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武则天说,“明天你先替我送些金银布帛给他。”
“还有一个人,昭仪亦应留意。”
“谁?”
“就是新任弘文馆十八学士之一的李义府。此人虽然目下官位低微,但他才智过人,内心狂野。加上他刚来朝中,无可依归,现昭仪深得陛下宠幸,恐怕他不等昭仪提拔,就会前来向你试探。”
武则天心头豁然一亮,连日来的忧悒颓丧顿时涣然冰释。
永徽五年八月,由武则天亲自撰写的《女则》一文在长安刊刻问世。这部著作列述了后宫女性理应遵守的种种礼仪,在朝廷内外产生了巨大的反响。
通常,这类对嫔妃女官的劝诫之书皆由品性方直的皇后负责撰写,比如说,高宗的母亲、长孙皇后曾有《女训》一书。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女则》一文都是对《女训》的模仿与复制。但这似乎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此书的问世多少给世人这样一个印象:身为昭仪的武则天现已厕立于历朝贤淑女子之列,其位居皇后只是一个名目或时间问题。
太尉长孙无忌过去从未将武则天放在眼里。仅仅就在一个多月前,在武则天亲自登门拜访的第二天,他还不无轻松地对朝中一位官员说道,武氏居然敢称我为舅父大人,以她那样的身份,简直是不像话。现在,《女则》的刊行,却给了长孙无忌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不得不将朝中大事推到一边,认真地审视面前的这个对手了。
与此同时,幽禁之中的王皇后正在后宫度日如年。到了这一年的九月,一则颇为可疑的传闻在宫中悄悄播散,经由武昭仪上达高宗。传闻说,王皇后不甘心幽处后宫的寂寞,屡召巫女进入后宫,终日沉湎于巫术符咒之中。高宗立刻下令对后宫进行搜查。一场突击搜索的结果是,有人从王皇后的床铺底下发现了一只桐木人,这个桐木人的形状与高宗酷似,它的身上钉满了铁刺。看起来,这个妖魅的妇人正用一种奇异的巫术在加害圣上。高宗联想到自己近来四肢疼痛,时常恶心,国内灾祸不断,边疆诸战连连败北,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他当即将长孙无忌召入太极宫,再次向他表达了自己废后的念头:王皇后嫉悍凶险,不堪母仪天下,而武昭仪贤淑明达,可取而代之……
长孙无忌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一直没有说话。在高宗情绪激动的时刻,沉默不语是无忌用来对抗圣意的最好的办法。不过,这一次,废除王皇后这一固执的信念却在高宗李治的心中扎下根来。这一信念与武则天的暗中筹划结合在一起,事情不久便已水落石出。
3
一天晚上,高宗与武则天正要宽衣就寝,一名太监忽然前来禀报:“中书舍人李义府有急事上奏。”
深夜上奏惊驾,必有要事。大凡宫内发生事变或边防战事吃紧一类的事才能在深夜惊动圣上。高宗命令太监呈上奏折。
奏折的内容使高宗颇感意外。奏文写道:“臣闻皇后王氏阴险妒能,有碍妇德,谋毙小公主在前,以巫术妖法谗害陛下于后,恳请圣上尽速废黜王氏,立堪为后宫懿范的武昭仪为皇后……”
高宗读完,脸上并无怨艾之色。想不到在长孙无忌一手操纵的朝廷之内,竟然有人不顾性命拥立武昭仪为后。高宗微微一笑,便命太监宣中书舍人李义府进宫。
李义府此刻正站在宫外的冷风中,不安地等待着消息。听到陛下召见,他有些喜出望外,立即抖擞精神,在太监的引领下来到了高宗的寝宫之内。
“你的奏折,朕已看过。”高宗对他说,“废立之议,朕早有酝酿,只是碍于旧制,故而延搁至今。”
武则天的身影在幕帐之后若隐若现,一股幽兰之香悠然飘出。
李义府看了一眼帐后武则天健秀的身影,说道:“臣等愿拥戴贤敏有礼、学识深湛的武昭仪为后,百死不惜。”
高宗说:“你的一片忠心朕已明悉,只不过朝中大臣对此事莫不援例反对,不知如何是好?”
