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便问她的年龄,从修子眼角细密的鱼尾纹小雨大概推断出,眼前这个精力充沛的女人,至少在四十岁以上了。四十岁的女人,在日本正是走出家门,干番事业的年龄。在日本妇女当中,藏龙卧虎,能人高人大有人在。
山田修子问小雨到山里来做什么,小雨说也是来搞调查,调查日本残留孤儿回国后的生活情况,准备写论文,她研究的课题也是“二战”范畴。
修子惊奇地说,中国人也研究日本的太平洋战争?
小雨轻声说当然。小雨说,这不是个愉快的工作,历史的疮症会在我的手下再一次揭开,那汩汩的鲜血会再一次涌出,疼痛也会再一次让人战栗……惟此,才能站在人类学的高度对那场战争给予分析和评价,才能将“正义”、“和平”两个词提高到应有的高度。
修子对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多少有些刮目相看,修子说留学生的生活大概很艰难。小雨说是的,平时她在东京的一个小酒馆里打工,还帮着一些公司做翻译,以挣出昂贵的生活费和学费。有些话小雨没有继续说下去,适可而止地打住了。作为留学生,写论文、挣学费都曾经有过,那是两年前的事了,现在,她是留学生的散兵游勇,她不属于任何学校,也不要再学任何知识,她只是要挣钱’大大地挣一笔钱,腰包鼓鼓地回到国内,干她想干又爱干的工作。小雨是个有头脑的姑娘,她在一步一步地实现着她的人生规划,没有一天虚度,她不是没有文化没有档次的人,将来回国以后,她可以找一份很像样的工作,给年迈的父母在太湖边上买一栋房屋,给待业多年的兄长一笔启动的资金,给自己寻找一个如意郎君,郎君不必很富有,但他必须有品位……她相信,只要有钱,无论从生活还是事业她都会很成功,为此现在她必须付出代价,必须挣钱,在当人之前必须当鬼。小雨是个观念超前的女孩,她不是戴着老花镜读《烈女传》的老袓母,到日本八年,整个一个抗日战争,她不能白来。
小雨和修子在那个小旅馆里整整盘桓了两天,两天的时间,她们有机会做了充分的交流,直到修子的丈夫派人用直升机来接她,小雨才知道这位观念完全西化了的女性和报纸、杂志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一个有着财团背景的职业政治家,一个能吃苦,肯于调查研究,尊重事实的女性。
前天,小雨接到了修子的电话,修子请小雨帮忙,为一个叫做张高氏的中国老太太做翻译。修子对小雨的要求很苛刻,要小雨一刻不离地跟着张高氏,因为那个老太太是来自闭塞贫困的中国乡村,不但没出过国,连城也没进过,身体状况极差。修子说她让张高氏来,是冒了很大风险的,各方面的安排都要很严密。
小雨说张高氏只是个姓氏,不是人名。修子说这个老太太姓张,叫高氏,护照上就是这么写着的。
小雨想象不来一个农村老太太在垂暮之年,带着一身病,跑到外国来干什么。修子说张高氐是来告状。小雨问告谁,修子说告日本政府,张高氏是慰安妇。
来者的身份出乎小雨的预料,小雨不想替修子做翻译了,也就是说不想帮这个忙了,小雨说她没有接触这件事情的思想准备……
修子说小雨的话使她听到了发自中国传统男性世界的声音,她为小雨感到失望。她说,韩国的妇女团体已经联合发出声明,要彻底揭露“二战”时期日本法西斯在韩国强征慰安妇的滔天罪行,一个叫金顺爱的老太太,已经带着一帮老姐妹找上门来了,要求日本政府承认战争罪行,给予每人两千万日元的赔偿。中国同样是受害国,日军对中国妇女的残害较其他国家有过之无不及,五十多年过去,残留下来的默默在生存线上挣扎的慰安妇已为数不多,到现在愿意抛头露面,站出来向日本讨回公道的人简直难得极了,张高氏是她做了很多工作动员来的,这是中国大陆方面的代表,下一步,她还要找台湾的,菲律宾的,俄国的,荷兰的……修子让小雨不要太紧张,说跟张高氏同机来的还有张高氏的儿子张大用,生活料理方面还有她的儿子照顾,不会费什么事的。
