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注意熊出没 叶广芩 11884 字 2024-02-18

久野向陆小雨走过来了。

保镖们也立即朝陆小雨走过来。

小雨向久野介绍。这是我的同学阿法斯特尔。

小雨向王储介绍这是我们研究室的主任久野胜雄教授。

两个男人只是礼貌性地点了一下头,彼此并没有感兴趣的意思。

久野说。陆桑,我想请你给我的夫人教授中文。

小雨说先生的汉语那么好,自己也可以教,不必请外人。

久野说。上夫教不了自己的妻子。又说他的夫人对教师的选择很严,必须是标准普通话,必须对学生有耐心,还必须对莉莉有爱心,这些他都不合格。

陆小雨说要是这样她可以考虑。

久野说,事就这么定了。每周一次,每次两小时。定在周四下午他去千岛大学代课的时候。那时候只有夫人一人在家。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王储一直站在旁边听,他说他对汉语也很喜欢,问能不能与久野的夫人一道学习中文。

小雨知道斯特尔的目的是想去日本人家里看看稀奇,对于在乇宫长大、前呼后拥的王子来说,想窥探平民百姓,特别是异国平民百姓的生活,心情可以理解,但这实在不现实。久野问。斯特尔先生是……

斯特尔抢先回答。太平洋群岛DANFA上人。

一惯爱摆谱扎势的王储,今日突然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这点令小雨惊竒。毕竟是久野聘请教师而不是招收伴读,小雨不便多说什么,更何况她知道连日文也搞不明白的斯特尔,根本不会有精力再学什么天书般的中文。

果然,久野很委婉地拒绝了王储,说他的夫人已经年逾七十,也并不会学得多么认真,不要耽误了斯特尔的学习之类。说定时间,久野走了,小雨问斯特尔在捣什么乱。

斯特尔耸耸肩说。我没有捣乱,我学中文是认真的。中国曾经是一个伟大的封建帝国,皇帝的统治经验十分丰富,这将给我很有用的教益。我如果有了中国帝王的统治能力,阿法五世将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陆小雨说。你最好不要学中文。

为什么?

你掌握中国封建统治权术,我担心DANFA将来会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

斯特尔激动地说。那样就太好了!

久野住在一个很古老的院落里,大门只是一种装饰,内里的门牌号数却是两个,左边一栋是久野的,右边一栋是他孩?的,他的孩子虽然在北海道工作,在这儿仍有住宅,似分不分,楚一种很科学的家族居住方式。现代化日本有钱人多采用这种形式,与欧美人子女早早与父母分居而过有所不同,这儿仍体现着老吾老的古老儒家思想。

穿过开满菖蒲的水池,迈上小石桥,头顶是一棵巨大的栗子树,阴沉沉地罩严了大半个院落,阴湿古旧的气息,使小雨想起了远在中国古城的家,想起了与此很有一拼的陆家大院,当然也想起了昨晚与林尧热情而冷漠的通话和由话筒中清晰传来的刷刷风雨声。按久野所说,她应该敲左侧的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很耐看的女人,穿着电很讲究。

小雨说。我来找久野夫人。

是来教中文的吗?

是的。

请进吧。

小雨随那女人进到一间很大的客厅,西式建筑却是中式摆设,北面墙上挂了,幅朴正熙的字。

成德达才经天纬地克己勘行周情孔思款头足送给久野先生的。小雨想这位久野该是那位研究室主任的父亲,否则不会挂在这里。朴正熙对中国人来说是位不很陌生的韩国首领,名声虽不很好,字却写得很有功底,明朗大气,用笔老到。朴正熙能送字给久野家,足见关系非同一般,这位要人不知与久野家有过什么瓜葛。字的下面是张楠木条案,案前是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条案上摆放着掸瓶、帽筒和大理石屏架,这些物件在现代中国家庭中都是已经绝迹了的东西,在东瀛却奇迹般地存在着。陆小雨是世家出身,对此还不很陌生,若换了别人会以为这里是电视中的场景。左面窗下是二张木椅两个条几,与右侧同样的摆设遥遥相对,充分体现了中国人完美对称的审美观。不同的是左而墙上挂了一个相框,相框里面那位着和服、留小胡子的半身男人像使人想起鲁迅笔下的藤野先生。像中的男子与久野主任有着很多相似之处,长脸、细目、直鼻,按中国说法当属相貌清隽、仪表不俗之辈,想来那该是久野已经作古的父亲厂。屋中间铺着中国宝石蓝提花地毯,最令小雨惊奇的是八仙桌前那个高脚的铜痰盂,现在寻遍中国怕也难得一二了,就她也只在老式照相馆照片里见过。

