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四十四章(2 / 2)

这边风景 王蒙 5905 字 2024-02-18

“泰外库,按你的意思办啊!”

“不是熟透了的杏子自己会掉到口里吗?还要泰外库做什么?”

“看,这就叫头发长见识短。你以为科长是那么好当的吗?科长,就有科长的头脑,科长的谋略,科长的计划,一只筷子是挑不起面条来的,只有双管齐下……”

“是这样的吗?我在试验你呢,看看你懂不懂得我本人的价值。放心吧!昨天在供销社门口,科长夫人本小姐已经和帕夏汗说了。”

“她反应怎么样?”

“把她笑的,高兴的,爱听的……差点瘫在那里……”

“你们这些人,喂,就和她一个人说的吗?”

“足够了。”

麦素木想了想,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对,看来你从科长身上也找到了一点智慧,当然,主要靠你的天赋。帕夏汗自然会办底下的事情去的,与你古海丽巴侬有什么相干呢?”

在餐单前,麦素木又夸起“姓章的”来了,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祝他健康!”他咕了一声。他撕下一块肉喂了猫,又拿起两块还带着许多未啃干净的肉的骨头走到了走廊上。

“卡拉图什卡拉图什,狗名,一般用来称呼黑色略带白斑的狗。!”他叫着大黑狗。

大黑狗摇着尾巴,吐着舌头晃晃摆摆地走了过来,麦素木把骨头高高抛起,大黑狗用后腿站了起来,用前腿准确地接住了骨头。

“好样的!”麦素木又大笑起来。

麦素木正在高高兴兴地与猫狗同乐,大门吱扭一响,仓仓惶惶进来一个人,黑狗凶猛地转身扑了过去,被麦素木喝住。他已看见,来的人是库图库扎尔。

库图库扎尔衣冠不整、眼角下垂、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和麦素木的情绪对比十分鲜明。他既不握手,也不问安,连招呼也不打就往屋里钻,直至进了内室,他喘吁吁地说:

“让古海丽巴侬妹子出去一会儿。从外面把大门锁上,不要让他们人进来……”

麦素木一听这话,脸色倏变。他甚至一下子想到了赖提甫和“老爷子”,想到了公安局、监狱甚至刑场,他一阵头昏,几乎闭过气去。

“您怎么了?”他向库图库扎尔提问的声调在发抖。

“怎么也不能这么干呀!这个混蛋!这个驴子!这个没有出息的废物,这个装馕的口袋犹言“饭桶”。!白痴!败类!害人精!” 库图库扎尔破口大骂,用遍了维吾尔语言中骂人的词儿。

库图库扎尔的一串恶骂唤回了麦素木的惊魂,显然,在迫在眉睫的大的危险面前任何人也不会顾得上骂街。麦素木稳了稳神志,血液又开始从心脏流到全身,从全身流回心脏了。他皱了皱眉:

“我的老爷!别骂了!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他的声调里包含着嘲讽。

库图库扎尔没有计较,他喘着粗气,告诉麦素木说:“尼牙孜这摊狗屎!上午章组长搬了去,下午他就进了城。进城就进城吧,偏偏让人打了个头破血流!”

“什么?什么?”

“幸亏我今天起得早,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大难!天刚亮我到村口去打水,老远看见尼牙孜泡克一跛一拐地走过来了。看看他那个样,我的天!活像挨了一刀还没咽气的猪!我一看就明白了,马上把他让到我的家里,安拉保佑,没有任何人看见我们。他牙也被打掉了,眼也被打肿了,竟敢就这样回村!他经过您这儿竟没有来找你!”

“没有,我不知道。那么,是谁把他打了呢?”

“还有谁?还不是那些扒手赌棍、狐朋狗友!这倒好,章组长上午刚搬过去,晚上就因为争赌被人家打了个半死,这究竟是打在尼牙孜身上还是打在章组长脸上!如果让伊力哈穆他们知道了……”

“伊力哈穆他们知道了?”麦素木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现在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该死的东西!”

“您先不忙骂嘛,您讲讲,他到底怎么挨的打?”

“昨天他进城,买了东西,吃了饭馆就逛大街。走到汉人街水磨上,碰见他的一个赌友,谁知道,他们是赌友嘛还是过去在一个掏口袋即扒窃。的集团里。他们在他这个赌友家里赌起髀石来。尼牙孜泡克赌输了撒赖,假装上厕所翻墙溜掉了。人家发现了,不好在城市的大街上追他,就绕道埋伏在新生活大队那边的坟圈子里,人家当然知道他回去要走这条路,那时天已经黑了,泡克摇摇晃晃还怪得意的呢……人家把他差点没打死!”

“没有人解劝吗?”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跪下管人家叫爸爸,人家还是拳打脚踢把他打了个头破血流,魂儿都快揍出来了。”

“这个混蛋!”麦素木也骂了起来。

“他办不成事却还要坏事!我早就说过不能指望他。最近别修尔把我也抓得很紧,找我谈了两次话,肯定有人向别修尔告了我的状,我本来把希望寄托在尼牙孜身上,胡大保佑,只要他能把章组长抓住,咱们就乱乱地混战一场吧,混战上几个月,运动也就结束了……没想到的是,一天没到,他先现了原形……哎,科长,您怎么了?”

麦素木眉头紧皱,两眼直勾勾向前,直挺挺跪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我来找您商量个主意,天下没有过不去的河,只要动脑筋,总会想出办法来的。我想,要对尼牙孜的受伤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现在还躺在我的家里。我出来的时候,也是从外面锁的门。您说呢?你说话啊,科长,啊,您怎么了?”

