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1 / 2)

战争孤儿 叶广芩 5520 字 2024-02-18

东京神保町附近有条不大不小的九段街,街旁一侧是皇居的城河,一侧是青翠的草地,因为避开了大商店和车站,所以是条京城中少见的清静小街。二次大战或者更早的时候,这里是军人聚集的场所,有名的“军人会馆”就建在“公安调查厅”的西侧。当然,军人云集,披甲荷戈,大布雄威的场面已成了远年故事,“军人会馆”也改名为“九段会馆”,成了一家普通的带有学术意味的HOTEL。

但是,在绿荫中间,在交叉路口,在这里那里仍旧似隐似显,游荡着战神的幽灵,树丛石缝中仍渗溢出昔日黩武者的陈腐气息。河边挺立着军人的骑马塑像,年深日久虽已苔迹斑剥变得阴晦暗淡,但征服者骄横威武的杀气,仍让观者望而止步,触目惊心。塑像前面不远是“日本战殁者墓地”,白色的墓碑整齐排列,阳光下,恰似一片白花花的骨殖,死人般阴森森寒凛凛仰视着风和日丽的蓝天。

汽车在一座朴素的庙宇前停下来,父亲对金静梓说:“进来看看,这里是你一回来就该来的地方,供奉先人的所在啊。”

她跟在父亲身后,怀着对祖先和神的敬仰迈进殿门。殷的左侧摆放着一桶桶奉献给神的清酒,码得高高的,贴着贡献者的姓名或单位。在日本,金静梓感到除了店铺以外这里最多的就是庙,连顶不起眼儿的小胡同口也要立着一座顶不起眼儿的小庙。有的只有一间屋子大,也不知供的什么神,却常见背着孩子的女人扯着小庙前的铃铛咣啷咣啷地摇。她家住的小川町也有一座庙,跟中国的土地庙相似,香火却极盛,水果啦,鲜花啦,天天有人往上招呼,时不时还可以见到“热狗”和奶油蛋糕之类。窥探里面的神,不过是个光脑袋的小石人,戴了顶红线帽子。这样的装扮她在芝公园的增上寺见过,那里露天摆着数百尊这样的小石人,每位都戴着一顶鲜艳的红毛线帽,据说是还愿妇女干的。数百顶毛线帽任凭风吹雨打,隔几日又有人来换新的。有这些钱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办点什么不好,何必来照顾这些没生命没感觉的石头人儿?

眼前这座庙与其它庙相比略显衰旧,香火也一般,见不到香客熙攘,清烟缭绕的景象,周围只是幽幽地静。正殿的前沿挂着白色的维幕,上边印着四朵巨大的黑色菊花,这标明该庙是皇家也是国家级的庙宇。门外的小亭里,一个石槽,接着从竹筒中流出的清水,槽沿上搁着几只安着长把儿的小竹筒。父亲用竹筒勺了水,虔诚认真地洗了手,又勺了水饮下,指示金静梓也这样做。

“喝点圣水,清清浊气,才好与诸位神灵气息相通哪。”

一群洁白的鸽子在脚下咕咕徘徊,见人并不躲避,有的还飞上她的脚背。她买了一把鸽食,鸽子们迅速靠拢过来,伸着线条优美的脖颈将她紧紧围在中间,尖尖的小嘴,啄得她手心痒痒的。她想抓住一只,刚一伸手,鸽子们呼拉拉立时远离了她,用警惕的眼睛朝她观望。她又张开握着鸽食的手,鸽子们又围拢过来,她的手心又痒痒的了。

父亲说,八幡神社等别处寺庙的鸽子都是灰的,花的,唯独这儿的鸽子是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色,因为它们是战死者魂灵的化身。

红润的鸽眼篓时变作滴滴鲜血,散在洁白的一群中,本来挺可爱的鸽儿变作了幽灵。倒人胃口。

开进来个旅游团,打着杏黄旗的年轻导游站在台阶上向众人讲解:

“……这座神社建于明治二年二月,那时正是我国由幕府政治体制向近代国家体制的变革时期,取名为‘东京招魂社’用来慰藉明治维新时期内战殉国的英灵。建成之时,首先祭奠了戊辰战役中战死的3500余位先烈。从那以后,‘佐贺之乱’、‘西南之役’、‘日清战争’、‘日俄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满州事变’、‘支那事变’、‘大东亚战争’等等战役中的战死者也在这儿受到祭奠。另外还有‘大东亚战争’结束时自杀的诸位责任者和被有些人称为‘战争罪犯’由联合国处死的千余名将士,我们将他们奉之为‘昭和殉难者’。重要的祭祀一年两次,春秋例行大祭。这里有宝物遗品馆,馆内收藏着死者的遗书、遗物和他们当年爱抚使用过的火炮、战车、鱼雷等等。今日我国的安泰与繁荣与诸神当年的献身精神是分不开的,我们的子孙要护侍神社,永传后代。啊,对啦,明治十二年‘东京招魂社’正式改名‘靖国神社’,‘靖’与‘安’是同字,‘靖国’即‘安国’……”

靖国神社!