李义府似乎听出了李治的言外之意,他沉思片刻,对高宗说道:“臣闻朝中大臣虽有反对之声,但拥戴武昭仪为后的,亦大有人在……”
“还有哪些人?朕倒想听听。”
李义府像背书似的一口气说出了十余人的名字。这些人大部分为朝中微臣,有些人甚至高宗都没有听说过。
李治摇了摇头。
李义府显然明白高宗摇头的原因,他上前一步,低声对李治说道:“还有一位大臣……”
“谁?”
“英国公李世勣,”李义府说,“臣听说先帝驾崩前曾遭贬谪,今既蒙陛下召回,官拜司空,必知恩图报,唯命是听。”
高宗点了点头。
李义府走后,近来身心疲惫的高宗很快就酣然入梦。武则天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她知道高宗李治将在明晨的早朝仪式上再次提出废后之事,如果明天此事仍未获进展,它的搁置无疑将会给无忌等反对自己的人争取时间,另外也会使支持自己的势力尤其是高宗皇帝丧失信心。既然无忌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迹,他只要稍微使用一点权术,她就有可能无声无息地永远消失。
只要稍加权衡,武则天不难看清自己现在所面临的险恶处境,在支持她的人中,除了李义府之外,尚有礼部尚书许敬宗。李世勣眼下面目不清。而反对她的人却浩若尘沙:左右仆射褚遂良、于志宁,太尉长孙无忌,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大将裴行俭……高宗皇帝对自己的信任与宠爱虽然已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但武则天深知“月盈而亏”的道理。况且李治生性怯懦,在朝廷重臣面前形同傀儡。想到这里,武则天已毫无睡意,再一次将熟睡中的李治推醒……
第二天拂晓,文武百官齐集于太极殿外,等候皇帝早朝。长孙无忌表情严肃,眉头紧锁,不安地来回踱步,仿佛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他知道,今天的早朝不同往常,也许关系到朝廷和他本人日后的命运,昨天晚上,他秘密将韩瑗和褚遂良召到自己的府第,几乎一夜未眠。
褚遂良趁着平明时分浓浓的秋雾,悄悄地来到无忌的身边,他告诉无忌,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获悉了大将、长安令裴行俭被迁谪外地的消息,裴行俭掌握着京城的御林军,现在突然被贬也许透出了一个不祥的信号。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显然也吃了一惊。几个月前宰相柳奭被迫辞职,现在又走了一个裴行俭,看来武氏已经在有条不紊地向自己逼近了。自从武则天十四岁入宫以来,他从未将这个女人放在眼中,可如今,他仿佛一觉醒来,肌体上的一颗小疖已长成了一个巨大的毒瘤。
一群大雁自北向南,掠空远飞,给四周平添了一层冷寂而肃杀的气氛。
殿外的铜钟骤然响起,打破了拂晓呆滞的空气。大臣们鱼贯入朝,来到太极殿内。
长孙无忌看见高宗皇帝端坐于御椅之上,目光矜持而冷漠,与以前判若两人。这是无忌第一次在大殿之内感觉到天子的威严,虽然他因情绪激动而显得稍稍有些失控。
大臣们入朝甫毕,皇帝陛下即以肃穆的眼光久久扫视着群臣,然后用手指有节奏地弹敲着御座的扶手,迟迟没有说话,整个过程犹若经过预演。
当皇帝以满含责备和警示的目光注视着无忌时,长孙无忌不禁打了个冷战。
“皇后王氏扼杀公主,又以妖巫之术诅咒寡人,依法当诛。”高宗从容而自信地说道,“姑念她随朕多年,今免其一死,朕意将她废黜,改立武昭仪为后。”
高宗话音未落,右仆射褚遂良侧身上前,拱手奏道:“陛下,臣有职责劝谏圣上行此废立之事。王皇后是先帝大行皇帝亲自从后宫挑选出来,侍奉陛下的,先帝临终前,曾握着臣的手说,‘朕将好儿好妇,托卿辅佑,’陛下亦在场听见,皇后王氏扼杀小公主一事并无明确证据,草草废免,臣恐民意难服……”
高宗冷冷地看了褚遂良一眼,未置可否地皱了皱眉头。
