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制碑人(2 / 2)

群山之巅 迟子建 4253 字 2024-02-18

安雪儿初中毕业时,身高九十二公分,从此她结束了生长,定格在这个高度。

安雪儿刻碑的本领,无师自通,有如天赐。她十五岁那年,镇子里开鞋店的老杨,被松山地区人民医院诊断为肺癌晚期,医生说他挺不过仨月。老杨像片枯叶飘回龙盏镇,凄然等死。他的家人怕他一口气上不来,连仨月都熬不过,赶紧为他打棺材,做寿衣,选墓地,甚至连出殡用的招魂牌都叠好了。老杨唯一的心愿,是请安雪儿给他刻墓碑,说她是下凡的仙女,他的坟前竖着她制的碑,灵魂定能脱离苦海,翩然升天。

老杨拄着拐杖,面色苍黄地出现在安家门口时,绣娘正给一对新人做婚服。她将老杨让进屋,搬了把带靠垫的圈椅给他坐,端上热茶。当老杨将他的心愿说与她时,绣娘说安雪儿倒是会毛笔字,字也周正,可要让孙女把这样的字刻在碑上,她可没这本事;即便有的话,她个头这般小,哪有力气使凿子?他们说这话时,安雪儿正坐在窗台望云彩,绣娘话音才落,她便回头对老杨说,备好碑石和斧凿吧,我去你家给你刻碑。绣娘愣了,说你没那金刚钻,可别乱揽瓷器活,再耽误了人家。安雪儿不理会绣娘,将目光放回云彩上。她惊诧这一回头的工夫,先前那团病马似俯卧的乌云竟有了生气,支起了两条前腿!她期待着它完全站起,变成一匹奔腾的马,可它终究还是破散了。安雪儿叹口气,回头问老杨是不是属马的,老杨点了点头,安雪儿说,你今年死不了,碑还刻吗?老杨说,不可能,最权威的医生都说了,癌扩散了,最多仨月了,刻吧!

安雪儿答应后,老杨赶紧差儿子进城,买了一块石碑,以及一套刻字工具,各种型号的扁凿尖凿,一应俱全。安雪儿在杨家开始了第一块碑的打制。她不用尺子量,字符的间距却掌握得毫厘不差!她使凿子,如同使了多年的筷子,灵活自如。她瘦小的身体里,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埋藏下无穷的力气,斧凿在手,如握笔管,轻盈自若!她的头上蒙着一块雪白的纱巾,不然字在碑石上次第绽放,粉尘会像飞蛾一样迷了眼睛。安雪儿俯在碑上悉心刻字时,就像栖息在船上歌唱的夜鸟。

那块碑一周刻成了!碑上的字,遒劲豪放,洒脱大气,带着股飞扬的气势,不像女孩子的手笔,老杨很满意。更让他欣喜的是,安雪儿在碑上给他刻的阳寿年龄,比他料想的多出两年。

老杨也的确多活了两年。他如愿地看到了孙子出生,带着做了爷爷的喜悦,心满意足地去了另一世界。安雪儿刻碑之神灵,自此流传。从这以后,龙盏镇人都叫她安小仙了。那些年过七旬的老人,在预备寿材的同时,也不忘了选好墓碑,嘱咐儿孙,等他们踏上黄泉路,找安雪儿刻碑。

绣娘是远近闻名的缝制婚服的能手,因为安雪儿刻碑的名气越来越大,附近乡镇出了丧事的人家,都带着墓碑找她,安家的院子就成了墓园,石碑林立,做婚服的新人嫌晦气,都不上门了。这样,安雪儿便从绣娘那儿搬出,在镇子北口临近格罗江的地方,将一座废弃的板夹泥小屋改造了,开起石碑坊。

安雪儿是成人的年龄了,可因为身高,家人都把她当孩子看。他们不反对她找事做,但不主张她刻碑谋生,说一个女孩子整天匍匐在墓碑上干活,等于趴在地狱之门,日子过得丧气!可安雪儿说刻碑养活自己,是人间美事,没什么忌讳的。安平心疼女儿,想给她雇个帮手。安雪儿回绝了,说她一个人足以应付。绣娘让孙女白天在石碑坊,晚上仍回家住。说如果她不回去,她就来陪她。安雪儿笑了,说绣娘别担心,雪儿有陪的!

