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存档-4 老板本人(2 / 2)

天吾手记 双雪涛 8312 字 2024-02-18

“没有没有。只是要进到那个大房子里,是不是需要有踏板或者有小船过来接驳,还有出于礼貌,我们是不是要敲一下门还是有门铃可以按?”

“看来你明摆着是跟我过不去,老板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敲门干嘛?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啊,跟你说清楚,没有小船也没有踏板,赶快给我自己走过去,我还要回去继续干活,老板眼睛里面可不揉沙子,偷懒的人要关禁闭的。”

“走过去?到处都是水啊,我没看错的话,这里不是浅滩,是水的中央吧。”

“是水的中央。那和你走过去有什么关系?再罗嗦别怪我不客气,一桨把你打下水。”老汉伸手把一只桨拿在手里,看他的肌肉就知道,一桨打在脑袋上掉下水不说,非得把脑袋打成烂西瓜不可。

“从水上走过去?”

“还不快走?”

于是我咬了咬牙,从船上爬下来,准备好以自由泳的方式游到石门那里。没想到我并没有浸入水里,而是站在了水面上面。原来真是可以用来行走的水,我快步向石门走过去。走了几步,知道真的没有可能掉进水里了,我回头向正在把船调头的老汉喊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唱的那首摇篮曲和我有什么关系,好像听过,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不是因为讨厌你就不告诉你,我确实不知道,让我唱就唱了。去问老板。还有,刚才只是吓吓你,不会打你,不会因为这个就动手打人,无论怎么说你也是很特别的一个。如果你不是这么罗嗦,有一个人说说话也不错,明白吧。”

“明白了,那再会。”我站在水上朝他挥手。

他头也不回把船开走了。

我用手摸了摸石门,是真的石门,确实是我认为叫做石头那种东西造的。不可能推开的,我试着敲了敲,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你是谁?我来了,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冲着门缝大声喊道,其实根本没有缝隙,两扇石门贴得紧紧的。实在太傲慢了,我心想。蒋不凡那边生死悬于一线,我在这里不知道度过了多长的时间,但是我非得回去不可,就算剩下的只是他的尸体,我也得挖出来,帮他和蒋夫人葬在一起,无论现在我是死还是没死,他确实试图用自己的命救我一命的。还有那些杀人的人,绝不能就这么放过。我掏出手枪,冲天空放了一枪,枪声在水面上荡去,消失,石门还是紧紧关闭着,老汉不是说叫老板的那个人知道我们来了?我用力朝门上踹了一脚,当然毫无反应,我又朝另一扇门踹了一脚,忽的一下,那扇门以极快的速度旋转起来,我的脚还没有放下,眼前一黑,人已经被旋转的石门转进了房子里面。等我再次睁眼,只见一个秃顶的中年人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看书。一间不大的房间,只是格调甚为诡异,除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四面白墙之外,什么也没有,不知道主人是要搬走还是才刚刚搬进来。更为奇怪的是,虽然没有窗子,可房间里十分明亮,头上也没有任何光源。回头去找那扇石门,哪有石门?身后只有一个普通的红色木头门,上面一个镀金的狮子头把手。搞什么名堂?魔术师的把戏?或者当真有什么神力?那又怎样?道理还讲不讲?我把枪放回腰上,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他穿着对襟的灰色毛衣,带着风格简约的皮带手表,时不时用手把头上仅有的十几根头发横向抹平。

“打扰一下,请问你就是老板还是秘书什么的,这里是不是你说的算?”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中年人把书放下,抬头看我。东方男性的面孔。

“那你就是老板了。我要回去,情况紧急,如果你有那种力量,请让我回到那个水潭边上,水潭的位置就在……”

中年人摆摆手,说:“你的手腕好了?”

他不说我都忘记了,是啊,手腕怎么突然好了,应该在船上的时候就好了,完全没有使用的障碍,所以都没觉得手腕已经复原了。

“好了。怎么回事到底?”

