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保润的春天 捞人(2 / 2)

黄雀记 苏童 3630 字 2024-02-18

我扭秧歌关你什么事呢?不要以为你拿着电喇叭就代表中央了,乱喊乱叫有什么用?邵兰英面露厌恶之色,说话依然慢条斯理,保润他妈,我一直以为你是懂道理的人,这会儿怎么就不讲理了呢?谁该坐牢谁该自由,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人家女孩子是受害者,受害者说了才算,对不对?

此话说到了要害,电喇叭沉默了一下,突然传来粟宝珍凄厉的嘶喊,谁说了都不算,人民币说了算,后门说了算,你们家钱多,后门多,关系多,你们把人家女孩子买通啦!

排演团体操的妇女们都用羽扇遮脸,交头接耳,大多数人听闻柳生和保润是同案犯,谁是真正的主犯,谁是受冤的从犯,他们一时都不敢表态,至于粟宝珍和邵兰英作为母亲的表现,他们是有资格判断的,大家普遍欣赏邵兰英的风度,觉得粟宝珍实在太过分了。戴阿姨过去抢夺她的电喇叭,嘴里劝阻道,保润他妈,你心情不好我们都懂,但是也不能占着电喇叭这么喊下去,我们还要排演,时间很紧,五一节的花车游行,我们香椿树街也要上节目,这是政治任务,耽误不起的。

粟宝珍总算松开了电喇叭,脸上出现了一丝愧疚之色,你们排练好了,政治任务耽误不得,我怎么不懂?我是看见她在这里扭秧歌,实在气不过,对不起大家了。戴阿姨扶她坐到自己的小方凳上,粟宝珍看着天色说,几点了?我没时间坐,一天没进一粒米,还要回去给他爸弄晚饭呢。她想站起来,人站不直了,身体像一只虾,弓着腰顶在墙上。戴阿姨问,你的腰怎么啦?她说,要给孩子伸冤啊,这几天走了八辈子的路,腿走麻了,腰大概也累断了,你们排练要紧,我就这样弓着,歇一会儿。

十几把玫瑰红的羽扇很快恢复了波浪形,电喇叭里又响起戴阿姨热情的声音。一嗒嗒、二嗒嗒。左手起。三嗒嗒、四嗒嗒,右手起。中断的排演继续进行。两个香椿树街的母亲,一个在排练的队伍里,舞姿依然一丝不苟,依稀在示威,一个用腰顶着墙,表情痛苦,红肿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微弱而犀利的光,明显在受难。人们冷眼旁观,两个母亲的目光你来我往,在轻音乐的伴奏下,他们开始以目光交战,半空中刀光剑影,旁观者一时无法仲裁两个人的胜负了。

后来是时装店的马师母闯进了排练队伍,她心急火燎地拨开人群,对着粟宝珍大叫道,保润他妈,你怎么还坐在这里看热闹?快去看看保润他爸,不好啦!粟宝珍愣了一下,我在这儿歇口气,你别吓唬我,他怎么不好了?马师母说,我哪儿忍心吓唬你?你们家门上不是有三把锁吗?保润他爸开了两把锁,第三把钥匙找不到了,我听着他晃那把锁,晃着晃着,骂着骂着,一头就栽倒在门口了,眼珠子又爆出来了,嘴里在吐白沫,怕是又中风了!

排练这次是自动终止了,大家目送粟宝珍仓惶而去,都说保润家流年不利,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劫连着一劫,真的可怜了。旁边的邵兰英认可众人的怜悯之心,但她适时地补充了一句,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说得莫测高深,别人便都急于听她的看法,可怜与可恨到底是什么关系。邵兰英说,我也没什么理论,反正我们老百姓的日子都一样,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家人怎么教育孩子的,又是怎么对待老人的?你们街坊邻居不都看在眼里?老天也看在眼里,人在做,天在看啊。我也不怕谁给她传话,我就是这个观点,她怪不了谁,都是报应。邵兰英说到这里,手指翘起来朝天上一指,要怪就怪老天爷去,这户人家,一定是遭天谴了。

众人听得心惊,抬头仰望天空,香椿树街的天空一片湛蓝。神灵也许躲在一片白云后面,也许藏在一束日光里,但是这条街上有那么多可怜的老人,有那么多不孝的子孙,神灵如果主持正义,很多人家都会遭到报应,为什么独独选中了保润一家呢?对此,众人都感到茫然。谁该是遭报应的人?每个人心目中其实都有一份名单,只是碍于人情世故,大家不便宣布罢了。