修子说张大用是张高氐丈夫前妻的儿子,造纸厂的干部,修子跟张高氐的联系,都是通过张大用来进行的,张大用与修子的配合很默契,也很积极,这次陪他母亲来日本,决心为他受尽磨难的母亲和日本政府打场官司。
张高氏今天上午十一点到达日本,小雨和修子要赶到成田机场接机,否则举目无亲、言语不通的张老太太下了飞机将是一团糟糕。
因为雾的缘故,两人一路上再没有话语,彼此的心境好像都有些沉重。到达机场已经近十二点钟,北京的飞机还没有到达,据说那边的天气也不好。修子松了一口气,脸色有些活泛,建议去喝咖啡,小雨拒绝了,说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在出口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坐会儿,万一张老太太突然来了呢。
修子说,张高氏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她有性格缺陷,思维有点有点乱小雨说她料到是这样。
下午两点,张高氏由机场工作人员搀着走了出来,她的儿子,胖徵缴的张大用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
一个没有任何特色的中国老太太,个头不高,头发干涩,表情木然,行动迟缓,那件崭新的的确良大襟褂子,一看便知是临出国门才套上身的,宽大而硬棒,配上老太太那张狭窄的小脸,显得很滑稽。相比较张老太太的儿子比张老太太要突出,一身宽大的灰西服,扣子齐齐整整地扣着,猩红的领带是那一片人中的亮色,一双眼很灵活,人还没有走出来,眼睛已经朝接机的人群扫射了。小雨料定,这样的人物西服袖子上一定还得钉着商标,一看,果然。
修子拉着小雨迎了上去,很快她们发现有一批记者模样的人也呼啦啦冲了过去,抢在了她们的前头,这些人准确地将张高氏严严地围住,将她和她那钉着商标的儿子隔开。亮光嚓嚓一阵猛闪,摄像机在不停地转,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连修子也说不清楚,也就是说在她们等待张高氏的同时,这些人也在等待,在她们的四周不动声色地悄悄迂回,伺机出动,跟打伏击战似的。
张太用没想到会是这样种局面,被挤出来的他显出了慌乱,先用英国话喊“NO!NO!”又用醋熘普通话说“请让一让”,最后换了老家语调“恁想干啥!”没人理他。
被袭击的张高氐显出了处变不惊的镇定,她站在众人面前,冷冷地看着黑糊糊逼过来的镜头,看宥一张张充满职业的冷漠的脸,没有任何恐惧和退缩。修子和小雨被挤到张大用前面,同样不能靠近,张高氐完全成了人众中的孤岛,修子紧张地拨拉着众人,企图挤进去,但是做不到。张大用看到修子和小雨来接,大松了一口气,也不像刚才那般焦躁了,对小雨说,你是雇来的翻译吧?小雨说是。
张大用说,日本人还很热情,来了这么多人。
小雨把脸转到一边,她不喜欢这个陪母亲来讨公道的张大用。
前面有人问张高氏这次到月本来,受助于哪个社会团体,最终要达到什么目的?问的人操一口流利汉语,简单明了,显示出了日本记者的功底。
张高氏目光直视前方,对记者的提问呈明显的不合作态度。记者又问,你的丈夫和家乡人对你到日本的行为釆取什么态度?
张高氏仍是无动十衷。
小雨真怕张高氏张嘴,她知道,张高氐一旦张口回答第一个问题,就会紧接着跟上第二个,第三个,五花八门的问题会一直问下去,把人问得言词穷尽,尴尬难堪,就像是一层层剥你的衣服,不把你彻底剥光,绝不算完一样。日本的政治家们很有对付记者的方法,最根本的一招就是不张嘴,想不到张高氐也有此韬略,这倒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了。
张高氏的眼神发直,小雨看到,老太太的目光在一个大而精美的广告上定格。广告上的面碗热腾腾地冒着气,面上的叉烧肉、绿豆苗清晰而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