礼部尚书许敬宗上前启奏:“陛下,臣在修编国史时曾知悉,一个寻常农夫遇有丰收之年,尚可娶一新妇,况陛下贵为天子……臣以为,王皇后礼仪尽丧,在妇德上确有无可挽宥的缺失,加之她多年来未有子嗣,陛下现将她废却,实属圣明决断。”
紧接着许敬宗上前禀奏的是侍中韩瑗。他说道:“恕臣直言,废立皇后为国家之大事,现王皇后罪行尚未确证,若仅以未能生育一项而遭废,朝野震动,非同小可,势必会有损我朝元气,望陛下三思。”
“朕意已决,你且退下。”高宗李治不耐烦地朝韩瑗摆了摆手,随后微笑着朝英国公、司空李世勣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英国公有何贤见,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李世勣自从被高宗从外地召回京城之后,一直称病在家,很少过问朝中事务。在这之前,一连数次的废立之议他均未参加。许多年前,当他被唐太宗无端贬往叠州时,他就已经看穿了太宗皇帝的心思。以太宗这样的圣明天子尚在玩弄权术,李世勣不禁黯然神伤。现虽蒙高宗召回,官及司空,但经过这个周折之后,他对朝廷事务早已失去了兴趣。他见高宗皇帝此刻正以期待的目光召询自己的意见,便寂然说道:
“臣以为这是皇帝陛下宫中私事,何必由外人来说三道四?”
高宗见李世勣语含怨尤,但对废立之事并不反对,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右仆射褚遂良第二次迈步上前。他从怀里摸出一只象牙朝笏,对高宗说道:“既然陛下圣意已决,遂良已无话可说。只是臣以为先帝之命未敢遗忘,更不敢逆违,故直言劝谏陛下。如果皇上一定要另择皇后,也当从长计议,从天下名门闺阁的女子中重新挑选入宫未迟……武氏曾经侍奉过先帝,这是有目共睹之事,难逃众人耳目。若陛下一意孤行,必然会给本朝遗下大患,望陛下深思。”
褚遂良将象牙朝笏放在地上,脱下帽幞,不住地叩头,不一会儿就血流如注,使人不忍卒睹。
“臣褚遂良把朝笏敬还陛下,求圣上恕臣之罪,让遂良尸骨还乡……”
褚遂良用如此激烈的方式违抗圣意,不仅文武大臣没有想到,即便是高宗本人也是始料不及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太极殿内鸦雀无声,笼罩着一股死一般的岑寂。高宗李治亦显得不知所措,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当君臣相顾,不知如何收场的时候,高宗身后的黄褐色幕帘轻轻翕动了一下,一个尖利的女人的声音突然在殿内响起:
“把这个老东西拉出去杀了!”
武则天话音刚落,早有两名武士上前,拽住了褚遂良的双臂。
长孙无忌凛然一惊,仿佛从昏睡中突然被窗外的雨声惊醒。从朝仪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内心告诫自己不要唐突从事,以免在危急关头罹下大祸。可是眼下他已不能不有所表示了。他的语调和仪表已全无往昔的镇定、从容,犹若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钳制着他的咽喉。
“褚遂良就算有罪,可身受先帝遗命……”
无忌的话听上去像是在哀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显得不伦不类,除了褚遂良用迷惑不解的眼神看了他一阵之外,朝中群臣和高宗皇帝谁都没有注意到他。
无忌意识到在今天的早朝仪式上,他与幕帘之后的那个女人尚未交锋就已落败。他感到了一种难言的耻辱,但他并未想到,他若要洗刷这一耻辱恐怕已没有时间了。
褚遂良被两名侍卫拖出去之后,高宗宣布退朝。
这一年的十一月一日,册封武则天为皇后的典礼在太极殿外举行。典礼的规模和声势几乎超过了皇上的登基大典。英国公李世勣亲手将皇后的玉玺交给武则天。随后,在鼓乐声中,武则天在侍女们的簇拥下来到肃仪门,接受百官的贺拜。
在册后大典举行的同时,王皇后和萧淑妃因谋行鸩毒,被废为庶人,囚于后宫,右仆射褚遂良越礼犯上,被贬为谭州都督。
第二天一早,太监魏安急匆匆赶往武则天的新宫,他提醒皇后:既然褚遂良曾蓄意置皇后于死地,现仅仅将他贬为谭州都督,这样的处罚是不是太轻了一点?
