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2 / 2)

战争孤儿 叶广芩 3787 字 2024-02-18

“这回依您的主意,不跟人打交道专跟鸡打交道。”

“养鸡场?”

“食品厂,串鸡肉串儿。按钟点算,一个钟点500块,价儿是低了点儿,可省心哪,鸡肉横是不会挑我脸儿朝上。”李养顺说,无论干什么都得认真,细心,当个正经事干,别玩世不恭,让人看不起。

早晨,梦莲瓷瓷实实给女儿装了一个饭盒,千叮咛万嘱咐地送出门去,一整天心都吊着,不知这女子会又惹出什么事来。晚上卫红回来了,一句话不吭,一脑袋扎在被窝里,再也不起来了,一问说是累的。

第二天说什么也不去了。“简直不是人干的活,什么流水作业呀?流血作业!”女儿伸出肿涨的手给妈看,说那台机器动得太快,4个人得把切成小方块的肉填进模具里去,一串5块,不停地塞,慢了就夹手,鸡肉血糊淋拉的,闻着都恶心,就这,每分钟一人得串30串,连喘气的工夫都没“钱也不是好挣的,你也该知道过日子难。”梦莲往女儿手上抹着风油精说。

“总有比这儿舒服的地方。再串三天连我自己也得串进去让人烤了。您闻闻,只一天,我身上什么味儿?臭鸡屎味”李养顺叹了口气,想起了他的烧卖组。包烧卖何偿比串鸡肉容易?也难怪孩子不想干,在国内,顶不济就是收废品了吧?推着废品车走街串巷地吆喝时难道不是一种心旷神怡的自我陶醉?比起包烧卖,串鸡肉来怎么着?

下了班,李养顺又奔了“北京亭”如今,山本和李头都离开了东京也不到江老板这儿来了,他有什么话儿,只有跟老板聊聊,人家也忙,也不好老去打扰。江老板的小饭铺里老是那么多人,中国人日本人都爱来,主要是图了价格合理,没有大饭馆那些花花架子,诸如一个小碟搁一根咸菜之类。

“来啦,”趴在柜台上正调电视的江老板招呼李养顺,屏幕上两个男人正表演“没棒球赛”,江老板离开电视机,不甘心地回头又看看,对李养顺说,“日本的相声也到了末路了,净是庸俗不堪的廉价噱头,让人倒胃。瞧这母里母气的男的,还逗人乐哪,让人看着就来气……”

李养顺应和着,日本相声他一句听不懂,但他爱听江老板这一口京腔。

“来盘溜肝尖吧。”江老板在他对面坐下来,不象是老板,倒象是一块儿的吃客。“才进的货,新鲜着呢。日本人不吃下水,有福不会享,舍了多少中华好吃食。”

叫保利的端上菜来。

“拿俩杯子。”江老板吩咐。

李养顺夹了片肝尖上的嫩笋,慢慢地嚼着,说出不想在秋叶原干下去的话。江老板问他是不是找着了更合适的地方,李养顺说没有。

“那为什么?”

“挣得太少,一大家子人顾不过来,还有个老妈。再说了,老得受人管制……”

“明白了。”江老板点点头,一时都没什么话说,默默地坐着。

磋磨良久,李养顺终于说:“我想,自己也弄个小饭铺干干,老婆的手艺还说得过去。”

江老板给他斟满一杯酒,自己也斟了,说:“开馆子也行,可门面房难租,不是自己的祖不起,另外……”

“我先推小车,卖拉面,”李养顺说:“孩子们都有股不认命的闯劲儿,我这个当父亲的不能太软弱了。”

“资金呢?”江老板冷静地说。

“想法筹。我还可以找找吉冈静子,她一个月光零花就100万,还有王家模,专务,都是一个飞机来的,能不帮帮忙。”

江老板想了想说:“也好,家伙佐料什么的,从我这儿拿,想法儿先弄个压面机,说拉面,谁真正出傻力气去拉?可着东京,没一家的面是手工拉出来的。”

“我这个面摊儿就卖手工拉面,独一份,嫌的就是手工钱,准行。”李养顺满有信心地说。

“没有帮手?”

“只有老伴。大儿子在理发馆当学徒,小儿子正念书,姑娘准备考大学。”

“不行就让保利过去。”

“甭价。成与不成还两说着呢,让人家孩子跟着背拖累怎么过意得去。”

两人正说着,商量着,卫红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了,喘吁吁地说:“我妈让我哪儿也甭去,照直进‘北京亭’,说您准在江大爷这儿,果不其然。”

“有事儿?”李养顺不安地撂下筷子,“你奶奶又……”“您出来一下吧。”卫红看了一眼屋里的人,拉着父亲出了门。

“到底什么事?这么急急火火的。”

“三儿让裁判所的人给收进去啦!”

“什么?”

李养顺的脑袋嗡地大了,三儿这孩子正是似懂事又不懂事的年纪,保不准什么时候给你捅点漏子。这要是搁北京,也许他没这么急,派出所那些小瞀察哪个见了他不管他喊叔,刑事法,民事法,治安管理条例,当年他在“铁窗”里学得比谁都精。这是在日本哪,日本的法他压根不摸,听说在大马路上弹烟灰都能成罪。前几天他看报,一个男的告女的,说他老婆去参加宗教活动没给他做饭,要离婚。法院还,真给判了,说妻子失职,说让丈夫自个儿做饭、烧洗澡水显然不当,离婚理由成立。这就是日本的法,这些在中国根本行不通的法在这儿都成立,让人无从抓挠,无从衡量。

“三儿犯了什么案子?”

“偷。”

“怎么会?这孩子挺胆小啊,听玛尤米说在学校也挺听话。”

“聪明过头啦——”卫红说,是清水町南端的樋口书店老板给扭送去的,书店老板说,原先看是未成年孩子,没太追究,谁想越拿越不象话,把录音磁带一大盒子一大盒子地往外偷。

“老板怎么发现的?”

“人家说,开始只见书少,都是写两性关系的书,还以为是大人干的,专注意成年顾客。他们家人手少,没雇伙计,是老板娘照料店面。平时她都在店后头料理家务,店门口安了红外线电铃,人从门口过,门铃就响,她再出来招待,搞家务卖东西两不误。三儿这小子太鬼,他弯着腰钻进去,红外线高度在一米处,照不着他,便不响,他进去看什么拿什么,樋口家不是光卖书,还出售录音录像设备,电子玩具什么的。对三儿来说净是好玩的。”

李养顺切实感到,近来对小儿子过问得太少了。

“还不止这些,”卫红吞吞吐吐地说,听说还和他们班上一个叫星惠的发生了关系。

“星惠家里知道不?”

“不知道。”

“咳,怎么跟人家女孩儿爹妈说。”

“星惠是男的。”

“够了——”

李养顺抱着脑袋蹲在马路沿上。

无尽的,闪着红灯黄灯的车流轰炸机般鸣响着从他身旁闪过,形成一堵没有缝隙的墙。卫红有些害怕,父亲一时想不开,只要将身子一伸展,扑在马路上,顷刻之间就会结束生命。这对偌大的东京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的,顶多5分钟,这儿会用白线画出个印儿,站两个戴大沿帽的警察,警察一走,血渍霎时便被不停息的车轮辗光。

她赶紧拽住父亲的胳膊,“爸,快回去吧,妈还不知急成了什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