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也没有帆
飘呀,飘呀
飘向西天
直到天色晚了,远方的天空消失了,海水和天空一起变成了沉重的黑色。歌声停止了。这时海水从船底渗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船底有了一个小洞,海水就是从洞外钻进来的。船在下沉,水漫过了我们的膝盖,我求你带着我赶快逃走,你说你不想逃走,你只想像现在这样,一点也不想改变,即使我们一同沉下海底。船终于翻覆了,在翻覆的一瞬间,我抓住了你的手,另一手抓住了船舷。我知道,再等一会,我们就会和木船一起沉没,除非只留下一个人。这时在视野里最远的地方,在遥远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枚灯火,那灯火如此微弱,如此高远,不知是从天上降落下来,还是从海底升腾而上。在灯火的下面,是一座岛屿。我告诉你,要抓住船舷,海水会把你送到那座岛屿上去。你舍不得我,抓住我的手不松开。我告诉你,如果让我离开,有一天我会回来,如果你不放手,你就会永远失去我。说完我推开你,爬上了船底。海水把你一点点冲远,向着灯火而去。你向我挥着手,让我赶快回来找你。我看着你在海面上越来越小,终于消失,然后我闭上眼睛沉入了海底。冰冷的海水包围了我,在我失去意识之前,在我彻底死去之后,我还没有忘记你。
讲完了之后,她从我手中把她的手抽回去,然后看着我说:很无聊是不是?我说:不是。她说:不许撒谎。我说:我没撒谎,听得入迷了。她点点头,说:你的梦呢?我说:我的梦。她说:对,你的。我不看她,看着面前一棵一直沉默不语的树,树叶好像千万只耳朵,说:我的梦,是你把手放进我的裤子里,梦见了不知多少次。她说:你刚才认真听我讲的故事了吗?我说:很认真,几乎可以原封不动的再给你讲一次。她说:那就好,我们现在干什么去?我说:我想你把手放进我的裤子里。她说:我不相信你这么想。然后她站起来说:我得回家啦。我说:好吧,虽然你没有兑现承诺,但是我还是谢谢你。她说:我没有兑现承诺吗?我说:是,你没把我修好。她说:如果我答应你,也许你会坏得更厉害,我有预感。我说:我的预感正相反,我会捍卫你,我不会食言。她说:我也没有食言,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事需要你自己来。我拉住她的手,把它放在自己双腿之间,说:求求你,帮我一次,然后我就又是一个好学生了,我保证我再也不会有什么妄想,只要你帮我一次。明天开始我就会用功读书,我有这个把握,一个月之后我就会恢复,我会念中国最好的大学,我会想你,但是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她说:你确定吗?这就是你现在想要的?我说:我确定,就是想要这个。但是我又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弄,我是说具体的。她点点头,我明显地感觉到,她知道。她重又把书包放下,蹲在我两腿之间,拉开我的拉链,长发落在我的大腿上,在掏出那因为等待了太久,已经过分勃起,几乎于红肿的阳具,在把它放在嘴里之前,她说:答应我,不要弄在我嘴里。我爽快地答应了,然后我食言了,她的技术纯熟,而我一触即溃。
她咳了一阵,说:我得走了。我抓住她的胳膊说:让我抱抱你。她摇摇头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我得走了。我加大了力度,指甲抠进她的肉里说:你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我只是想抱抱你。她努力挣脱了我,把书包背在肩上,说:我重要吗?我站了起来,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她说:那你会听我的话吗?我走近她说:一定,除了今天。她说:那就好,我还是相信你。明天开始,你就向着灯火走,不要回头。我说:我不明白。灯火在哪?她重复了一遍说:你向着灯火走,我会回来找你,如果你停下来,我就真的消失了。为了我,你也要向着灯火走,行吗?我说:我答应你,现在可以抱抱你吗?她说:你会变成你想要成为的那种人。有人来了。我浑身一震,她头也不回地沿着公园里的石子路跑掉了。