武则天莞尔一笑:“褚遂良素以勇毅刚直在朝内著称,如果我草草将他杀掉,不等于是成全了他的名声了吗?”
过了一会儿,武则天又说:“倘若我一下子将他远徙黔州,那里的险山恶水只能使他的意志磨砺得更加坚定。现在,我打算逐级将其流放,我倒要看看一个忠臣良将的耐心能持续多久。”
“如此说来,我也就放心了。”
“《尚书》上说,大凡英明的国君都知道借用大臣与百姓之力,但最圣明的君王却懂得借用天地自然之力。”武则天说。
“还请皇后娘娘指点。”
“世上的任何事物无一不是可以改变的,老子的阴阳互易之术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武则天道,“就拿褚遂良来说吧,他现在一脸忠臣之相,但用不了多久,他会写信来向我求饶的。”
“这会儿,褚遂良在谭州还蒙在鼓里呢。”
“这就如同下棋,棋子怎么会知道我要将它推往何地呢?”
“不过,”魏安脸上闪过一阵忧郁,“长孙无忌在朝中树大根深,娘娘不可不防。”
“无忌狡诈阴险,善于权谋,不过眼下他已有所收敛。褚遂良不是他的紘股至友(中文里没这说法,股肱至友也不对。直接写至友或者刎颈之交比较合适。)吗?现遭流放,他怎么连个屁也不敢放呢?”
武则天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地叹息一声:“只怕是无忌往后,大臣们也会一代不如一代了。”
褚遂良被贬往谭州不久,再度被贬往桂州,一年之后又被谪往爱州,在屡遭贬谪的过程中,武则天丝毫没有给他以喘息的机会。当褚遂良最终到达黔州时,他已意气顿消,豪情尽失。昔日的褚遂良已不复存在。他于心形两寂之中终于提笔给高宗写了一封信。信中已全无对当今皇后的不敬之词,惟余言词恳切的哀告和央求了。武则天和高宗对此信照例不予理会,两个月之后,褚遂良在愧悔交加的恐惧中枯索而终。
4
褚遂良被贬之后,韩瑗和来济旋即遭到流放。长孙无忌见大势已去,只有终日闭门不出。厄运的阴影似乎远远没有散去,无论是武则天,还是新任中书令兼侍中的许敬宗都不会停止对他的追击。
在武则天给予无忌以最后的致命一击之前,朝中发生的另一件事也许应当略作交代。
废后王氏和淑妃萧氏在武则天册封之后即被囚禁于冷宫之中。一天傍晚,高宗皇帝从嘉献门外的一处废苑经过,看见萋萋衰草之中,矗立着一幢颓房。两名宫女通过墙上的一个孔窗往里递送食物。
“房内何人所居?”高宗向身旁的一名宦官打听道。
宦官犹豫了一下,便据实相告。
一旦听说王氏和萧淑妃被拘禁于此,高宗悲不自胜。皇后淑妃毕竟与他同床共枕多年,他虽然知道两人已被囚入冷宫,但却没有想到被幽禁于这样一个凄凉的所在。
李治独自一人朝颓房走来,隔着墙上的孔窗朝里叫道:“皇后,淑妃,你们现在哪里?”
静如墓园的房内立即传出几声隐隐的啼哭。过了半晌,王氏的声音从洞口传出:
“陛下,臣妾已被贬为庶人,为何仍用旧称?”