安雪儿对家中长辈很有礼貌,该叫什么就叫什么。但对奶奶,她却像别人一样叫她绣娘。绣娘说孙女这么叫她,把她叫得辈分低了。当安雪儿说她晚上有陪的时,着实吓着了绣娘,连忙问是谁来陪?安雪儿说,夜里有月亮和星星,它们的脚长,能跳过窗子,跟我一起躺在枕头上,陪我睡呀。要是赶上哪一晚没月亮没星星,风总该有的,风吹得窗户叫,就是和我说话呀。绣娘说,要是没风呢?安雪儿说,我心里装着好多风,我吐出风儿,和自己说话呀。绣娘无语了。

石碑坊开起后,人们更加相信安雪儿来自另一个世界。北口那儿人烟稀少,加上与格罗江为邻,江风大,雨雪也大。北口柞树很多,这树是灌木丛的常客,黑漆漆的,树皮老相,皱纹累累,虽然长不高,但枝桠纵横,是乘凉的好伞。风从树间穿过,凄厉之声顿起,胆小的孩子夜里都不敢走北口。可安雪儿住在那儿,却没被阴气缠绕,眼睛仍是水汪汪的,肤色比以往还鲜润。

随着她精灵名声的远播,石碑坊广为人知,长青县那些经营石材生意的人都找上门来。安雪儿开始用赚来的钱,买进各色碑石,随客人挑选,并且购进了石碑雕刻机,更为省力了,生意自此做大。

安雪儿对人死期的预卜,几乎都是突然而至的。

她开石碑坊的当年,有天在院子里刻碑,见太阳好,便将葱绿的缎子被抱出来,搭在柞树上晒。晚上收被子时,发现阳光吻过的缎子被,除了有股好闻的太阳味,还有一片褶痕,褶痕中竟嵌着“井川”二字,好像太阳把缎子被当成了写字板。

龙盏镇真有个叫井川的人,是镇政府办主任,一天到晚忙于接待工作,陪吃陪喝,年纪轻轻腆着个肚子,脸上油光闪烁。安雪儿知道他寿路已尽,问井川哪年生人。井川一听安雪儿问他生年,吓得毛骨悚然,赶紧请了病假,闭门不出,想躲过灾星。然而三天后他还是突发脑梗,一命呜呼!他咽气时,安雪儿已为他刻好了碑。想着他脖子上终日戴条金链子,安雪儿特意将他的墓碑描金。

老杨和井川的死,拉开了安雪儿预卜人死期的帷幕。

龙盏镇以前的电是属鬼的,夕来朝走,从山间架设过来的电线杆,都是临时的木杆。天长日久,电线杆被风雨侵蚀得东倒西歪,像逃荒的,一场大风就能要它们的命,倒伏断电。那年龙盏镇终于盼来了二十四小时长电,高大的水泥石柱的电线杆,取代了参差不齐的木电杆。当电杆更换到龙盏镇时,正值盛夏,人们吃过晚饭,喜欢到架线工人住的工棚,听他们聊外面有兴味的事情。

有一天阴云密布,气压很低,安雪儿去杂货店买蜡烛回来,路过工棚,听一个工人正讲荤段子,他眉飞色舞的,逗得众人捧腹大笑。这工人黑红的脸膛,宽额头,高眉骨,鼻梁有颗黄豆般大的黑痣,双下巴颏儿。安雪儿走过工棚时,雷电骤起,她抬头的一瞬,见被闪电撕裂的云层中,隐现出一个人的形影,其轮廓与讲荤段子的工人相差无二!安雪儿叹息一声,回身几步,嘱咐那工人,这位师傅干活可得加小心呀。那人的兴奋点还在床笫之事上,他打了声口哨,阴阳怪气地冲安雪儿说,这位妹妹,你是指哪样活儿呀?人们笑得更欢了。在场的龙盏镇人提醒那工人,别人的话可以不听,但安小仙是神人,还是小心为妙。他不以为然地一摆手说,神仙鬼怪那一套,全是扯淡,老子才不信呢!他的话音刚落,大雨倾盆而下,人们一哄而散,回工棚的回工棚,回家的回家。安雪儿没有带伞,她顶着雨回到石碑坊,浑身湿透,所幸蜡烛掖在怀里,烛芯是干爽的。安雪儿点燃蜡烛,想着那工人年轻的脸庞,眼睛湿了。

