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十三章(2 / 2)

这边风景 王蒙 8703 字 2024-02-18

“我说穆萨哥让我给你们拿来的。”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不要。我说:‘如果你们不要,穆萨哥会骂我的。’”

“谁让你这么说的?我没教给你么,你要说,伊力哈穆哥刚从外地回来,我们前一段对巧帕汗外祖母照顾得也很差……”

“我不会说这么一大套。等见了面,您自己说吧。”

“你……哼,快去吧。”

马玉凤走了,时间不大又回来了。

“伊力哈穆哥不在。米琪儿婉姐说,他一定会来咱们家的。”

听说伊力哈穆来,穆萨放下了心,但他等着伊力哈穆来吃饭,等得自己饿了,于是,他走到外屋,先端起一碗饭垫补垫补,他正狼吞虎咽地吃着的时候,伊力哈穆来了。

伊力哈穆按照穆斯林的礼节抚胸向穆萨施礼:“哎萨拉姆哎莱依库姆!”

“哎哎哎依……莱依库姆……哎斯……萨拉姆!”穆萨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还礼的时候,饭碗没有放好,从锅台上滚到了地上,一块肉烫到了喉咙,噎住了食道。

两个人进了屋里,分宾主坐了下来。穆萨喊了一声,怀着孕、凸着肚子的马玉琴走进来,摆桌子、铺餐单,端来了小馕,还有库车的杏包仁、吐鲁番的葡萄干、哈密瓜干、本地的雪白的蜂蜜和自制的蜜饯苹果……

“行了行了,今天该不是过年吧?”伊力哈穆推让着。

“兄弟!您什么时候光临,那一天就是‘年’!”穆萨说着,为自己热情和美妙的回答而得意地舐一舐胡子。

“这么说,我不成了开斋月份的新月了吗?”伊力哈穆笑着说。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穆萨觉得这个开头很成功。

“我们需要的不是月亮。我们需要的是人,人们的友谊比月光更美。有您,有我;我们都是手里有点本事的人。我们在世上,理应每天都像过年一样地快乐。”

穆萨不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但是他很善于言辞。维吾尔是一个非常推崇语言的价值、喜爱诗、喜爱幽默的民族。即使是文盲,也喜爱诗和诗人。民间传说故事中,常常包含着许多精巧的隐语、譬喻、谐音和笑话。甚至有以言语为业的人。直至今天,伊犁有一个著名的言语大师——被称为幽默家,他因病丧失了劳动能力,但由于他善于适时地编述一些精彩绝伦的笑话、警句而成为各种聚会的上宾,成为喜宴欢聚上的不可或缺的人物,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来邀请他去做客,以至请他的人要预订和排队。穆萨尽管有些生吞活剥也罢,当伊力哈穆到来以后,他还是不放过任何机会来尽可能用巧妙的语言来表达他的好意。

“只是我们两个人快快乐乐吗?”伊力哈穆含笑问道。

“当然。不……不只是我们。”穆萨有点拙笨地说。

“队长!”伊力哈穆诚挚地叫了一声,“希望你把咱们队的工作做好。让乡亲们在集体富裕的道路上都能过好日子!”

“对,请喝茶!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好兄弟,请你回答我一句话,”穆萨伸出了一个指头,摇动着,强调着,“我直截了当地问您,请您也直截了当地回答。对于我当队长,您愿意帮助吗还是拆台?”

“我帮助。”

“真的喽?”

“全心全意。”伊力哈穆抚胸回答。

“好!好样的!真漂亮!有你的!”穆萨激动起来,他解开领子下的第一个扣子,喊道:

“老婆子,这边来!”

他对马玉琴下令说:“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破玩意儿给我拿走。把你那个酒呀,肉呀的给我拿来!”

马玉琴完成了他的指令。他咕嘟咕嘟倒了满满一杯酒,高举着杯子,慷慨地说道:

“好兄弟,我要把实话告诉你。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像你那样觉悟很高的人,和你比较起来,说我落后,说我老粗,我都可以承认。至于搞好这个队吗,我那点思想和能力,足够用,而且有余。你回来了,这个‘队长’原来是你的,你不在的时候,大家选上了我。我怎么办呢?要不把队长还给你……”

“队长的工作不是一杯酒,不是你我两个人让过来让过去的一件私人财物……”伊力哈穆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对,你听我说,要挑我的毛病那很容易,所以,我干脆把话说明,你要是看不上我,不愿意让我当队长,拆我的台,也就不必麻烦了,从现在起,我就不干这个队长了。如果您没有这个私心,那算我落后,算我不觉悟,请原谅,我相信您从不说谎。”说完,穆萨豪爽地一仰脖,一口把酒吞了下去,然后,他笑嘻嘻地按照维吾尔人喝酒的习惯,在他以主人的身份干了第一杯以后,用同一个杯子倒满酒,左臂弯曲,左手掌摊开在后,五指指向右手,右臂伸直在前右手托拿着酒杯,毕恭毕敬地递到伊力哈穆手里。

“请,请喝!”

