃呀!张老太的大儿子在一旁催促,说看一眼就行了,是入殓的时辰了!老李头恋恋不舍的,最后紧紧握了一下张老太的手,他撒手的一瞬,张老太无名指上的戒指,竟然自动脱落到他掌心!张家的三个儿媳,听说老李头只是握了一下婆婆的手,便取回了诱人的金戒指,知道张老太有灵,吓得魂不附体,跪在灵前,捣蒜般地磕头,祈求婆婆不要加罪于她们。

当然,法场和殡仪馆,也有令他们愤怒的事情发生。单说法场吧,安平处决的犯人中,就有个二十来岁的大胖子,至死气焰嚣张。他是一家酒店红案的名厨,因看上一个女孩,这女孩心有所属,拒绝了他,便残忍地将女孩的男友杀害肢解,喂给狗吃。当他在法庭上陈述自己如何将尸体喂给狗时,庭审的法官们,无不作呕。枪毙他的那天,法警将他押到法场的沙坑前,按其跪下,他梗着脖子,一口咬掉舌头,将血喷了法警一脸。安平实在没忍住,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沙坑旁,而他刚回到行刑者行列,未等发令旗举起,一名愤怒的法警,已让子弹射穿那人的喉咙!

还有一次枪毙一个强奸杀人犯,那男人四十多岁,人高马大,虎背熊腰,一脸的络腮胡子,他流窜于乡镇之间,蒙面强奸了多名妇女,弄得人心惶惶,女人们晚上都不敢出门了。他第六次作案是在麦田,深秋的黄昏时分,遭强奸的妇女奋力反抗,撕下他的面罩,他怕暴露,掐死了那名妇女,慌乱中遗失了钱夹,警方从中获悉了重要破案线索,侦破此案。这个死刑犯临刑前夜,喝了他人生最后一顿酒后,提出一个要求,要女法警行刑,说是他这辈子是为女人生的,死也要死在她们手里。次日到了法场,他见清一色的男法警,便骂司法机关养着一群太监!当他被按到沙坑前时,又嬉皮笑脸地说打他身体哪个部位都行,就是不能打裤裆,要是他的老二废了,另一世不能睡女人,他就化作厉鬼,折磨朝他开枪的人!安平忍无可忍,发令官一举令旗,他没有犹豫,让子弹在他裤裆开花。那人抽搐着身子咒骂安平时,另一位法警开枪击中他的脑袋,结束了他的污言秽语。那是安平唯一一次被同行补枪。事后他为自己的行为自责过一段时日,但一想那人死不悔改的模样,他原谅自己的那一枪了。

对死刑犯施以人道的处决方式,虽说安平早已耳闻,但当它终于变为现实,而且是在辛欣来强奸杀人案发生后,他难以接受!也就是说,辛欣来如果落网,最终判决死刑,按照刚颁布的法令,他将被押解到一辆执行车上,平静地躺着,以注射的方式,毫发无损地离去,感受不到痛苦!而安平是多么想在庄严的法场,用枪亲手毙掉他啊。

安平认为对罪大恶极的人来说,法场是必不可少的。失去了震慑力的处决,在人道上胜利了,但对罪恶惩治的色彩却减淡了。当然,对于那些痛悔罪行的死刑犯来说,给他们安然洁净的死法,是人性的抚慰。可在他眼里,辛欣来不配这样的死法。

安平曾经跟法警们讨论过,如果上帝给人两个脑袋,这个世界会怎样?最后他们一致认为,如果每个人可以掉一个脑袋的话,不管这世界有多少教堂和庙宇,都阻挡不了杀人犯的横行。所以上帝让人只有一命,而且法律规定故意杀人者偿命,是维护人间秩序的有效手段。

青山县人民法院在接到松山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收枪令后,指派身为法警队队长的安平,带领两名法警,将法警队的五支半自动步枪,上交到松山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押运枪支,对安平来说不是第一次,但唯有这次最让他痛心!他领命后心如刀绞,在办公室拿椅子撒气,打瘸了它一条腿,之后出了法院,到和李素贞第一次约会的羊蝎子小馆,喝酒吃肉。他越喝越怕自己,平素他半斤就醉了,可那天两斤烧酒下肚,面不改色心不跳。安平想醉,又要了一斤高粱烧。店主认识他,以为他刚执行任务回来,心情抑郁,小声提醒他高粱烧酒后劲大,千万别喝多了,回家没个人照应不行。安平一拍桌子,吼道:“谁说老子回家没人照应?!”店主吓得赶紧把高粱烧递给他,溜进后厨,差店小二出来跟安平说,老板有话,安警官是老主顾,今儿的酒钱免了!谁知安平又一拍桌子说:“老子又不是叫花子,堂堂一个警官,还付不起这点酒钱了?哼!”