第二天雨过天晴,临近中午时,那个工人的死讯传来。他在高空作业时,腰上的安全带突然脱落,他就像被箭射中的鹰一样,从电线杆坠落。他与大地的最后一吻,竟是死亡之吻。

当时在场听那工人讲荤段子的几个龙盏镇人,想起安雪儿的话,更加坚信她就是神灵!他们纷纷奔向石碑坊,有给她送糖果和肉的,有给她送刚从格罗江打上的鱼的,还有把自家园田半熟的甜瓜摘给她的。人们对她愈发崇拜,有人甚至说她不是肉身,没见她的皮肤那么透明么。还有人说她走路轻得没有声响,是因为真身在天,在大地飘移的不过是她的影子。慕名找她算命的,得了绝症来讨灵丹妙药的,甚至与人结仇,要把对手悄悄“做掉”的,都来找她。

安雪儿说她只制碑,将他们一概打发了。

可有一个人打发起来比较难,她就是全凌燕。

一直对安雪儿不闻不问的全凌燕,有天也会找上门来。

全凌燕不到五十,看上去却仿佛六十了,头发半白,形容枯槁,像一册刚出土的薄薄的线装书,似乎轻轻一翻就会掉页。她当年离开安平,经人介绍嫁了个丧偶的税务员。那男人有个十一岁的男孩,非常难缠,处处跟她过不去,嫌她做饭难吃,嫌她说话时喷唾沫星子,嫌她衣服洗不透亮,嫌她屋子收拾得不利索,对她百般挑剔。夜里她和丈夫行好事时,这男孩就趴在门口学鬼叫。他不爱上学,穿奇装异服,染着黄毛,打架斗殴,网络兴起后泡在网吧,沦为小混混。孩子让全凌燕身心俱疲,不料丈夫又出了事,因挪用一笔税款,他被开除公职。为了养家,他们只得东挪西借,开家小药铺,维持生计。当丈夫听说龙盏镇出了个神人,而神人竟是全凌燕所生,他认定安雪儿能医治百病,逼着妻子来认亲,想把安雪儿弄到小药铺坐堂,带旺他的生意。

听完生母诉求,安雪儿没说什么。自从搬到北口,她不再敲打器物了。可那一刻她又拿起炉钩子,照着灶房的锅盖、水缸、搪瓷盆、炉圈儿和水壶,一通猛敲,好像它们触犯了天条。全凌燕问她这是干什么?她不作答,转而敲向母亲的腿,将她敲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全凌燕扶住墙,失神地望着安雪儿,仿佛寒冬腊月,嘴里却含着一块冰,彻骨寒冷。安雪儿放下炉钩子,咬着牙对母亲说,我探明了,灶房里的东西都还活着,你——死了。

全凌燕用手指挠了一下墙壁,背起行囊,离开石碑坊。她留给安雪儿的,是墙壁上两道深深的指甲痕;而她带走的,是嵌在指甲里的黄泥巴。

那夜安雪儿的院子,第一次起了哭声。

安雪儿被辛欣来破了真身,龙盏镇人便觉得她与天再无关系了。他们开始探寻她坠落凡尘的先兆:她的肤色不那么透明了,走路有了声响,爱吃肉了,而且不像以前那么喜欢望天了。大家对她的来历,又有了新的演绎。说安平是法警,这么多年枪毙的人中,不也都是罪大恶极的,屈死鬼当是有的!辛欣来强奸安雪儿,真凶不是他,而是附在他身上的冤魂!冤魂借辛欣来的躯壳,来报法警的杀身之仇。这种说法,深深刺痛了安平。

他想不通,人们可以万口一声地把一个侏儒塑造成神,也可以在一夜之间,众口一词地将她打入魔鬼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