正打量间侧门开了,中年妇女推出一张轮椅,上面坐了一位梳着发辔,着绒披肩,有一双很美的眼睛的老太太,老太人身后跟出一只突眼、没毛的大枸。这样的老人也能学外语?小雨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那疑虑的目光显然引起了大狗的不怏,它汪一声蹿过来,冲着小雨不住地吠,小雨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中年妇女蹲下去,哄孩了一一样拍着狗脑袋说。莉莉,不淘气,小雨明白,这就是久野要她对之有爱心的莉莉了。

莉莉黄色,短尾,脸上的肉嘟噜着,叫声嘶哑,丑陋至极,是一只典型的北京沙皮狗。

小雨向久野夫人问候,问候声淹没在犬吠之中。

夫人疼爱地看着她的狗。

狗还在叫,女人还在哄,看样子,时半刻它还不打算停下来。

久野夫人让小雨坐到她身边去,小雨坐过去了,这样狗才安静下来。与狗的周旋使授课时间比原定的推迟了十分钟,这对时间观念非常强的日本人来说是了不得的事。小雨首先客套地说了感谢久野先生的诸多关照,又赶紧拿出为久野夫人选购的中文课本,翻开首页,打算从汉语拼音教起。

久野夫人一直没说话,总是用美丽的眼睛不信任地看着小雨,小雨的心里立即变得很没底,对未来的教学质量也失占了信心,因为她不知道从那张一直紧闭的嘴里发出的汉语拼音会是怎么一种音响。她认为久野真会开玩笑,让这样年龄的人学习外语简直是异想天开。看着几乎瘫在轮椅里的人,看着闪猛的沙皮狗,小雨至今才体会出对学生有耐心,对莉莉有爱心1句话沉甸甸的分量,也预感到自已将为这句话所要付出的代价。

大人把书拿过去前前后后仔细地翻、狗莉莉也蹲在旁边煞有介事地一块儿看。小雨在旁边坐着,看着这幅挺有意思的画面一静静地等待。

老夫人把书翻够了顺手丢在桌上说。这本书是香港人编的,我不学,我要学北京人编的。

听广老太太一口纯正河北话,小雨惊异得几乎喘不出气来,能达到这种程度的汉语,岂是用汉语拼音能了断得了的。

您的汉语说得很好,不用再学了。小雨希望这件事情能彻底结束。

语言得常练,老搁着它就忘。老夫人摇头晃脑地说。小雨觉得很害怕,一怕听这口地道的滏州腔,因为论起河北话来她决不是夫人对手,二来她怕注入了兴奋剂般的病夫人因为激动而突然心肌梗塞或是脑溢血什么的,她将无法向上司交代。小雨说。

我可以去书店物色一本北京人编的汉语教材,那敢情好,我学着也有兴趣。

不过,北京人编的教材也不是河北话,面是普通话。那也比香港人的汉语标准,我看过香港电影,里面的话不中听,咬舌头,男人女人都是一股娘娘腔,把该说很的地方一律说成好我好爱你奸爱你哟,我好心疼哟……

夫人将港台腔学得惟妙惟肖,不像个病人,倒像个活泼的孩子,小雨大声笑起来,她开始喜欢这个老太太了。

谈笑中,小雨突然跳出话题,单刀直入地说您是中国人?是的,我是中国人,祖籍河北,一九四三年嫁到久野家,已经整整五十二年了。

您已经七十多了啊。

用中国话说老而不死是为怪,我都快成妖怪了,连儿子都四多了。

既然夫人不学香港编的教材只好将授课改为聊天,两个小时一到,夫人主动收住话题,说是不能占用小雨更多时间,耽误其它事情,要依她的本意,聊一个下午也不为多。

临走时,中年妇女取出课时费和交通费一共五千日元,硬塞给小雨。小雨不要,说久野先生并未谈及授课费的问题,她是来义务教学的。看目前学生这水平,更不能收钱了,她不可能教中国人说中国话。

