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走走停停,晃了两天,后来停在了一个叫芳井囤的小站,再不往前走了,有士兵在车下跑,说前头已经让苏联人占了,这里就是终点了,让大伙早做安排。
谁都明白终点的意思。
火车一停又是两天,没有粮食,没有水,不少人支持不住了。这时,前面又传来消息说,开车的中国司机逃走了,中国人不愿意帮助自己的敌人逃跑。这消息令所有日本人感到绝望和恐怖,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用头使劲撞车厢的板壁。傍晚,全体人员被赶下火车,面东而立,聆听天皇颁布的投降诏书。人们一边听一边掉泪,轰轰烈烈的一件事,就这么一下了完了,彻底完了,包括他们的生命。
有几个青年军人,当场解开衣扣,跪在铁路边,将锋利的刀扎进了肚子,内脏由腹腔流出,滑落在铁道上,秀子看见有人吞服了氰酸钾,并非如女医生说的“没有痛苦”,那个人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咽气;有一家人紧紧抱在一起,母亲拉响手雷,烟消人散,什么也没留下,地上只有一个坑;有军人用机关枪向人群扫射,人群一片片倒下,脸上竟溢出感激之情……
秀子靠在车厢里大口喘息,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儿,弥漫着血及尸体和内脏的恶臭,这里那里,车上车下,到处是衣物、兵器、血迹、肢体,苍蝇嗡嗡地飞,围着发绿的肠子,围着缓缓流淌的血,带着死的气息,叮在她身上,轰也轰不走。秀子再没什么可想的了,再没仆么可盼的了,她开始在车内爬来爬去地寻找那个被她扔掉的小瓶。
在一个人的身底下她看见了女医生,女军医的脸青紫,满是血污,眼睛可怕地突着,她是被人掐死的。秀子一阵恶心,她在车厢里再也待不下去了,她背起太郎奔向漫无边际的玉米地。
她或许已有所预感,那里有她的儿子太郎惟一可选择的生路……
就要与母亲见面了,李养顺难以抑制怦怦狂跳的心,激动得脚步有些不稳,母亲给了他生命,母亲在最艰难的时候保护了他,他与母亲在八月的乡村土地上,在血里,火里滚过,他扪同生死,他们共患难……
母亲!母亲!
一别五十年的母亲!
贞子将他们领进一座日本老式房屋,在一个叫玄关的地方脱广鞋就直接进入了正厅。
厅黾,低矮的方桌旁坐着个瘦小的老人。
贞子说这就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