安平把那瓶高粱烧喝掉,付过账,出了小馆子。夕阳正好,可他觉得脊背冷飕飕的。他没有回家,去了殡仪馆,见门前没摆棺材,也无车马,知道这小城今天没有见阎王爷的,李素贞应该在家,便到街头的水果摊买了袋水果,拎在手上,朝她家走去。

李素贞家离殡仪馆,也就十分八分的路程。那一带是低矮的平房,住的多是吃辛苦饭的人,卖菜的,拉脚的,修鞋的,扎纸花的,做寿衣的,擦排烟罩的,刷墙的,打家具的,拔火罐的,卖种子和农药的,剃头的等等。他们将自家的山墙当作了广告牌,文字数字彩蝶似的,满墙飞舞。文字写的是他们从事的行当,数字是联系电话。李素贞家房屋的灰色山墙上,就写着“理容师”三个大字。在这座小城,理容师只她一人,都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初始那字是蓝色的,因为李素贞说死者的家属都希望已故亲人升天,得用跟天空一种颜色的字。若是用黑字,人家以为死者下的是地狱;用红字呢,又以为亲人此去赴汤蹈火,都不妥。李素贞和安平好上后,安平对她说,其实绿字比蓝字好,绿色有生机,养眼。李素贞想想也是,特意请了个漆工,将蓝字抹去,涂上绿字。青山县有半年是冬天,北风呼啸的时令,这三个绿字,就成了这座小城不凋的绿叶,鲜润夺目,麻雀都爱往这儿飞。

李素贞对安平的到来非常吃惊,她正在外屋给丈夫榨芹菜汁。这两年他进食困难,蔬菜水果,都得榨汁来喝。安平放下水果,便去清扫院子。他每次来,总要帮她干点活。李素贞闻到安平身上浓重的酒气,知道他心情不好,她服侍丈夫喝完芹菜汁,赶紧榨了杯柠檬汁,捧给他解酒,小声埋怨着,“再不痛快,也不能喝这么多酒啊——”

安平直起身子,放下扫帚,也不吭气,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光柠檬汁。

李素贞叹口气,对他说她今儿心情也不好,民政局接到上级部门下发的殡葬改革通知,从明年八月一号起,死者一律火葬,青山县将在小西山建立火葬场,殡仪馆要迁往那里。小西山离城里六七里路,往后照顾家就没那么方便了。安平问火葬仅限于县城的人吗?李素贞摇着头说,县里管着的乡镇,都得遵照新规了,以后那里死了人,由县里的殡葬车统一拉到火葬场,烧完了再拉回去埋。

安平弯腰拎起扫帚,说:“那殡葬车往返的费用谁出?”

李素贞说:“自然是出了丧事的人家出了!”

“长林镇离县里这么远,死了人也得往这儿拉?”安平问。

李素贞点点头,叹口气,看着西天,无限伤感地问安平:“你说能把人烧成灰的火,是不是得跟这火烧云一样红?”

安平说:“你是说天上早就开火葬场了?”

“看你说的——”李素贞嗔怪着,说,“天上的都是长生不老的,哪能有火葬场呢。”

安平笑了。李素贞喜欢安平的笑,很阳刚,回声嘹亮。李素贞的男人听见笑声了吧,在里屋声声唤着“素贞”,说该是给他做按摩的时候了!李素贞先前还是一块红通通的火炭,喜洋洋的,突然间被浇了一瓢冷水,立刻灰了脸。安平说你忙你的去,我扫完院子就回家。李素贞的眼睛湿了,悄声说:“要不我晚上偷空过去一趟?”安平摇着头,压低声说不必了,他要外出三天,回来再聚吧。李素贞以为安平像以往一样,要去毙人,她伸出手,温柔地握了一下安平的手。安平握着笤帚,所以她连笤帚也一起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