久野夫人坚持要给,中年妇女毫不妥协地硬塞,拘莉莉也跟宥叫,小雨只好收下。直到走出院门她都感到很不安,觉得不该收这笔钱。她准备明天见了久野先生要好好说说这件事情。

晚上,她给林尧挂了电话,说了教课的事々林尧在电话里说。两个小时挣五千日元?

是的。

聊大天?

是的。

折合人民币四百块钱,是我一个月的工资,你为什么不想要?

因为我没有给人家教什么。

这只能说明学生的起点高。小雨,这钱应该要,你不知道,钱对我们这些老百姓意味着什么,有了四百块钱,金寻的文章就可以打印出来;有四百块钱,我的淑娟就不会天天啃糠,饿肚子了。

小雨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林尧说。不对,是君干爱酽,用之釘道。

小雨说。别说钱的话了,俗气的,家里都好么?

林尧说,小雨的父亲胃口不太好,饭只吃一点,终日只是侍弄那些梅花,又说了电视剧组要米借用场地的事。

让人家拍嘛。小雨说,又损失不了什么。

两个人东扯西扯地聊着,都尽町能避免着一个共同的话题。孩子。

都已是四十余岁的人了,再生养几乎不可能,小雨知道,责任在自己,这是她多少年来内疚于林尧的,尽管林尧一再强调。怪他。小雨仍把过失揽干自己,这是她做女人的失职。

张家河那个热烈动人的雨夜之后,偷尝了禁果的小雨和林尧再无能力控制自己,夜夜相聚,时时相聚,只要有机会,无论是知青的上炕,还是稠密的包谷地,是人烟稀少的山道,还是土峁背后,都是欢娱的场所。

紧接着欢愉而来的是酸涩的苦果,第一次小雨晕到在田甩被村长支使傻二媳妇背回窑洞的时候小雨也以为自己是中箸了,接过村长老婆熬得稠糊糊的绿豆汤灌下去以后,却觉得胃里倒海翻江般地难受,于是村长老婆用顶针为她沾着凉水刮痧,将她的肘弯后背到道道血印子,疼得她哼叽了—宿。

第二天自然没有上,在炕上躺了大半天,却也没觉出哪里不舒服。村长老婆来看过她,用布包了两个油饼过来,那时油饼在农村是稀罕吃食,忖长老婆这油饼也非今円所炸,是搁了些时日的陈货。小雨不想吃,油饼就搁在炕头,村长老婆唠叨了半天离去了。

林尧下工回来比往日早,进窑搁下锄就往炕上扑,问小雨病好了没。小雨说也没见什么病,许是热着了,躺了一天没事了。

林尧走出窑去,关了知青院大门,他不忙着做饭,索性也躺到炕上来了。

小雨说。太阳还没落哩。

林尧说。不怕你不累呀这才解乏。

一通翻滚,一通狂热,冷静下来之后,林尧才觉出从里到外的彻底饥饿胃部猛烈收缩使他感到极不舒服,交接后的疲倦又使得这种不舒服加剧,他这才意识到该往肚子里填点什么。

有吃的没有?

这儿有俩油饼。

一个。

我不想吃油味不正经。

挺香的。

那你都吃了吧

林尧大口咬着喷香的油饼,小雨忽然感到那油饼的味道太刺激人,胃内一阵翻腾,一口酸水喷涌而出,继而是中午的玉米粥,早晨的黄面糕和復腔深处的绿色胆汁……

凭女性的直觉,小雨感到广事情的不妙,她被一种可怕的预感攫住,脸色立时变得苍白。看着慌乱得没头苍蝇一样的林尧,她不忍心将这可怕想法告诉他,她知道只要他知道了她身体里发生的变化,他将比她陷人更深的黑洞中,小雨认为她自己能处理好这件事。