安歌的失踪造成了班级里一段时间的恐慌。在我十几年后翻阅卷宗的时候,我发现安歌失踪案的来龙去脉几乎和那时候同学间的传言如出一辙。警察开始认为这是一起这座城市经常发生的青春期少女离家出走事件,原因可能是早恋,与父母关系不睦,学业压力过大,或者干脆概括成青春期抑郁症,而这些都经常会和后进生有关。不过,随着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然后一个月过去,这起失踪案变得不那么简单了,安歌几乎没有带走任何衣物,离开家的时候也许只背了平时上学用的书包和每天睡觉时搂在怀里的玩具熊。几乎没带任何现金,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和任何人透露去向。警察于是倾向于更严重的可能,也就是青春期抑郁症最极端的结果,自杀。可是又一个月过去了,在这期间,S市发生了三起少女自杀事件,两个跳楼而死,一个在宾馆喝干了一整瓶葡萄酒之后割腕,不过三个人都不是安歌,在惨剧发生后不久,尸体就被家人认领走了。安歌的父母甚至和警察一起赶到那两个跳楼丧生的女孩儿的家里,去确认是不是有谁搞错了,毕竟摔碎了脑袋的尸体不是那么容易辨认。可事实是,即使面目全非,父母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死去的是不是自己的女儿。警察在安歌父母的督促下,排查了全国一个月里面因为各种原因死亡而无人认领的尸体,没有安歌。警察只好怀疑最坏的一种可能,他杀,凶手就在安歌身边,并将尸体做了毁灭性的处理。首当其冲的,是她的母亲,也许警察也注意到了她那双有力的大手,若是持有趁手的凶器,足以将自己的女儿一击毙命。而且据邻居反映,安歌的母亲性格很不稳定,尤其是在创作的瓶颈期,除了和邻居吵架,也会因为一些小事痛殴安歌以驱散自己心头的不安。有可能是在某一次施暴的过程中,失手将其打死,然后在惊恐中如同雕琢一个作品一样小心地毁尸灭迹。不过,在安歌失踪的那天,她飞去上海筹备自己从艺二十年的个展,再大的一张手也很难从上海一掌打回S市。紧接着警察也排除了她父亲的嫌疑,虽然他承认曾经对自己的女儿(经过进一步调查还有他的四个学生)进行过一些性上面的“探索”(嫌疑人口供),不过他小心地避过了和未成年发生性关系的相对严重的罪名,而是仅限于玩弄,口交和强迫受害人观看其手淫这样的程度。在案发当天,她的父亲因为和音乐学院的老同学聚会而醉酒,在洗浴中心度过了一夜。在他父亲的口供里记载着:我为什么要杀她,如果她对我有用而且又不会说出去的话。之后警察又调查了她的邻居,也曾经找到我们班的老师和几个同学做了问询,只有一些例行公事的记录,没有其他的进展。
自始至终,没有人找到我。虽然我和她同桌,不过很少讲话。在同学的眼里,我们更是连普通朋友都不是。安歌是独自去公园找到我的第二天失踪的,我是最后见到她的人,不过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警察只知道安歌那天回家很晚,比应该到家的时间晚了两个钟头,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不远的路她走了这么久,因为没有人看到她去了别的地方,当然除了我没有人能给出答案,而我选择沉默,因为我不知道我该如何解释我的行为,我差点抓住她,把她拖进自己的身体底下。我不清楚那是一个什么罪名,但是至少我会彻底被当成败类,老师和同学也就找到了我成绩一落千丈的答案,父亲的皮带倒没什么可怕,母亲的眼神我该怎么面对。不要让我成为最后知道的那个人。于是在她失踪之后,我便只能反复告诉自己,即时告诉警察那天晚上的事情,他们也不可能找到她,找到她的一定是我,我本身。毫无疑问,这是她赋予我的权利,愧疚和使命。
在她失踪了十六天之后,我接到了她写给我的信,信封上没有发信人,直接寄到了我们的学校。从邮戳看,信是我们在公园分开的那晚寄出的,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她离开我之后,在路上,也许是坐在路边,也许是坐在某个明亮的餐厅里写好,贴上邮票,然后背着书包走出去放进邮筒,然后走回家,取了她的小熊,然后她永远地走出了家门。信写在一张粗劣的演算草纸上面,四开的草纸,对于信封来说实在大了些,她将其横竖叠成三折塞了进去。草纸的大部分是空白,有着这种纸张共有的淡淡黄色,只在最上面,接近顶端的地方用铅笔写了一句话:天吾,我希望我们都能活在自己最喜爱的时光里。歌。没有日期。我在台灯底下反复研究这张我再熟悉不过,又已经完全意义非凡的草纸。在比对了几种铅笔的粗细和颜色之后,我确信这句话是用2B铅笔写的,很可能就是我送给她的那支。而她折叠的方式没有任何其他的含义,只是为了把纸相对平整的塞进信封。把信举在灯泡底下,我发现在那句话的下面,她曾经画过一张图。然后又用橡皮擦得一干二净。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空白处相隔很远,有极其细微的笔痕,把信举在鼻子前面,可以闻到正在变淡的橡皮留下的水果香味。而她到底画了什么,又为什么把它擦掉,无论我怎么去揣测,也无法找出答案。当然,这份证据我也放在了自己手里,没有交给警察。