金静梓吓了一大跳,并不陌生的地方啊,在中国常听人们说起过,是带着憎恶、鄙视和不能宽容的感情说起的。现在,自己却来了,来参拜,还喝了圣水,逗弄了灵魂们变就的鸽子,干了些什么啊,她惊骇了。

丢下了正合掌静默的父亲,她跑出了神社大门,沿着两侧满是高大树木的林荫路疾走。回过头,远远看见父亲寻出庙门,她迅速躲在高大的灯座后面,直到父亲的车犹豫着缓慢地开过去,她才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她隐身的灯座刻满了精美的浮雕,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日本军人趾高气扬地在欢迎者的夹道中行进。怎么?道路两边的人脑后都盘着辫子?她细看才知道是明治年间日本军举行奉天入城式。南面一块是战火硝烟中的日本军踏着倒塌的中国城门雄纠纠攻克天津。浮雕上的中国人都又瘦又小,丑陋不堪,而日本人则人高马大,威武英俊,雕刻者带有明显的爱与憎。

一种复杂的感情撞击着她,心灵在顫抖,神经象触了电,她努力控制着自己,抬起了苍白的脸。不远的前面,一块低矮的长条木牌插在青青的草地上,白漆写就的“战殁者墓地向前”几个醒目的字跳入眼帘。天哪,得赶快离开这里。马路上是来来往往的车,是忙碌放逐的骚乱,是连绵不绝的车的轰响。她竟难以在脚下这坚实富炬的日本土地土寻到一块沉稳安諍的立足之地。她想到死,那样便可摆脱一切,矛盾与懊恼,羞愧与悔恨,孤寂与不安……

什么都无须乎想了。

“静子!”

啊,五十岚志门——王家模。

“你怎么在这里?”王家模奇怪,竟能在九段街遇上金静梓。

她不好意思地说出去靖国神社的事来,慌慌地,好象做错了什么事,“……鸽手都是死人变的,大约在我手里啄食的那只就是中国人将它变成鸽子的,它又不知把中国人变成了什么……”

“乱七八糟的胡说什么,病了吧?真成了恍惚的人啦。”

王家模一扬手,一辆出租嘎地在她面前停住,“散散心去吧——”

金静梓和他钻进车里,汽车沿着城河朝皇居的正门开,她觉得,跟个庸俗混沌的王家模呆在一起比跟父亲在一起舒服多了。

王家模兴致颇高,嘴巴儿乎停不下来,极有耐心地做着安抚开导工作:

“……你呀,是象牙笼里的金丝雀儿,美丽梦幻太多,两脚总踩不到实地儿来,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你跟苏斌的婚姻……你这位兄长倒是有些魄力,在日本实业界人士中也称得上是后起之秀,遗憾的是得受制于你的父亲,在吉冈印染业的大托拉斯里他不过是个拿薪水的小职员,能不能作为吉冈家的正式继承人还得看你们家老爷子高兴不高兴。儿子怎么着,老头子一瞪眼他照样得领失业救济金去。人们说吉冈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把宝押在义子和未来的女婿之间,引而不发,精明得很呐。老爷子对你的疼爱实际上是对你母亲的忏悔,得牢牢抓住它,别松手,老爷子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认什么真?什么战犯不战犯的,右翼分子不是照样闹腾码?谁能把他们怎么样?就是首相还参拜靖国神社哩。战争就得死人,谁愿死谁死去,你不死就行。也别老埋怨战争,太平洋一仗不是把日本打灵醒了?战争的失敗等于明治维新以后的二次性大开发。战前唱的是富国强兵的调子,战后讲的是超速全面发展经济,日本才由此走上真正现代化的文明社会之路。中国就缺少这样的震动,老被人侵略,老犯迷糊,民族的劣根性,没治!”