听说保润的父亲是二次中风。稍具医学知识的人都清楚,一次中风导致腿脚不便,二次中风非常危险,多半危及生命。有人不理解三把锁的事情,说他们家又不是什么万元户,门上为什么要挂三把锁?也有人冷静分析,说丢了第三把钥匙,应该是次要原因,保润的父亲一定是受到了更强烈的刺激,也许马师母没有把门上孩子的涂鸦擦干净。谁看见了不生气?当然,种种猜测无从验证,验证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听说保润的父亲在医院急救室里躺了五天五夜。抢救的效果很不理想,医生吩咐粟宝珍准备后事。粟宝珍去买了两套寿衣,一套是丈夫的,一套是她自己的,她把两套寿衣都堆放在丈夫的枕边。粟宝珍拍着寿衣,与昏迷中的丈夫交流。她说我知道你在打什么小算盘,想一死了之?想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我一个人收拾?你休想。你能死,难道我就不能死?我告诉你,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寿衣准备了两套,要不穿都不穿,要穿我们都穿,你敢蹬腿我就敢上吊,你一蹬腿我就替你穿寿衣,穿好你的就穿我的,我要是比你多活十分钟,我就不算人,我们要去一起去,那一老一小,随他们去!

听说是粟宝珍的绝望威慑了昏迷不醒的丈夫,他不敢死。到了第六天早晨,他蹬了一下腿,只蹬了左腿,蹬得很轻,到了第六天的深夜,他的左手又动了一下,正好按住了寿衣,一根手指慢慢地翘起来,似乎在央求妻子,别激动,有事慢慢商量。到了第七天,保润的父亲苏醒过来,粟宝珍破涕而笑,但是医生劝她不要高兴得太早,说病人的性命虽然勉强保住,但是人已经成了一具空皮囊,很脆很薄,一碰就碎,以后是你们家属要小心了,时时刻刻,必须小心看护。

邻居们去医院探视,病人说话呜鲁呜鲁的,谁也不懂,只有粟宝珍可以翻译他的语言,她说,自己这副可怜样子,还要教育你们呢,他说了,一个家庭要太太平平,第一要孝顺老人,第二要管好子女。邻居们都点头,认为他透露的是经验之谈,头脑还是清醒的。保润的父亲又继续呜噜呜噜,表情越来越激动,粟宝珍却不肯翻译了,不仅拒绝翻译,还哭起来了。邻居们猜到了病人呜噜什么,都去劝粟宝珍,夫妻间总要拌嘴的,何况你们心情不好,不翻译就不翻译吧。粟宝珍抹一抹眼泪,咬牙说,翻就翻,翻了让你们评评理,他在怪我呢,怪我不孝顺他爹,怪我宠坏了保润,怪我贪图钱财,你们大家评评有没有这个道理?他不怪他爹这个害人精,不怪他儿子不争气,不怪他自己没本事,一盆脏水,都泼到我头上来了。

清晨或者夜晚,人们偶尔会在大街上遇见粟宝珍,她形容枯槁,眼神涣散,似乎接受了命运赋予的所有不幸,认输了。很多人同情她,说要评选天下最苦的女人,非粟宝珍莫属,想想都累死了,家里三个男人,一个犯人,一个病人,还有一个疯子,都要靠她一个妇道人家。粟宝珍的大苦大难,别人难以分担,也只能用言语关心一下。有人看见她在桥头的干果摊子买核桃,小心翼翼地与她搭话,保润他妈,核桃买给谁吃,买给老的还是小的?她红着眼圈,叹了口气说,自己吃的,医生让我吃点核桃补脑子,我脑子里每天轰隆隆地响,听说精神病人发病前脑子里都这么轰隆隆响,再这么响下去,我也要进井亭医院了。别人马上宽慰她说,不会的不会的,我也经常头痛,痛得咝咝地响,那我不是也要进井亭医院么?粟宝珍说,你头痛,我头痛,痛得不一样。我迟早要垮的,拖一天是一天,晚一天好一天,我要是垮了,我倒轻松了,就是好端端一个家没了,想想都不甘心。

她那个家还留有一缕人烟,但已经倾颓了一大半,摇摇欲坠了。有一天法院派人来送传票,敲门无人,马师母从店里热情地跑出去,一看是传票,嫌那个牛皮纸信封不吉利,不肯代收了。她帮着人家把传票从门缝里塞进去,听见那人嘴里吔地一声,这是不是一棵苋菜?马师母一低头,发现保润家的门槛下面果然长出了一棵苋菜,高高大大,碧绿碧绿的,叶片上还滚动着一颗莫名其妙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