曰复一日,可行的办法仍没有想出,拖一刻小生命便生长一刻,便将她抓得更牢。

林尧还是像往常一样有激情,小雨给他以种种暗示,让他再猛烈些,以图搅动体内的小生命。但那个生命紧紧地扎根在她的腹内,坚定不移地依赖着妈妈。

小雨站在丈高的土崖上,望着西天冷艳的晚霞,满怀期望地向下跳去,下面是松软的耕地,墩得是够狠的,以致她的耳朵嗡嗡响,头部一阵剧疼,鼻腔震出了血,但微降起的小腹仍没有任何情况,那个执拗的孩子不想出来。

她翻阅赤脚医生手册,寻找坠胎药方,但是没有。

她用拳狠命地捶打着腹部,内中的小生命应该感到了震动,但它对这种捶击给予了充分的理解,静静地接受着这一切。她觉得她是个狠心的母亲,在孩子没有出世以前,便遭到如此无情的虐待,小生命是无辜的,她开始可怜这个孩子了。

但她无法留住她(他)。

小雨变得面黄肌瘦,沉默寡言,虽然呕吐的事情再没发生过,但心思沉重的她早已降低了炕上游戏的兴趣。这使林尧不解,也使林尧感到不满足。

一个昏热的午后,工间休息,男人女人们向地头那棵大榆树涌去。林尧向小雨使个眼色,两人来到包谷地深处,林尧喘息着将小雨按到地上,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向她的裤带。林尧小雨说。

嗯?小雨冷静的声音使林尧停止了举动,他奇怪地审视着身下的小雨。我有了。

什么!林尧一下坐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像我们这种做法。小雨苦笑着说。多长时间了?

四个月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我能处理。

结果呢?

他不肯离开我。

与小雨预料相反,林尧竟是出奇的冷静。这事不能胡来他说。看来非得找金寻帮忙不可了。

小雨不愿意找金寻,她不希望这件事情让更多的人知道。林尧说。不找金寻怎么行,难道你要把孩子生下来,小雨说。你不能因为跟谁好,就把这件事告诉谁,这是我们俩人之间的事。

林尧说。问题是我们俩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帮助,你别忘了,金寻的女朋友兰玉生是卫生院的助产士。

小雨不说话,她知道,此时除了找金寻,再无别的路可走。林尧当下便扔下锄去找金寻,小雨说。一来一回四十里山路,等不得明天?

林尧说。你已经等了几个明天了,细胞的分裂速度是几何增长形式递增的,你还有心等到明天?

小雨说。这样走不到城里天就黑了。

林尧说。黑了也得走。

两人磕磕绊绊赶了二十里山路,到了县百货公司大院,在仓库边的一间墙壁糊满报纸的小屋里找到了金寻。他正用电炉给自己下挂面吃,挂面不怎么样,卤却做得很香,大海米、黄花、香菇和香菜……香飘四溢,无论条件怎么艰苦,金家人向来不肯委屈了自己的嘴。

三个人吃了两把半挂面,林尧还说没有吃饱,金寻说当职工不比在乡下,他一个月只有二十八斤半粮,只有三分之一是细粮,像林尧这种吃法,他后十天得饿肚子,不是不给朋友吃饱,是他没地方搞粮票去。

吃饱了饭才言归正传,林尧将金寻叫到外面,简要地叙说小雨情况。

小雨一人待在屋里,脸色通红,浑身的不自在。将难白的隐私一览无余全盘端在人面前那种难堪与尴尬,使小雨几十年后仍记忆犹新,那短短的几分钟,对她犹如已经过了一辈子般

的漫长。

金寻在外面喊。我早看出是那么回事,你还瞒我。

林尧压低的声音。你嚷什么?

金寻说。你早认下这种事,我给你送药去,商店里这种药是免费的,随便取。

林尧说。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下面的事你想辙吧金寻说。你做事,我收拾摊子。

林尧说。我不找你找谁?