金静梓说,你的话怎么这么不受听。

“你该睁开眼睛用自己的眼光看看日本,好的坏的都看,拋开国内宣传的那套马列主义,至少也该了解日本是怎么回事,然后再决定自己的处世方针。”

金静梓没有说话,也不想知道王家模眼中的日本究竟是什么德性。

汽车停在“新宿之目”前,那是一只嵌在车站外面墙上的逼真的大眼睛,与人的视觉平行,炯烔地与人们对视着。有人说这只眼里有爱情、欢愉、自得和希翼,也有麻木、苦闷、阴冷与邪恶,总之,它可以与任何人的心理勾通。在金静梓眼中,它是一只马赛克堆御的毫无生气的装饰,并非象人们吹得那样神。日本的高层建筑几乎都集中于新宿,它是仅次于银座的繁华地区。各种衣着,各色人等均在这里亮相,路口往往有连半句日语也不会说的髙鼻子街头画家摆着地摊兜售他们的油画。画工都不错,其精妙程度也决不逊于名家里手,作者都不是混饭吃的主儿。也有带着假睫毛的姑娘,端着架子在人行道上迈出了服装模特的步子,故意引人注目。大柱子后面,蓬头污面的乞食者,枕着一卷报纸旁若无人地酣然大睡……奇妙的,五光十色的社会。

金静梓随王家模进了一幢大搂,钻进电梯,只40秒便来到30层楼上,来到一家叫做“阿拉斯加”的美国田园式餐厅,要了两份牛排和啤酒,两人慢慢地吃着。王家摸一副讨好的派头,金静梓则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说说笑笑都很高兴。餐厅里没有顾客,两个服务员腊人儿似地戳在门口,西面巨大的落地窗一尘不染,给人的感觉似乎没有玻璃,一迈步便可以踏入蔚蓝的天宇。金静梓隔着窗朝下望,东京城玩具模型般铺在脚下,几只乌鸦从下面飞过,翅膀一扇一扇的,她还是第一次漬见飞行着鸟儿的脊背,原来是很平稳,造型很优美的。太阳正缓缓西沉,前方一片金黄,东京的无数块玻璃齐心协力地反射着太阳的光芒,灿烂而壮观。从上面跳下去不知会怎样?至少在落地前的40秒钟内她会象鸟儿一样张开胳膊,领略凌空飞翔的欢愉,以后就管它呢……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撞着了身后的王家模。“你的脸色这么难看。”他说。

“咱们换个地方吧,”她说,“热闹的。”

“行啊。”王家模说,“今天晚上我请客,你可得捞够本儿啊。”

街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新宿的街头满是人,简易的“热狗”售货亭前几个男人一边往“热狗上洒sauce,有滋有味儿地调动着下巴一边拿眼睛瞄着每一个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女人。报亭的灯还亮着,印着各种美人头的杂志被老板精心作了一番安置:带性感的,裸露部分多的被排在最醒目处。首当其冲的是《花花公子》,封面上,肚脐眼以下,修长的大腿挑逗性地高高跷着,透明的三角裤衩被一双手高高地拎起,似乎就要从润滑的胯股上扯下,供公子们观赏。”

气氛靡靡。

他们来到六本木国际夜总会。

与“阿拉斯加”不同,这回是进了门朝下走,楼梯很陡也很暗,模模糊糊只能看个大概。她拽着王家模的胳膊,顺着楼梯往下,一步一步挪。她从来没有晚上一个人出来过,更别说来夜总会这样的地方,有些恐惧,又有一种冒险的兴奋,过去只在书上读到西方世界夜总会的情最,今日却身临其境了。40多岁的女人,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女孩儿,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松开了扯着王家模的手,踏着软绵绵的厚地毯继续朝里走。但愿人们不要认出她是“吉冈家的静子”,东京的记者都是无孔不入的苍蝇,常常会在出其不意的尴尬时刻,闪光灯“啪”地一亮。

大厅里的光线更暗,她摸索着在沙发上坐下来,好半天眼睛才适应了这里的黑。一位漂亮英俊的男侍端来威士忌、三明治和爆米花,男侍跪在她的腿边为她斟酒。部手常常有意无意碰到她的脚,看样子,如果她愿意,事情满可以向深一步发展下去,那只手已经凑向她的腿了。

她把腿往里挪了挪。

男侍站起身,有礼貌的鞠了一躬,向后退着离去了。

她成皇上了。在日本,有钱是皇上,没钱是孙子。

她兜里一文没有。

尝了一口酒,淡而无味。刚一抬头巡视服务台,男侍就过来了,低声问:“小姐有什么吩咐?”

“来两杯不兑苏打水的。”

“Yes。”

男侍端来两杯纯威士忌,金静梓喝了一大口,涩而微苦,一股说不出的酣畅,够味儿。爆米花却是皮的,粘在牙上抠都抠不下来。

“喂,我说,咱们今儿晚上就这么千坐着吃玉米花?”

