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2 / 2)

日本故事 叶广芩 3412 字 2024-02-18

她曾努力地回想自己的过去,往往被浓浓的雾挡住,什么也看不到……

曾经有人来了解过高和那十五个女兵,高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和那些人从来就没交谈过,许多情况是老孙提供的。来的那些人开始还对她热情,后来就冷了,他们在埋葬女兵的地方立了碑,刻上某部队的抗日烈士,开了会,还在碑前头放了排枪,很隆重的。怛这一切没有高什么事,那边热闹的时候高一个人在窑里坐着,眼睛发直,两手机械地搓着玉米棒子。来人说了,高不属于他们,高是打哪儿来的他们也说不清。尽管老孙为高做了很大争取,来人也还是不认账。

老孙在靠山屯没有根基,靠给入打短工过日子,日子饥一顿饱一顿。苫日子中,高会尽着所有给老孙做顿热乎饭,全让老孙吃,自己不吃。可是一犯病就不管不顾,一人吃,使劲吃,吃不饱就跟老孙闹,撕他的衣裳抓他的脸……老孙的身上老是伤痕累累的。

老孙在街上走,屯里的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

靠山屯对高是另眼相待的,尤其是女人们,她们看不起高,被千百个鬼子干过了,竟然还活着,没出息极了。如果像那些女兵,刚烈地死去,必然会有人来寻找,有人给立碑枪,也算成个正果,眼下她这不人不鬼的算什么呢。女人们将高视为愚蠢、不洁、不贞、淫荡的化身,见了她从不理踩,以表示她们的高尚完美和她们的贞烈无瑕。

靠山屯的男人眼睛都带钩,高从他们眼前过,他们会没有顾忌,目不转睛地看,放肆而大胆,那眼光能将高的衣服机光。他扪对这个跟无数鬼子睡过的女人充满了好奇,在他们眼里,高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如果说他们对别的女人还有什么礼教约束的话,对高则可以另当別论。对高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所以高在路上,在地边,常被某甲某乙拦住,一通的撕扯不清。也就在这时,老孙出现了,对那些男人说,她都这样了,你们还欺负她,不怕造孽吗?

男人们的想法和阿Q一样,如出一辙。

和尚动得,我为什么动不得。

日本人动得,我们为什么动不得。

老孙不能永远保护高,老孙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干不成活了就去讨要,生活一天一天走上了绝境。终于,老孙连饿带病落了炕,里里外外的事就全靠了高,高是靠不上的,高有时候出去要些吃的,有时候跟老孙在窑里待着,什么活儿也不干,只是傻坐着,一两天不吃是常有的事。

这天下了雪,高到屯里去要饭。走了几家,什么没要来,有人看见是高,早早地放了狗,或不让高进家门,或恶言恶语地呵斥。仿佛高不是人,而是肮脏和邪恶。高不在乎,高知道自己身上有不好的气味,知道自己有人门躲避的病,知道自己有为人们不能容忍的经历……天很冷,高索索地抖着,用嘴里的热气哈着手,站在村街的避风处,有几个时辰了。街对面一个老婆儿给了她一碗杂面,让她赶忙回去给老孙做杂面汤。高对老婆儿谢了,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她说老孙许久没吃正经粮食了,全身都肿了,两个脚指头已经烂没了。老婆儿见高头脑很清晰,说话也得体,便问高是哪里人氏,娘家还有没有人。高说她是刷马河人,娘家有一大家人,几百口,在一个大锅里舀饭,还要跑操上课。老婆儿想了半天,也想不起刷马河在什么地方,便断定那是个很远的地界,大概在千百里外。老婆儿想,这个小媳妇也不是像大家说的那么混沌。

路上没有人,田野空空旷旷的,几只寒鸦在上上下下地飞,周围冷清极了。高挎着篮子,篮子里头有面,她的胳膊感到广篮子的分量,想到了热乎乎的面汤,高一阵欣喜,步子透出了轻松和舒展。此刻,她的思路非常明晰、透彻,不知怎的,她想起了曾经有过的一条皮带,一条带铜扣的牛皮带,是很远很远的事了,像在做梦……高站下来,企图集中精神抓住这条带子,她隐隐地看到,皮带的后面还有人,她应该记住的人……郭,是姓郭,还有别着钢笔的女老师李英……她自己叫……张英……她不是高……她应该还有两个四分五裂的同伴……想得她脑仁疼。

一个叫庆吉的汉子,赶着、车从路上过,看见高被着一身雪在路当间儍站着,庆吉挥了一下鞭子,打出了一声脆响。高茫然地看着他。庆吉说,喂,又想你的日本人了吗?

高没动弹,也没说话,她正越过庆吉,穿过厚重的雪雾,寻找着某些人。

庆吉看周围没有人,立刻变得嬉皮笑脸,跳下车来动手拉高,边拉边说,把你从日本人那学来的好玩意儿也给咱演示演示。庆吉把高往路边的树棵子后面推,他不能放过这个难逢的好机玄。

高没有反抗,她好像没有一点儿反抗的意识,甚至没有考虑眼前的汉子究竟想干什么。庆吉以为她是愿意,越发地急不可耐,将高压倒在雪地上,三下两下地解开她身上的棉祅。皑皑白雪中,高闭着眼,那灵魂分明已经走了,她的头发上、身上满是雪,干瘪的胸完全暴露在风雪中。庆吉看到了高残破的乳房和那呰累累的疤痕,庆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手毫不迟疑地向下伸去,解计了高的裤带,将裤子褪了下来。

庆吉再不能举动,他傻了,展现在他眼前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东西,而是,而是……糜烂的蓝紫色的一堆。雪地上仰身平静地躺着的是人吗?是激起他无限欲望的高吗?不!庆吉哇的一声大叫,像见了鬼一样,蹦起来,逃到人路上,赶着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高在树棵后面躺了很久,看到一只觅食的野兔儿蹭到她跟前,用嘴拱那些散落的面,她才感到了冷,爬起来,看着白茫茫的四野,不知该干些什么,裤带被挂在树杈上,高捡回来系了,是一根普通的棉花绳子,没有皮带,更没有铜扣。

高的心里泛起浓浓的雾,趟不开,拨不散。

高回到家,老孙见了她满身的泥水,老孙说,你还是走吧,往深山里走,走得远远的,对谁也别说这边的事。

高一声不吭地点火做饭,她要用拢回来的一点儿杂面给老孙做汤。老孙说,你不要挂记着我,我已然是这个样子了,你还要守着看我死吗?我死了你在这儿更待不下去,趁着我还有口气,赶快走。

高没做声,一碗热腾腾的面汤送到了老孙手里。

半个月后,几个撵兔的孩子发现了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老孙,老孙的枕前放着干硬的饼子,一靖水剩得没了几口。

高走了,人们里里外外地寻找,没有找到高留下的任何生活痕迹,就像她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很快,靠山屯的人就把她给忘了。

靠山屯的人压根儿就没接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