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2 / 2)

日本故事 叶广芩 1553 字 2024-02-18

我瞪了他一眼,将那个奸不折不扣地填进嘴里。

八月六日半夜开始,豪雨如注。

风借着雨势,将窗户摇得山响,连整个隔扇也好像在发颤。窗帘呼呼啦啦,大白鸟一样地飞,一阵阵的雨星往屋里灌。外面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见,黑暗中一切都在响。风和雨的声音搅在一起,加上海浪的配合,组合以后再重新发出,使一切都变得怪异而不可捉摸。哗——雨水拍在树叶子上,呼风在沿着山坡低旋,刷一浪由黑暗的海中卷上来……世间一切能动的东西都在振动着。轰隆隆,闪光过后是一连串的闷雷,仿怫有万千铁甲车在天边滚动,透过惨白的电光,可以看见雨水中摇摆挣扎的树,看见翻滚咆哮的海,看见无穷无尽的雨帘和山可城里那一片迷蒙的灯光。呼啦呼啦一呼啦,全世界都旋进这个大漩涡里来了,谁也跑不出去,也没地方跑。我相信,所有的人都醒了,在这样的狂暴的雨夜还能沉沉地安睡,除非是缺心眼。人们不敢出声,人人都捏着一把汗,担心所住的小山在顷刻间坍塌崩裂,随着泥石流滑向万丈深渊。猛丁的一阵静寂,好像一切都突然停滯了,什么都不存在了。还没有缓口气,又来了,呼啦一啦一比刚才更猛。我睡不着,在风静的当儿听到身边的丈夫睡得很均匀,还在打小呼,大概现在就是把他抬到海里去他也不会醒。看着飞舞的窗帘,我想起关窗,又突然想到,晾在外面的衣服还没有收。推了推鼾声不已的丈夫,他不耐烦地说,你干吗?

我说,天要塌下来了。

他说天塌下来有三楼顶着,不用我操心。又说他一直在醒着,在考虑学生论文的事情,根本没睡着。

我让他出去收衣服。

他说,反正也湿了,收回来也是湿的,让它淋着去吧。

说完,又响起了鼾声,我知道他又在考虑他学生的论文去了。我来到阳台门口,发现昨大晒的衣服早已没有踪影,不知飘舞到哪个角落去了。黑暗的风雨中,有手电的光亮一闪,又一闪,我意识到,光亮来自隔壁草坪,侧身望去,果然见两个老太太穿着雨衣在院里折腾什么。该不是借着风雨之夜挖宝贝吧?我的脑瓜一下进入了文学创作思维,脑海里映出一个个电视剧“杀人事件”的镜头……连小雨也害怕的老妇人,在黑夜里大战暴风雨,一定在干着顶天立地的大事!

早晨起来我得知,贺茂死了,死在昨天夜里。

对面的门敞开着,这是为了让贺茂的灵魂能顺利走动。老太太们为贺茂很郑重地穿起了丧服,黑的衣裙佩戴着黑珍珠的项链,一切都一丝不苟,并不因为逝去的是只狗而稍南怠慢。

贺茂跟我也算是有过交情的,我买了一束花过去尽人情,主要是关心一下失去爱犬的老太太。相濡以沬的生灵不在了,老人们的心里一定很难过,劝慰一下是必要的。进到对门房间,看到贺茂像人似的被停放在客厅的主要位置上,灰色的长毛被老太太们用吹风机吹干了,盖上了小毯子。贺茂的旁边一左一右坐着山本和柴田,老太太们的脸色很平静,没有我想象中的悲悲切切。

山本将我的花接了过去,摆在贺茂的头部。柴田告诉我,殡仪馆的人一会儿就到,贺茂的尸体交给他们处理会办得很妥帖。我没好意思问是动物的殡仪馆还是人的殡仪馆,日本养宠物的很多,宠物死了,是该有收拾尸体的部门,总不能扔到垃圾堆去。既是来吊唁狗,总得要说点儿什么,我提到贺茂不少可爱之处,老姐儿俩只是微笑地看着我,一言不发。我说,将来可以再选一只秋田犬来养,秋田犬实在是聪明又忠实的狗。老姐儿俩看着我还是一言不发。

中午的时候,来了辆汽车,将贺茂装在一个小木盒7里拉走了,同时拉走的还有贺茂的窝和贺茂吃饭的塑料盆。贺茂一下就消失了,一个几十年的生命,在一个上午消失得干干净净,没留一点儿痕迹,就像它从没出现过一样。我好像从生命的流逝中体味到了什么,很浅薄,很模糊,也很说不清。

没有了贺茂,我的心里有些空落,有些不习惯,在阳台上常常下意识地往对面草坪上望,东南角上空空荡荡的,只有绿草,风吹着那些草,微微地颤,有了生命一般。头顶的天很蓝很蓝,有云彩在飘。山下的海很绿很绿,卷起一朵朵细碎的浪花,太阳晃晃地照着,不知从谁家飘出了葱花儿炮锅的香味……

我想,这大概就是光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