麦素木仍然是眉头紧皱,两眼直勾勾地前视,直挺挺地跪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库图库扎尔从来没有看到过麦素木的这副神情。麦素木全身的每一个部分,每一个零件,不论脖子、腰身还是眼珠,都是灵活机敏,反应迅速的,都是不停地摇摆着,转动着,运转着的。而如今,却忽然僵在了那里,难道这是癫痫症发作的前兆?库图库扎尔身上一阵冷,只觉得毛发倒竖了。

“好!”麦素木突然用右手的三个指头打了一个响,眼珠也活动了起来,“尼牙孜挨了打了,也太好了,这实在好,这有多么好!”

“您在说什么呀?”麦素木的话更像是精神病的发作了,库图库扎尔畏怯地低声问道。

麦素木得意地轻轻一笑。他说:“只要想办法,用柳条筐也可以打上水来。其实,办法是现成的,”麦素木果断地把手一挥,“是伊力哈穆把尼牙孜打的!”

“什么?”

“伊力哈穆支使艾拜杜拉,把尼牙孜打了!”

“什么?谁能相信?”

“这是一场政治报复。姓章的全能理解,完全能相信。人们一般愿意相信符合自己的愿望的事情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这符合章组长的愿望?”

“他那么喜欢泡克,那么讨厌伊力哈穆,这还看不出来吗?”

“艾拜杜拉能承认吗?”

“承认,是他的,不承认,也是他打的。”麦素木撇了撇嘴,带笑地说,“昨天,艾拜杜拉从伊宁市拉麦回来,回得特别晚。当时都快十点了,我恰巧碰见了他。他浑身全是泥和水。我问他:‘艾拜杜拉江,您这是怎么搞的?’他说是走过新生活大队的时候马被一辆汽车吓惊,马车轮子陷到了渠沟里,周围一个人没有,他费尽了力气,好不容易独自把大车推了出来。听明白了吗?天黑以后,周围一个人没有,新生活大队,他不是正好把尼牙孜打上一顿吗?”

库图库扎尔没有言语,随机应变,虚虚实实,忽进忽退,又拉又打,这是多年来库图库扎尔处世办事的韬略,它的主要的特点是不露底,变化莫测,时刻准备着钻别人的空子,又时刻准备着转移阵地,躲避遮掩。他好像一个善搞假动作的乒乓球手,在等待对方的球,全身都在灵活地挪移,随时可以改变步法、线路、轻重、旋转,声东击西,长抽短吊,正手反手,横拍竖拍,攻守兼备,但是,他很少采用过像麦素木的这种狠毒的、生硬的、不留退路的颠倒术。毕竟是当过科长的人,气魄比他大多了,与他这个乒乓球运动员相比较,科长更像个拳击家,而且是重量级的。科长的富于想象力的、因而也是冒险的计划使库图库扎尔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看就这样吧。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尼牙孜和艾拜杜拉双方各执一词,造成一个悬案。你不要犹豫了。”麦素木俨然是上司作结论的口气。

“好吧。”库图库扎尔接受了。

“问题就在于,尼牙孜能不能说得圆满了。”

“那倒没问题。尼牙孜这个人虽然赖,舌头上却会长出玫瑰花来。而且,我让他说什么他就会怎么说的。”

“那好,我们的柳条筐不但能打上水,而且能打上酒,打上牛奶来!有姓章的这样的高明的干部,事情并不难办。我建议,您也要找姓章的谈谈,想办法把大队工作组的注意力引到里希提和伊力哈穆身上去,你自然就会得救了。告诉您的老婆,现在不是小气的时候,多吃多占,经济问题完全可以承认一些,您可以卖毡子、卖牛,必要时候卖房子,提前主动退赔,只要站稳了脚跟,只要人员平安,一切都还会到手的。有本事挣得的东西,就不怕把它抛掷出去!”麦素木诚恳、关切地说。

“说得对,您说得很好,您也要多保重,多参加劳动,少说些话。昨天在大队加工场,您就说得多了一些,我后来听到了。和伊明江那样的乳臭未干的孩子,您争个什么!”库图库扎尔也友善地说。

“说得对,您是我真正的朋友和老师!”麦素木感动地说。他们深深浸泡在友谊的温暖里。

库图库扎尔要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从黑褡包里拿出了一张信笺:“老弟,看看这个,说不定有什么用处,是尼牙孜捡来的。”

“这是什么?”麦素木看了一眼,莫名其妙。

“泰外库给爱弥拉克孜的求爱信。真好笑,傻大个子爱上了那个独手医生姑娘。”

“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尼牙孜捡来的。”

“嗯。看呀,这个尼牙孜还算能办一点事情。请把这封信留给我吧。”

库图库扎尔皱了一下眉,狡猾地一笑。

小说人语:

派工作队到农村,对于推动农村的发展建设、解决农村确实存在的干部贪腐、社会保障、经济社会文化的发展前景等问题完全可能有积极的作用。问题在于我们的政策命名与方针论述不可过于夸张与强势。

小说人喜欢说的老生常谈叫做“生活是创作的源泉”。生活提供了灵感、故事、细节与激情。生活还提供了科学与真理的光辉。咦,生活也存在着解读失真与干脆予以歪曲的可能。生活有多丰富,阴谋和谎言也就有多丰富。而生活对于阴谋与谎言的拆穿也就有多热闹。

不然,世人哪里会读得到那么多津津有味的、把你气得死去活来、再让你感动得涕泪交流的小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