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龙山之翼(2 / 2)

群山之巅 迟子建 4646 字 2024-02-18

她叫陈媛,是唐眉的大学同学。据说她毕业前夕得了怪病,全身麻痹,畏寒,流泪,幻听,记忆丧失,智力直线下降,休学在家,没有拿到毕业证。陈媛家在农村,母亲早逝,父亲再娶,为她添了一弟一妹。所以陈媛退学,全家上下一片忧戚。他们无钱给她治疗,眼见她一天天衰败下去,几近瘫痪。唐眉说她看不得好友受难,做出了一生一世守护她的决定。

唐眉到陈家表明心意后,陈家人都喊她大救星,迫不及待地把包袱甩给她。怕她反悔,陈媛那精明的继母,在唐眉带走陈媛后,特意跑了趟林市,找到晚报的记者,把唐眉的善举张扬出去。那份整版的报道,对陈家人来说,就像一份不成文的公开契约,把陈媛永远地绑架给唐眉;而对唐汉成夫妇来说,却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

女儿一夜之间成了道德模范,陈美珍直说唐眉的脑袋让驴踢了。

唐眉每天去西南角的卫生院上班,总是牵着陈媛的手。她们同龄,但逐年发福的陈媛,越来越像个大妈,所以从身材看,陈媛像唐眉的长辈。可从面貌看,唐眉却像是陈媛的长辈了。陈媛只有五六岁孩子的智商,一脸天真,而唐眉的眉宇间总有挥之不去的愁云。

卫生院规模不大,算上院长甘芷生,才六个人。院里医疗设备简陋,只能做个B超、血常规尿常规的化验。医生处置的,不过是头疼脑热的小病和简单的外伤,连阑尾炎的小手术,都得转到青山县人民医院。其实唐汉成有能力改造卫生院,让它上一个台阶的,之所以维持现状,他是有私心的,他想让唐眉对一个衰落的卫生院心生懊恼,最终别它而去。可唐眉就像踏着枯枝依然歌唱的鸟儿,对它没丝毫的厌弃。

安雪儿被辛欣来强奸,最初的医学鉴定是唐眉做的。唐汉成想恢复安雪儿精灵的名声,得找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参与鉴定的唐眉,一个是目击证人单四嫂。

龙盏镇人都知道,唐眉对两个人最好,一个是陈媛,一个是安雪儿。她们住在龙山北翼,走动频繁。唐眉进城买东西,总不忘了给安雪儿带点礼物,彩虹条的衣服,黑白格的背带裤子,红雨靴,绿裙子,带水钻的发卡,海蓝的围巾,这些让安雪儿出彩的服饰,都是唐眉送的。安雪儿回赠唐眉的,是她制碑之余,亲手做的物件:桦树皮糖盒、白杨木牙缸、青草手镯。当然,她送唐眉礼物总是双份,从不落下陈媛。

唐汉成走进女儿的院子时,唐眉正和陈媛坐在果树下,迎着斜阳,晾着她们刚洗过的头发。安雪儿出事后,唐汉成是第一次见到女儿。

唐眉瘦了一圈,脸色暗黄,眉头紧蹙,唐汉成知道她是为安雪儿的事情难过。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李子树枝条垂下的碧青的果子,恰好触着他的额头,好像那果子是鼓槌,认他的额头做鼓面,非要敲出点响声似的。唐汉成痛骂了一番辛欣来,长叹一声,问:“安小仙真的被那混账给糟蹋了?”

唐眉咬了下嘴唇,“嗯——”了一声,甩了甩头。她发丝间的水滴瞬间迸射出来,像无数个句号,飞溅到唐汉成的脸颊上。陈媛见状,跟着甩头,看见也甩出水滴了,咯咯乐起来。

“那个医学鉴定,我跑趟县公安局,想办法给它撤销了,你别问为什么了!你要做的是,将来谁问到你,就说又给她检查过了,安小仙真身没破!”

“鉴定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唐眉说,“再说辛欣来是个畜生,干吗为他推脱罪责?”

唐汉成说:“他杀了人,只这一宗罪,就够判他死刑了,何苦再搭进一个可爱小人的清白名声!”

“公安局通缉令都下了,悬赏缉拿辛欣来,他一落网,就会承认强奸了安小仙,而做医学检查时,法医也在现场,从她体内提取到了精液,鉴定结果是辛欣来的。就算你能把鉴定给推翻了,也堵不住单四嫂的嘴啊。辛欣来强奸安小仙,她看到了。”唐眉说完,进屋给爸爸泡茶,而等她捧着茶壶出来时,唐汉成已走了。没有风,可父亲坐过的椅子旁的李子树,在果园中兀自摇晃着。看来唐汉成走时,拿这棵树撒气了。陈媛指着那棵树,带着哭腔对唐眉说:“它挨打了——”

唐汉成从唐眉那儿出来,没去北口找单四嫂,这个时辰,她应该在南市场卖煎饼。市场人多嘴杂,他想晚上去她家谈。他不相信辛欣来会落网,因为松山地区也就七八十万人口,却有一个法国那么大的面积,境内群山环绕,无人区多,好隐蔽。再说季节也帮他忙,山里到处是可吃的东西,水源充足;而且正值防火期,一般人不允许进山,等于给他提供了广阔的逃亡空间。而辛欣来小时常跟辛开溜进山,野外生存能力强。综合种种因素,唐汉成认为,追捕到辛欣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龙盏镇,唐汉成就是龙头老大。为了长坐镇长的交椅,他在首个镇长任期结束后,曾象征性做过一年镇党委书记,然后又杀回原岗位,说是这样还能连干两届。他卸任书记后,县里派来一个大学生接任,唐汉成嫌其碍眼,将他起走,连书记一并兼上,将权力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这些年,他每次到沿海和发达地区考察,总是丧气而归。那些地方的经济发展,往往以牺牲资源和环境为代价。尽管高楼大厦林立,空气和水却是污浊的。而他在山里长大,热爱大自然。每当他疲惫地回到青山县,看见山,看见清澈的河流,呼吸到新鲜空气,他的血流就畅通了,一路的风尘也被洗去了。所以这些年松山地区招商引资,关乎龙盏镇的,凡影响到环境的产业,他总找借口搪塞。在他眼里,破坏资源的发展,就跟一个人为了抵御严冬,砍掉自己的腿当柴烧一样,会造成终身残疾。