“好,我喝。喝下这杯酒以前,我也想问您一个问题。可以吗?”

“您问吧。您尽管问吧。”

“您说的帮助是指什么呢?怎样做才算帮助呢?帮助您干什么呢?”

“帮助就是帮助嘛。帮助我当队长嘛。”

“刚才您说到挑毛病。如果您工作中确有毛病,我们提出意见,提出批评,帮助您改正这些毛病,那算不算帮助呢?”

“那……当然算了……不过……”

“不过什么?”伊力哈穆追问着。

方才穆萨的一番祝酒词,确实是相当厉害。他设了个圈套,那就是先把谁当队长的问题提出来,然后把几个不同的事情混在一起;提意见就是挑毛病,挑毛病就是不帮助、拆台,拆台就是自己想当队长。穆萨的逻辑在于解除伊力哈穆的武装。伊力哈穆听出了其中的奥妙,所以就针锋相对地要一点一点地择清楚。

“……不过,你不要当着众人提。”穆萨有点疲于防守了,“我有什么毛病,你可以个别告诉我。否则,一个人一带头,社员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我这个队长就不好当了。”

“那么,您为什么当队长呢?您当队长要干什么呢?”

“大家选了我就当呗,当队长就是为大家办事呗!”

“好得很,您这个队长是大家选的,是为大家办事的,那当然就要接受群众的监督,欢迎群众提意见喽。”

“这么说,您打算带领群众公然和我作对吗?那我也不怕!”穆萨半真半假地把头一歪,把嘴一撇。

“那倒不一定。您做得对,我支持。您做得不对,我也可以按您说的尽量先个别找你反映意见。”伊力哈穆仍然是稳稳地看着他。

“那好吧,请您现在就谈谈对我的意见吧。”穆萨不太高兴地、带几分轻蔑地说,他打算将伊力哈穆一军,又同时摸一摸底。

伊力哈穆相当认真地想了想,他说:“我刚回来,不了解多少情况。今天早上队上的干部碰了一下头,热依穆副队长来找你,你还没有起床……”

“我知道。”

“大家谈的,有这么一些事。要打击坏人的破坏活动,要细致地做思想工作,不能对国内外敌人的反动宣传听之任之。已经是大忙季节了,应该把人力、畜力、车辆集中到农业上来,但是,泰外库还在跑运输,你又批准了尼牙孜他们上山采贝母,还说什么要抽人抓鱼,是不是这些事情再安排得合理一些?生产队长,是不该脱离生产的,这方面,上级的精神早就明确了,你不该只是骑着高头大马到处转。您应该和社员一起劳动,有什么事情在地里和大家商量,特殊必要的时候,当然,你也可以跑跑、转转。你说对吗?再有,会计反映你借支太多,这也不太好。我们并没有多余的钱,你支的多了,别的社员的分配就不能兑现,这就会影响按劳分配的原则的落实。还有关于作风的问题,不要动不动向社员吹胡子、瞪眼……”

穆萨静静地听着伊力哈穆讲,越听越听不下去,几次他想发作起来,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他眨眨眼,哈哈大笑起来,竖起了大拇哥:

“好,好!头等的意见!我完全接受!”

这使伊力哈穆相当意外,他意识到,穆萨可能是用表面的“完全接受”来封他的嘴,他说:“我希望你……”

“可以,”穆萨把话抢了过去,“我要参加劳动,减少借支,对社员态度温柔和蔼,把劳动力集中到农业第一线来,不就是这些吗?这有什么难呢?这既不是让公鸡下蛋,又不是让猫儿拉犁,这有什么了不起?这不过是个安排问题、部署问题、方法问题。还有别的意见吗?”