“首先很明显的一点,你已经脱离了你的世界,进入到另一个世界里。这点你感觉得到吧。”

“是,我们那个世界无论如何不能在水上行走的,如果连水这东西都是彻底的两码事,那确实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所以,你可以想一下,两个如此不同的世界,不是说回去就能回去的,很麻烦。”

“自从我到了这里,听到最多的就是麻烦两个字。”

“确实。因为你醒过来了。这样的事情很久没有发生了,上次发生的时候可能我还没有搬到这里办公。你这样的人我们叫做觉醒者。说太多你也不明白,看样子只是个普通人,意思大概就是既然你苏醒了,你就有机会去做一件事情,这点事情对你对我都有意义。”

说太多你也不明白,看样子只是个普通人,这叫什么话,和小时候老师教训成绩不好的孩子有什么分别?这基本上是我最讨厌面对的一种语气。自以为掌握真理的优胜者姿态。

“我现在想回去,能做到吗,或者需要我做什么,别绕弯子了。”

“你的使命只对你,对我有意义。”

“能少说点废话吗?你说的使命,如果完成需要多久?”

“在你们的世界里,几天时间。”

“那不行,我得马上回去。这就得出发,不是小事,是去救人。”

“我知道。不过以你的世界,现在的时间点来看,蒋不凡已经死了。眉心和心脏各中了一枪,埋在了土里。别说你根本没可能回去,就是能够回去也救不了他了。”他严肃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凭什么相信你?”基本上,这是非常苍白的诘问。我有种预感,他虽然傲慢,可是确实掌握着很多真相。

他把手里的书向我摇了摇,说:“碰见你这样的笨人没有办法,给你念念。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醒过来。公元2012年4月28日15时18分,蒋不凡的妻子廖卓美死亡,地点是S市和平区一栋正在装修的五楼民宅内,方式是被绳子勒住喉咙窒息而死。同日的15时25分,绰号白头真名叫做唐文革的中年男子,在秦皇岛一家舞厅被人用钢锥刺死。15时32分,唐文革的妻子龚晓丹在秦皇岛的一家超市门前被吉普车撞死,同时被撞死的还有准备和她一起去超市的十二岁女儿唐若琳。18时43分,蒋不凡被自己的手枪近距离射中头部和心脏死亡。这些人都已经在对岸了。按道理说,18时46分,你应该在S市铁西区郊外的一个水潭中溺死,可是你现在站在这里,成了一名觉醒者。情况就是这样,相信了吗?如果还不相信,我宁愿把你打晕,送到对岸埋在土里,也不用你去完成使命了,这样的脑袋只会把事情搞砸。”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靠在椅子上说。

唐若琳?十二岁的小姑娘?我给起的新名字?我感到窒息,喉咙好像让硬物卡住了。

“坐吧,我们来商量一下使命的事情。”中年人指了指书桌前面的椅子。

“如果我完成了那个使命,这一切能不发生吗?”我坐下来,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你的使命和他们的命运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他们已经到了对岸,谁也不可能再把他们拔出来,送回去。你的使命只对你,对我有意义,已经说了第三遍,还没懂?”

“你是上帝吗?万能的神?”我突然说。

“这个嘛,很难讲。上帝是你们造出的词,意义也是你们赋予的,从职能上讲我和他有些相似之处,也有极大的区别。不过对于你来说,应该叫我老板更恰当一点,以目前来看。”

“我问你,如果你的职能和上帝有相似之处,那你为什么要他们死,好,就算蒋不凡他们有罪,就算他们的妻子也是同谋,那小孩子有什么过错,为什么要她死?”

“你看你,还冲我发起火来了。”

“我还没发完,如果你不回答我,无论你说的使命对我意义多大,我也恕难从命,赶紧给我送到对岸埋起来。还有,不要跟我摆什么老板的臭架子,我还没答应你,你对于我来说什么也不是。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句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翻译给你,意思是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我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懂了吗?”

“我就说觉醒者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好久没有被人骂。你说的确实有点道理。那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样的地位,来谈一下我们的合同,这样行吗,李天吾先生?”

“合同的事情请放在一边,先回答我的问题。”

“一个人是否会死,什么时候死,为什么而死,这些其实和我没有关系。真的不是推脱责任,而是确实不在我的控制范围。这么说给你,也许你能更容易理解,我制定了一套规则,这套规则十分复杂,也因为复杂才有趣,比如任何一个物体在不受外力或受平衡力的作用时,总是保持静止状态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直到有作用在它上面的外力迫使它改变这种状态为止。比如人都会死,没人可以永生,可是因为人可以活着的时候制造无数的信息,他的生命从某种程度上说随着信息在人间扩散、流传,人也可以繁殖,精子和卵子相互捕获产生了新的生命,从这个层面上讲,人又是不死的。我只是随口举了两个例子,更多的规则你们发现了不少,也正在继续发现,但是我只是一个规则制定者,依靠规则生活的是你们,而具体怎样生活我无法干预,就像你们的国际足联不可能代替球员去射门或者铲球,是相同的道理。”

“这么说,你把规则制定完毕之后,就抛弃了我们?”