我靠着记忆默下了那天安歌唱的圣诗和歌谣的大部分内容,在高三每周日下午的休息时间骑自行车来到市图书馆,一座博物馆一般的建筑,似乎很久没有收入新的藏品,不过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我发现安歌在公园那天唱给我的歌叫《小白船》,也叫《半月》,是朝鲜作曲家尹克荣1924年为失去亲人的姐姐所作。尹克荣虽是朝鲜人,在朝鲜成为日本的殖民地之后,却在日本待了七年,在中国东北待了十年,而且那天安歌唱的不是全本,下面还有旋律相同而歌词不同的另一段:
渡过那条银河水
走向云彩国
走过那个云彩国
再向哪儿去
在那遥远的地方
闪着金光
晨星是灯塔
照呀照得亮
而起首是“大山可以挪开,小山可以迁移”的圣诗除了“但神对人的大爱,永远不更易”这一版本之外,还有诸多版本,作者都已不详。
安歌失踪的时候离高考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我的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排名已经基本上接近学校注册学生的人数。当时虽然有一些人已经放弃了在高考中实现自己价值的努力,可敢于交上白卷的人还不多,而我在四科考试中交了三科的白卷,唯一有笔迹的是语文卷纸,我文不对题地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作文。其中大部分段落是安歌曾经念给我的小说篇章的誊写,只不过在段落和段落之间用自己的语言做了一些必要的衔接。不用说,分数少得可怜,成了学校语文组老师们的笑柄,一个堕落优等生的样本。第二次模拟考试是在四月初,距离高考还有七十天左右,我的成绩基本上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班级第二名,年组第二十七名。总分比上一次考试多了五百分左右。只是语文还是我的短板,也是过去唯一制约我成为这所学校最优秀学生的因素。而语文内部的短板便是作文。我用了大约三个星期的时间设计了一套作文模板,开头的铺陈,结尾的呼应,叙述和议论的比例,心理描写和景物描写的运用,名人名言引用的时机和频率。而实现这套战术的士兵是语言。我发现,在和安歌同桌大半年之后我学会了更自如地使用语言,只需要小心不要让语言过于特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满足于用平庸而晓畅的语言完成老师们希望看到的故事。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安排在五月,我的成绩是班级第一名,年组第二名。问题出在有老师泄露了大部分考题,致使一个考生几乎拿到了全满分的成绩。当我在六月初的一天,从高考的考场里走出来,我确信这所学校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超过我,也许这座城市能够超过我的人也寥寥无几。因为之前我已经偷偷通过了体检,所以基本上我可以去念我想念的学校了。在我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填好了志愿表,送到学校。老师拿着志愿表看着我说:没考好?我说:是。她说:刑事侦查专业?我说:是。这两个字基本上是那三个月我在学校说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据说之后很多年我的老师还会提起我,说她曾经教过一个学生,成绩在高三那年像弹力球一样忽上忽下,最后考出了S市第七名的成绩,却因为对自己的成绩评测失误,念了警校。本来他可以成为一个律师或者一个学者的,现在却成了一个警察。老师总是什么都知道。
我选择的刑警学院就在安歌家的附近,皇姑区塔湾街。报到的那天我提着行李走上了公交车。妈妈在车门的地方说:往里走,里面有座。我说:回去吧,我周末就回来。妈妈忽然说:儿子,你有你的想法,我知道。我说:妈,放心吧,回家吧。然后公交车关上门开走了,向着城市的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