王家模看看表说,“别急,是时候了,外国的娘儿们该上岗了。”

果不其然,正说着进来几个洋马似的外国男女,女的光着上身穿着超短裙,乳房坦露着,奶头上耳环似地吊几个小铃铛。男妓们穿着紧包着下身的长裤,小腹下面的一嘟噜毫无掩饰地隆起着。

一切都简单明了。

男女们散到客人中间,灯光黑了一阵子,她周围响起了亲吻声,衣服的窸窣声和轻微的呻吟声,干什么的都有。她提防王家模也来点什么举动,将酒杯早早地攥在手里,随时准备把酒泼过去。王家模老老实实地坐着,许是属于有贼心没贼胆之类。

灯慢慢地亮了,金静梓看见斜对面坐了个印度女人,眉心一颗红石头,一闪一闪发着光。女人黝黑的皮肤在一个黑人男人身上来回地蹭,两黑相遇,那里的灯也暗了一截子。

一个高大的黄头发女人,骑在一个矮小的日本人身上,脸对脸一动不动紧紧抱着,进入仙境一般地旁若无人,不知有一种什么情致。

乐队响起了音乐,有几位窜进舞池,同样地搂抱在一起,悠悠地荡过来荡过去。

过来一个穿透明长裙的女子,朝金静梓的临座嫣然一笑,临座打了个榧子,长裙顺势歪在那人怀里。

金静梓象发现了新大陆,她推了推正盯着印度女人肚脐眼死看的王家模说:

“穿裙的那位象是李养顺家的卫红啊!”

王家模很不情愿地将目光由肚脐眼收回,又被撩起长裙的大腿吸引,眼“腾”地又直了。

借“长裙”与男人频频接吻的间隙金静梓看清了,果然是卫红。

打不打招呼心里很是犹豫,作为卫红尊敬的阿姨,她出现在这种场合有点丢人,更何况身边还坐着一个让李养顺反感的王家模。正在思虑,卫红却发现了她,从男人身上爬下来款款儿地扭到她跟前,亲热地和她打起招呼来,好象这里不是夜总会,是人群熙攘的自选商场。

“怎么干这个?”她严厉地小声埋怨。

“这有什么!Arheif。”

“你妈知道?”

“告诉她什么事也成不了。我都21了,考大学眼看要超龄,不加劲儿怎么办?靠我爸,他的工作还在干与不干之间呢。往家长跟前一站,比我妈还高出一头,怎好意思张开手跟她要钱?我只是在倶乐部里陪着客人喝点酒,跳跳舞,应酬罢了,心里可是明镜儿似的,在感情方面从来不动真格儿的,谁知道谁有梅毒淋病啊,我得防着点儿。有人让我陪觉,我一概谢绝,本人这几天来月经啦,谁能把我怎么样?前些日子净干傻活,一个钟头挣五百顶天了,现在我一个钟点拿两千,为什么不干?”

“你的功课什么时候准备?”

“每天上午10点半到两点。我们有个学习小组,都是打工的青年,有严密的复习计划,老师也是大伙出钱请的,可严了。今年我打算报食品营养专业,冷门,估计问题不大。”

“新型女性啊!”王家模插嘴了。

“新型不新型另说着,试试自己有多大能耐罢了。就是头破血流,身败名裂也是自个儿闯的,不怨谁。”

有人叫,她匆匆道了声再见走了。

金静梓望着她那成熟的腰身,紧俏的臀部,感到她已不是一个从中国来的简单、单纯的女孩儿了,她是一颗熟了的红果。不错,她对性的接蝕并不象她的母亲那般认真,但你又不能说她是坏孩子,她是经过仔细考虑才选择了这个职业的,她有自己的目的、自己的追求。当然,追求的方式是选择了另一条路,就象日本和尚与中国和尚达到彼岸世界走的道儿不一样,有喝酒吃肉娶妻蓄发的,也有古刹青灯淡泊一有敲着木鱼挨家化缘乞食的,也有架着高级超豪华小车去做法事的,殊途同归,各有各的招儿。从中国来的卫红,已经从循规中庸走向了自立,从狂热走向了冷静,她深深地懂得了,必须发奋学习才能在这个激烈竞争的社会中站住脚。她的价值观已和本青年的价值观融为一体,成为传统的保守派与自由派的混合物。对她和她的父母来说,在急剧变幻的日本社会中独立生存不容易,一家人一年多的艰苦奋斗已充分证实了这一点。然而,她也明白,她比她的父母更拥有优势,她能更迅速地适应这个社会,尽快地为这个社会所接受。

金静梓认为自己太窝襄,太没出息,她不如出走的枝子,不如靠卖笑读书的卫红,她们起码敢正视自己,敢于直面人生。她呢,竟屈服于父亲的一个电话,哪儿还活得象个人……

大口地喝酒。

喝得太多了,整个大厅在她的眼里变得倾斜晃荡,她瘫在沙发里沉重得抬不起胳膊,舌头已经无法转动了。

……一张温热的嘴散着酒臭与腥骚在她的脸上,额上,眼睛上频频移动。一只手,灵巧地解她上衣的扣子,旋即向下滑动,以急迫迅猛的力气将她的裙带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