“不要这么忘恩负义,我没有抛弃你们,是你们抛弃了我。我并非没有责任,毕竟是创造者,在创造的时候,为了使这个世界更加有趣更加丰富,我给你们注入了灵魂,而这个灵魂是我身上的东西,是我的灵魂的一部分,也是我的身上唯一我无法完全控制的一部分。就是因为这样,才出现了你们抛弃了我,自成一派的情况。但是请注意,我一直在用你们的语言和你们的概念和你对话,只有这样,对话才能进行,可是有些概念极不准确,我没有办法,一旦准确你就听不懂了,包括我现在的样貌,也是为了让你感觉更舒服一点,不知道效果如何,确实用了心,才选择了这样的造型。这么说不算冒犯你吧。”

“这么说,你也无法预测未来?”

“是,我连现状都改变不了,更不能够预测未来,未来是你们自己写的。不过已经实际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

“你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情?”

“所有。包括发生在你父亲身上的事情,发生在你姑姑身上的事情,发生在你现在女友穆天宁身上的事情,还有发生在你的朋友安歌身上的事情。”

“安歌在哪?”我站了起来。

他示意我坐下,说:“知道这件事对你很重要,但是我还不能说,只能告诉你放心,她还没到对岸。不是故意消遣你,而是关于安歌的事情是我们要谈的合同里面的东西。”

“那现在就谈合同吧,到底是什么样的合同?”安歌果然还活着,我差点大声喊出来:你果然还活着!三十岁了吧,活着就很好啊!

“很好,那就来谈合同。你需要去一趟台北,帮我找一座教堂,这座教堂不简单,是台北最高的建筑。”他从抽屉里拿出看样子是合同文本的东西,可竟然有《辞海》《辞源》那么厚,摆在我面前。那个抽屉看来应有尽有。

“怎么这样厚?”我翻了几页。

“合同嘛,当然要严谨一点,而且和一般的合同比起来,我们这个相当复杂,能考虑到的我都写在上面了。你可以慢慢看,需要点酒吗?”

“不需要。为什么是台北,我这人从小到大几乎没出过山海关,还有,虽然我对台北知之甚少,可也知道台北最高的建筑是101大楼,难道最近又盖了一座比101还高的教堂,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把合同书合上了。

“这个嘛,天吾,我不能再多讲,你的使命一定要发生在台北,不是伦敦,不是耶路撒冷,不是北京,只能在台北,别的地方对你我都没有意义,而且使命本身就是找到这座台北最高的教堂,只有这些,如果讲的太多,你就找不到了。”

“这叫什么话?当然是线索越多越好。”

“知道你是警察,不过这次和破案是两码事。请你务必相信我,因为我也很想让你找到,此事对我也有很大的意义。”

“对我的意义何在?这个可以说吗?”

“当然。你有权知道。一旦你找到了教堂,就会解开安歌失踪的秘密,至少是这样。”

“至少是这样?还有别的吗?”

“可能有,可能没有,我无法预料,但是没有的可能性更大,以其他觉醒者的经验看。灵魂的不可控性,记得吧?”

“我有多长时间?”

“通常来说,我们把觉醒者派下去,存活的时间是一百个小时左右,或多或少有点误差,不过误差的范围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你的意思是,我到台北,活一百个钟头,就会再死一次。”

“是,死亡方式千差万别,但是一定会死。我知道死的滋味不很好受,以往的觉醒者无论使命完成与否,绝大多数到了一百小时还赖着不走,当然这是没有用处的,以我的角度看,与其遭遇飞来横祸以乱七八糟的样子死去,还不如自杀,要体面很好。我也知道这是很难的,万一还能活下去呢?侥幸心理是你们常有的东西,我能够理解。所以,因为你现在还没有签字,你可以选择放弃觉醒者的使命,我可以马上叫人把你载到对岸,一点问题也没有。觉醒者只是比一般人多一个选择,明白吧。”

我翻到合同书的最后一页,找到了乙方两个字,说,笔呢?

中年人把笔递给我说:“不用再考虑了?合同你可以再细看看。”

“不用。”

在写上我的名字之前,我忽然说:会有向导吗?

“向导?”

“是,向导。毕竟台北太陌生,人生地不熟。”

“你这个年轻人,不过向导确实可能会有一个,暗号什么的也有。具体一会再来讲吧。”说完,他指了指我面前的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