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阿昭是谁。父亲说是小姨妈。
枝子俯身在父亲身边说:“池袋饭店欢迎会的时间快到了,让姑姑换件衣裳吧。”
父亲点点头。枝子领着她和刘莉离开客厅,来到二楼给她预备好的卧室。
卧室里陈设简洁,洁白的长毛绒地毯象北极熊蓬松柔软的腹部,铺满整个地面沙发床上的绒罩,床前的软発,厚重的窗帘都是一个颜色,一种质地,清新淡雅核桃木小柜上摆的小瓷人,沙发上躺着的笨乎乎的玩具小熊,一切都体现着女孩子的情致。枝子抱着一叠衣服走进来说:“玩具是父亲特意买了放在这儿的,在他眼里,你总是四十几年前走时的模样,剪着短发,穿著花棉袍。”说着枝子抖开一件绣花和服让金静梓穿。和賑大红底子上绣满了灿烂的樱花和飞翔的仙鹤,配上那条嵌着金丝的腰带,星月般的光彩,王侯般的富丽。
金静梓认为,这样雍容的衣裳只有在舞台上才可能出现,她还是穿自己带来的衣服好。枝子说这样郑重的场合不亚于女孩儿过成人节,连她自己也要换件象样的和服去饭店呢。“静子是大红,我穿紫的才相配。”
金静梓拉出自己的箱子,在几件西脤中选来选去。枝子说:“这种场合还是穿和服和适,再说这套衣服是您母亲穿过的,我跟信彦结婚时父亲作为珍贵礼物给了我。我说,我替您收着吧,将来静子回来了留给静子,女儿穿母亲的,再合适没有啦。谁想,这话还应了。”
是母亲留下的,金静梓不好再推诿,于是凭着枝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往自己身上套,光那条带子就扎了十几分钟。枝子一边给她穿一边向刘莉介绍,这儿叫振袖,那儿是伊达衿,这块鹿子纹的绸叫带扬,那条金丝绳是带缔。枝子说,正式场合穿和服,一般都得请专门的穿衣师傅给穿,自己穿总能让人家在这儿那儿挑出毛病来。当初,她在专门的服装店受过训练,那时系一个带子要8分钟,现在不行了,手生了,这么半天才打一个结子,让人笑话,一刘莉说上了一堂难得的民俗课。
金静梓穿着母亲的和服在卧室里的穿衣镜前走了两趟,她实在难以相信,镜子里那位花团锦簇,娉婷艳丽的女人就是她,她也从来没理会过,自己的面庞竞是这般佼好。
枝子指导她,收腹敛胸,眼睛盯着脚前一米处,走路要頻搁快跑,切忌大步流星。她试试,前部鞋底倾斜的木履害得她直往前栽,脚趾缝也夹得生疼。她满脸通红地说,“怕不行。”
刘莉在旁边兴奋地鼓劲:“漂亮极啦,能上杂志封面,出去一亮相,来宾保证目瞪口呆。电视台过几天就得找你本”金静梓用手抚摸着光滑的和服,和服轻盈随身,散着淡淡的香味儿,不知是母亲留下的气息还是枝子衣箱中的气息。40年前,母亲一定也象这件衣服一样拥抱着自己,在一声巨响中离她而去。如今自己总算回家了,仿佛看见了冥冥中母亲的笑靥。她有些伤感,枝子也用手绢擦眼睛,说:“要是夫人也回来就更好了。”
由枝子领着,她走进了池袋饭店金碧辉煌的大厅,一踏上红色地毯,场内所有的目光都向她射来,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赞叹。闹不清是身上的大红衣服映的还是灯光照的,她的脸上腾起一片晚霞,很腼腆地向大伙报以微微一笑。父亲从人群中绕过来,由枝子手里接过她的手,将来宾一一作了介绍。除了亲戚以外,父亲还邀请了不少赫赫有名的社会人士,其中也有吉冈公司的主要人物和新闻记者。大家挤作一圈围绕着她和父亲,闪光灯哗啦哗啦地亮,父亲神态自若,脸上闪烁幸福满足的光,很有风度,很得体地向各个方面,各个角度打着招呼,缓缓地在人群中移动。
真是位了不起的爸爸。
“步子迈小些!”
刘莉在身后急促地传达着枝子的命令。她调整了迈腿的幅度,仿佛是被父亲拖着,踏上了挂有“吉冈静子归国欢迎”横幅的小舞台。
“诸位,这是我的女儿吉冈静子。”父亲将她推在灯光的最亮处,下面又是一阵掌声。“这是一颗丢失了40年又找回来的红宝石,她屉我灵魂的一部分,是我的爱的集中,唯其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才让人更觉珍贵……”台下有人欢呼,有人喊“万岁”。谁万岁,金静梓没听清,不会是她。“万岁”这个词日本跟中国的发音一样,能听懂,对她来说是个敏感的词儿。
“低头看脚面。”
后面又发来命令,她弯了弯身子,觉得自己象“文革”期间在台上挨斗的走资派。
日本女人好当。
“……太平洋战争期间,我的夫人邻字带着静子去了满州国,那时候的邻子就象今天的静子,端庄文雅,光彩照人……两年后战败,她们在撤退回国途中,在兴安南省葛根庙遭到俄国人十五六门大炮的轰击,千名日本人为效忠天皇,用手榴弹集体自决。”
台下很静,金静梓以为父亲下面会提到救她出水火的中国母亲,不知是父亲忘了还是刘莉疏忽了,竟没提这个碴儿。
大厅中央摆了一排长长的桌子,堆满了各式食品,大家端着碟子来到桌前各取所需。不断有人端着酒杯来到她面前跟她讲话。
“我叫山田幸雄。是您父亲公司海外开发部部长。小姐的回归令我高兴,祝小姐愉快幸福,今后还请多多关照。”“我姓犬养。是犬养食品工业株式会社代表取缔役,令尊的朋友。祖上是给皇家养狗的,所以至今对狗仍有偏爱。愿意跟小姐做朋友,时刻为小姐效劳。”
“在下小山雄,东京都议员,欢迎小姐归来。”
……
每个人都尽自己最大努力简明扼要地介绍向己,既用最短的时间尽到人情,又争取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结果,在金静梓的脑海里是一团糟。
有人站到台上去,对着麦克风发表演说。刘莉忙着往嘴里填奶油蛋糕,早已忘了翻译的本行。从发言者慷慨激昂的模样可以猜出,他大约是在指责战争。也有人上去唱,嗓音多不怎么样,摇头晃脑地自我陶醉。慢慢地,金静梓看出门道,这些人不是说给谁听,不是唱给谁看,无论说的唱的都是受强烈表现的驱使,在做一种感情的发泄。
有人要听静子小姐的演唱。
她把目光转向父亲,父亲用鼓励的眼光看着她,她又看看枝子和刘莉,两个都在鼓掌,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上场了。
她用中文唱了一首日本歌曲《北国之春》。
熟悉的日本歌曲旋律,陌生的中文歌词,吸引了场内的每一个人,一种亲切又广大的感觉在人们心头萦绕,使人想起冰峰雪盖的北海道山峦,想起本州北部姗姗来迟的春天。而她则思念起广阔无垠的中国东北千里冰封万里雪飒的原野。
一曲终了,掌声雷雨般倾下来。信彦走到台口,携扶她走下来。有人递过来琥珀色的威士忌,有人夸赞着静子小姐的好歌喉。
枝子夹着一个紫菜皮饭团很调皮地放进她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