“没有什么了。希望你对我也多提意见,我们应该互相帮助。”

“很好。我是个老粗,我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识字,进过几次识字班,一拿起笔来就头痛。不识字就不识字吧,人怎么能没有缺陷呢?拿我来说吧,我,身体健康,力气大得很,脑筋灵活,办事有办法。老婆年轻,有房子有财产,我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再过几个月,胡大的旨意,也许会有儿子。我现在又是一队之长。如果我再有了文化,我岂不成了十全十美的最幸运的人了吗?那时就会撞上恶眼,就会得癌症,就会长疮,就会短寿……您注意过吗!世界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每个人都有他的美中不足。有的人聪明、漂亮、能干、勤劳,就是生活穷苦;有的人生活富裕,一切顺遂,就是老婆不生孩子;有的人又有学问、又富裕、又顺遂、又有五个儿子,可惜本人从小就瞎了一只眼……”

“这是迷信。”穆萨的话把伊力哈穆逗笑了。

“是不是迷信我不管,反正我信。好了,不说这些了,刚才你说,让我给你也提点意见,是吗?”

“是的。”

“我正要提,我的头一条意见,我没有文化,请你多给我讲讲报纸上的事,上面有什么文件,有什么新政策、新精神……”

“这个意见好,我完全应该这样做。我一定这样做。”伊力哈穆连连点头。

“第二条,老粗有老粗的方法。各人有各人的方法。譬如汉族木匠使刨子的时候是推,而我们的木匠是拉。汉族女人缝衣服的时候,针是从怀里向外抽,而我们的女人用针是从怀外往怀里拉。再譬如,哈萨克人吃奶茶的时候把牛奶兑在各人用的小碗里,而我们的人,把奶皮子兑在大家用的放茶的搪瓷罐子里。”

“这是什么意思?”伊力哈穆确实没有听懂穆萨这一段对于民族生活习俗的考证含义。

“什么意思你自己去想吧,你是聪明人。”穆萨在今晚的谈话里首次得意地一笑。

“你的意见说完了吗?”

“不,我还有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离家好多年,生活上有很多困难。我是队长,我理应帮助你。你有什么困难,一定要不折不扣地告诉我,不要不好意思。你答应这一条,你是我的好兄弟;不答应这一条,那就……”

“我答应你这一条。我如果有困难,一定不折不扣地告诉你,绝对不会不好意思。”

“太好了!一句话,有了这一条,我就完全满意!请!”穆萨伸出右手,摊开手掌,向酒杯一指。

伊力哈穆举起酒杯说:“为了你全家的健康!”一饮而尽。他用右手捂住杯口,表示他已经喝够了。

穆萨不理他,把酒杯夺过来,又斟满了,放在自己面前。

“我现在就有个困难呢,说吧,真还有些不好意思……”伊力哈穆微笑着说。

“请说,请说……”穆萨兴奋起来,把脸凑过去,耳朵偏过来,他已经断定,伊力哈穆的下面的话只能耳语。

“我的困难就是……”伊力哈穆确实犹豫起来,考虑着说话的方式。这更使穆萨两眼放了光,好像猫看到主人手里拿着一只活老鼠。看来,一进入实质问题,形势就急转直下了,他已准备好,只要伊力哈穆提出一点一滴要求,他就准备五倍十倍地予以满足。从此,这个了不起的、原则性强的共产党员,就会成为他的爪子下的一只死老鼠。他努力压制自己,怕脸上显出过分得意的神色,刺激伊力哈穆的自尊,他低下了头。根据他的经验,他认为最微妙的时刻来到了。

但是,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伊力哈穆的困难竟是这样的:

“我的困难就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处理你送给我的羊油。我们不需要羊油。你是干部,我是党员,你送我那么多羊油,这不太好。”

“党员又怎么样?党员就不吃羊油?党员就没长着肚子?”穆萨收住了自己的话,他明白,再花言巧语已经没有意思了。

“党员也有肚子,”伊力哈穆说,“但是党员更有脑子,有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想去吧,你是聪明人。”

穆萨的脸立时拉了下来,眉头也结在一起,青筋在太阳穴下跳动。如果换个旁人,也许见他这样子会有些害怕呢。

伊力哈穆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轻轻地走了出去,从室外墙上的木橛子上,取下了他事先挂在那里的书包。他走回内室,从书包里取出了羊肚子,放在了墙角一个不显眼的地方。

“你……污辱人,”穆萨用两个手指指着伊力哈穆,声音有些发抖,“不要以为我在高举金托盘抬举你的卵子,我用不着!我无求于你!我也不怕你!”