两个人在外面你一句我一句地顶,小雨在房内听着,泪水渐渐溢出眼眶

终于,两人青着脸进来了,金寻抄起一件大衣,让小雨跟他走。

去干什么?小雨问。

找竺玉生,今天晚上她正好值夜班。金寻说。

黑夜泥泞的街路上,小雨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金寻后面,每当她要滑倒时,林尧就会伸过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扶住,她从未感到过林尧像今晚这般可亲、可依靠。她想今生恐怕要将命运交给身边这个男人了,倚着他,互相搀扶着,在泥泞中走完后一辈子的路程。

兰玉生在妇产科值班,妇产科是小院南屋的两间,挂着白门帘,门帘上写有妇产科的字样。金寻他们进来的时候,兰玉生正在用竹棍做棉签,做好的胖胖的棉签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桌子,兰玉生再用旧报纸将它们卷成一卷,明天送进高压锅消毒后就可以使用了。如果没有病人,后半夜她可以去躺一会儿。

那是小雨第一次见兰玉生,她觉得兰玉生的眼睛有点斜,五官不知道哪点不对位,但不影响整个面容的协调。她向兰玉生点点头,兰玉生用微斜的眼看着她,也点点头。金寻在兰玉生耳边说了句什么话,兰玉生把头一歪说。到隔壁去

小雨不敢多问,乖乖地跟在斜眼的兰玉生后面,金寻和林尧也跟出来,兰玉生说。你们俩来干什么?

两个男人不好意思地止住了脚步。

似乎是产科检查室的房间,兰五生示意小雨脱了裤子躺到检查床上去。小雨依次做了,但她不愿将腿放到那高高支起的金属架子上面,那是女人最不愿意做出的羞辱姿势。

把腿分开,架上去兰玉生简短地命令,小雨将腿夹得更紧。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做?兰玉生的话冰冷得如同那架腿的金属。

小雨不得已,怯怯地分开腿,将自己最后的隐秘完全暴露出来。

兰玉生用凉手按着她的肚子,她打了个哆嗦。

兰玉生说。在他面前你也这么羞答答?

小雨无言。她觉得兰玉生的话不友好,至少不像朋友的未婚妻。

兰玉生又说。我见得多了,千篇一律,你并不比谁长得特殊。

小雨认为兰玉生等于在骂人8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

不可能,至少四个半月了。

再挨俩月养下来都能活了

兰玉生一边載着橡皮手套一边说。得引产,水囊引产。有危险?

干什么都有危险。

小雨犹豫了,说。我得跟林尧商量一下……

没什么商量的。兰玉生说着将冰凉的窥阴器塞进小雨的身体,小雨痛苦地咝了一声。

忍着点,待会儿别鬼哭狼嚎的,咱们这是偷着干的,明白?明白。小雨艰难地说。

兰玉生向塞进小雨身体的橡胶囊注水,血由阴道渗出,由一滴一滴变作汩汩细流,血染的纱布扔了半筐,床下水桶内,水已变得鲜红。

小雨大汗淋漓地强忍着,她的脑海中不时翻出那个动人心魄的雨夜,翻出阳光下山坡后的种种欢愉场面,以致最后感觉不到了痛楚而完全麻木晕厥过去。

后来是怎么被林尧背回金寻住处的,她已记不清楚。那天晚上,金寻和林尧守了她一夜,不住淌血的下身,弄脏了金寻两层褥子,这使小雨感到难为情。她内心已经原谅了兰玉生的粗暴和冷硬。疲软中她问林尧。男孩还是女孩?林尧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是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小雨哭了。

金寻担优地说。出血这么多,该别落下什么毛病。

让金寻说中了,小雨自此失去了生育能力。当然,一直到今天她也再没问过早早逝去的那个小生命究竟是男是女。

放下电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感到周身一阵发冷。她想起上个月她与久野去廉仓的一所寺院,在庙后的山坡上,放了许多光头的半尺高小石人,有的戴着帽子,有的围着红围嘴,成百上千的石人连成了一片很壮观的景致9她问久野那些是什么佛。久野说是早天的孩子,父母将小灵魂供奉在这里,以示怀念与愧疚。小雨站在那些小灵魂前感动得热泪盈眶,她知道,千万个灵魂中,没有她丢弃在荒凉黄土地上的那个小生命。那个从不知世界为何物的小生命,至今孤寂地游荡在荒山野岭间,悠荡在黑暗之中,他不明不白地失去了本应属于他的或是欢乐或是痛苦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