春夏时节的龙山,简直就是一只倾倒了的巨大的香水瓶。落叶松、樟子松、鱼鳞松、白桦树、各色野草野花,没有不放香的。植物的香气跟人的脾性一样,各不相同,有浓有淡,有甜有涩。在唐汉成眼里,安雪儿是一株仙草,一年四季释放香气。龙盏镇气息好,与她的存在大有关系。可以说,她潜在地帮他治理了镇子,让人知道人终有一死,诸恶莫作,敬畏神灵。

太阳总算落山了,天渐渐黑了。唐汉成吃过饭,朝北口走去。他喜欢模糊的天色,这为他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寒暄。做镇长的这些年,他最累的不是心,而是嘴。人们见了他只叫声“唐镇长——”他就得回上很具体的问候。每家情况不同,他的问候就得不同,不然显得不亲民。

北口在龙山脚下,二十多户人家。这里有铁皮屋顶的红砖房,也有油毡纸做顶的木刻楞房屋,以及干草苫顶的板夹泥小屋。北口最低处是辛七杂的屠宰场,最高处是王铁匠废弃了的铁匠铺。王铁匠搬到南翼的西南角了,但他常回北口。他那割舍不下的院落里,有口水曲柳的棺材,那是他七十大寿时,请木匠为自己打下的。每隔两三年,棺材的红漆褪色了,他会重刷一遍。

单四嫂家在北口中央,与安雪儿的石碑坊相邻。因为开煎饼铺,她家有头驴,还有一盘石磨。磨盘是白的,驴是黑的。驴在院子里拉磨转圈时,就像一幅黑白分明的太极图。

单四嫂的男人单尔冬,在单家排行老四,人们都叫他单四。单尔冬没和单四嫂离婚前,是龙盏镇政府的文书。他干瘦干瘦的,面色苍白,戴副眼镜,喜欢将头发留过鬓角,说话文绉绉的,不大合群。单尔冬人不坏,但心眼儿比针眼儿还小,芝麻大点的小事就会翻脸。不过他有个爱好,喜欢写作,常常投稿给报刊杂志。他们的孩子十岁时,单尔冬交了好运,在省级刊物连发了三篇小说,声名鹊起,常外出参加笔会。成名后,单尔冬腰包揣上稿费,顿时扬眉吐气了。以前他低头走路,现在昂着头了;以前他去南市场买肉,尽捡便宜的碎肉,现在他理直气壮地买里脊肉了!他嫌龙盏镇庙小,要往外调。昔日相濡以沫的妻子,他也瞧不上了。不好在相貌上鄙薄妻子,他就挑剔她的活儿,什么菜做咸了,裤线烫歪斜了,皮鞋油擦得不匀了,茶壶藏锈了,被褥没有叠整齐,花盆的花儿伺候得不精神,都能让他翘胡子,发上半晌脾气。最终他离了婚,抛妻弃子,调到松山地区文联。可怜单四嫂跟他过了一场,什么都没落下,只落下未成年的儿子单夏,和一个因做过他结发妻子而背负的称谓。

单四嫂离婚后,将西南角的房子卖了,搬到北口,开起煎饼铺,发誓要把儿子培养成才,对他严加看管,除了学习,什么都不让他做。结果单夏在青山读完高中,四次高考落第,精神崩溃,成了呆子。单四嫂没有想到,她将儿子捆绑在书本的十字架上,没能让他飞升,反倒使其受难,这让她非常自责。她将儿子领回龙盏镇,将他用过的教材一股脑儿扔进茅厕沤肥,让他彻底告别书本知识,教他干活。单夏热爱劳动,干起活来眼睛就活泛了。你吩咐他一件事,只要不喊停,他会专心致志地做到底。唐汉成同情这对母子,有了适合单夏干的活儿,就分派给他,让单四嫂增加点收入,手头宽裕些。

唐汉成走进单四嫂家时,单夏在院子里借着窗户透出的微光劈柴,单四嫂则在屋里泡豆子,她见着唐汉成非常吃惊,因为他从没单独来过。单四嫂手忙脚乱的,拎起板凳,想到他是领导,该坐椅子,于是撂下板凳去搬椅子。椅子落的灰多,情急之下她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椅子。唐汉成坐下后,单四嫂又张罗着泡茶,可她拿起柜上的茶叶罐,却想不起茶壶搁哪儿了,急得一头汗。唐汉成连忙说不必了,他很快就走。当他说明来意后,没想到单四嫂一口回绝,说她看见的都是事实,自己已在公安局做了笔录,不能反悔。唐汉成便利诱她,说南市场越来越兴旺,一个清扫员不够用了,想再招一个,考虑让单夏去,每月挣个千八百的,够他的生活费了。单四嫂眼睛亮了起来,看得出她想为儿子争得这份工作,但她犹豫片刻,还是坚持说,她不能作伪证。唐汉成不好勉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他走出单四嫂家的院子时,单夏还在埋头劈柴。

单四嫂坚持她的说法,并不是出于正义,而是心里打着另外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