穆萨的喊叫惊动了马玉琴,她走到门旁,惊疑地探了探头。

“没事,他有点醉了。”伊力哈穆安慰着马玉琴。他从容不迫地又走到餐桌前,盘腿坐了下来。他说:“穆萨哥,请你不要生气!”

“我当然生气!我非生气不可!哪有这样对待朋友的!”穆萨脸上的每一个麻子坑,都涨得通红。

“友谊和羊油,这不是一回事,”伊力哈穆沉静地说,“是你让我有什么困难就讲,不必不好意思的。可你自己,却这样不冷静。你这不成了‘乞达麻斯’了吗?我不愿意为了羊油的事而让你生气,但是,我不能为了面子而接受你的羊油。有时候,送一些礼物和接受礼物是友谊的表示,有些时候却恰恰相反,不接受礼物,这才是最大的友谊。革命的友谊,讲原则的友谊。推刨子和拉刨子,是都可以把木头刨得同样光的,然而建立在礼物和建立在原则上的友谊,收到的效果是不会一样的。穆萨哥,你有丰富的社会经验,你完全知道,建筑在礼物上的友谊有多么叫人不好意思,而只有建立在革命原则的基础上,友谊才是纯真和巩固的。你有什么可生气的呢?我不要你的羊油。这样,我们可以更好地相互帮助,做好工作,这难道不更好吗?穆萨哥,正像你自己说的,你身体健康,有力气,有能力,有头脑,有胆量……你可得走正道啊!”

穆萨捏着拳头,喘着气,一贯口若悬河的他现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想痛骂,发火,但是伊力哈穆的绝无恶意的神情、真诚谦和的态度和入情入理的言语,又使他发作不起来。

“谢谢!谢谢你的关心和款待!谢谢玉琴姐和玉凤妹!有劳你们了!当时间到来的时候,请你们到我家来坐一坐。为即将出世的婴儿,你们做好准备了吗?摇床上的那一套被褥,小垫,做好了吗?让米琪儿婉来帮忙吧……”伊力哈穆说着,站立起来。穆萨毫无表情地僵硬地坐着。伊力哈穆转身走了出去。

伊力哈穆走到外屋去的时候,马玉琴追了出来:“你别走啊!你还没有坐呢。饭也没有吃嘛,我这儿的面条还没有下锅呢?”

“谢谢,你请!我吃得很饱,坐得很好。玉琴嫂子,请你多劝劝穆萨队长,要勤勤恳恳地为大家办事。要廉洁奉公。要老实正派。不要自吹自擂,任意胡来,那样,既害了集体,也害了自己。”

“是的。”马玉琴低下了头。

伊力哈穆走了。马玉琴走进了里间房子。穆萨仍然呆呆地坐在那里。

“现在下面条吗?”

穆萨不言语。马玉琴又问道:

“现在吃饭吗?”

“伊力哈穆临走的时候对你讲了些什么?”

马玉琴把伊力哈穆的话叙述了一遍。最后,她说:“你们在这里说的话,我也听到了一些。我看,人家说的是对的。老人们说,结果多的枝子,总是低着头;真正有本事的人,都是谦虚谨慎的。看你,才当了个队长,天底下都装不下你啦!”

“混蛋!”穆萨突然恶狠狠地骂道,“咱们走着瞧吧,你伊力哈穆算老几?老子对亲爹的管束也没服过软,你是我大大吗?让你来教训我!”又指着马玉琴说:“你懂什么,你也来说话?你也来教训我?滚你妈的……”他一挥手,酒杯飞到了地上,酒流了一片,酒瓶子摇摇摆摆……

玉凤探了探头,惊奇而又害怕。玉琴捂住了脸,泪水从眼角上沁了出来。

小说人语:

有一种痛苦:你爱,你相信,你忠诚,你赌咒发誓下了死决心,然而你暂时还没有搞得足够好,你只是因了一个最最细小的流俗的缘由——比如说吧,你的人们还没有电冰箱与高跟鞋,竟没有给自己挣下足够的脸面……你不能不痛恨那些为了电冰箱与高跟鞋而从你这里转过了脸去的忤逆儿女……

时过境迁以后,你忽然觉得可以不那么盛怒,你笑了。

观念不同了吗?也许你觉得伊力哈穆有点生硬。庸俗的快乐主义浸润着有所不为的坚决。机会主义完全可能代替信仰主义。关系学变成了首屈一指的考量。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我们曾经十分地倔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