李治踮起脚尖,从墙上的洞口朝里窥望,当他看见昔日金枝玉叶的皇后和淑妃面容枯槁,形销骨立,不觉吃了一惊。
“陛下若念及旧情,令妾等重见天日,臣妾一定潜心念佛,以度残生,请陛下将此处改为回心院吧。”
李治潸然泪下:“你等不必悲伤,朕自有安排。”
这时,一直等候在远处的一名宦官走上前来:“陛下,趁没人看到之前,快点离开这里吧。”
宦官的话使高宗不寒而栗。宦官不时回过头去,朝远处不安地张望。一阵秋风从树林中刮过,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
高宗去冷宫探访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消息很快就由宫中的耳目报告给武则天。武则天听后即对身边的两名太监说:“王氏、萧氏幽处冷宫仍不知悔改,反而对皇上胡言乱语,你们明天前往冷宫,将其各责笞二百大板。”
太监领命走后,武则天冷冷地对魏安说道:“由这两位太监前去侍弄她们,王氏和萧氏一定会筋酥骨软的。”
第二天下午,王皇后和萧淑妃被几名太监从颓房中拖到了院外灿烂的阳光之下。她们久处阴暗的房中,终日不见阳光,一旦置身于户外,便纷纷举手遮挡着迎面扑来的强烈光线,她们的这种稚拙的动作使太监发出了笑声,同时也引燃了他们内心潜藏的欲望。他们在宣布了皇后娘娘的旨意之后,便动手剥去了她们的囚衣。当这两位他们昔日不敢正目而视的女人一丝不挂地站立在他们面前时,太监们立刻淫亵地朝她们聚拢过来。
萧淑妃心慌意乱地用手挡住自己的私处,绕到了王皇后的身后,浑身战栗不已。王皇后没有任何挣扎或抗拒的举动,她见大势已去,便骄傲地扬起头,冷静地说道:“愿吾皇万寿无疆。既然武媚受宠,我只有一死了之。”她的冷漠和矜持使太监们吃了一惊。她默默地接受了命运给自己安排的结局。她知道,如果死亡不可避免,她唯一可以选择的只有庄严地死去。
萧淑妃似乎死不瞑目。她在临刑前的桀骜不驯的挣扎除了使太监更为兴奋之外,基本上是徒劳无益的。
在几名太监的轮番鞭笞之下,王皇后和萧淑妃很快就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最后,两名太监从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尸体上各抓起一把肉,用锦缎包好,赶往宫中,向武则天复命。武则天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说道:
“你们把这团脏东西拿来干什么?”
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惨死使长孙无忌受到了极大的震惊。一天晚上,无忌惴惴不安地来到他外甥、高宗李治的寝宫。在闲谈中,无忌提到皇上为何要对两位旧妃施以如此残酷的刑法时,高宗的目光躲躲闪闪,一时无言以对。这时,武则天在幕帐之后意味深长地讥讽道:“残酷?你当初诬告吴王恪时,比这好不了多少。”
无忌丧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武则天的话依旧在他耳边萦绕不去,他将家人和奴仆叫到内室,吩咐他们安排后事。
显庆四年四月,洛阳令李奉节上书高宗,控告太子洗马韦季方和监察御史李巢结党谋反。武则天终于得到了一个彻底扫除无忌势力的机会,她密令许敬宗将无忌罗织进去,并连夜进行审讯。
等到高宗意识到无忌罪无可免,试图救他一命时,已经来不及了。
对无忌的处理,武则天并未沿用对付褚遂良的老办法。她知道长孙无忌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在地方州县都有极大的势力,此事耽搁下去必然夜长梦多。在无忌被流放黔南的同时,武则天命令中书舍人袁公瑜赶往黔州,令其自尽。
这一年的八月,长孙无忌在袁公瑜的不断催促下,在黔州的寓所悬梁身死。临死之前,无忌手持一杯“皇赐”的御酒,不觉老泪纵横。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现出太宗四子吴王恪那英俊洒脱的面容,不觉喟然长叹:“我真是咎由自取,倘若当初立吴王为太子,亦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袁公瑜在隔壁似乎有些等得不耐烦了,他故意咳嗽了几声:
“好了,好了,请太尉麻利一点,你这样拖下去,今晚恐怕我连觉也睡不成啦。”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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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高宗李治开始觉察到他治下的朝廷正在发生一系列潜在的重大变故。在武则天册封大典前后不到五年的时间里,朝内重臣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和柳奭先后遭到流放,皆不明不白地死去。太子忠在永徽七年被废为庶人。与此同时,国家的年号一改再改,甚至连文武百官的官衔也一并被更换。虽然宫内的亭台楼阁,殿堂画栋一仍如旧,但先朝的体例衙制似乎正在遭受洗刷。
高宗现在刚及中年,但形容举止已日渐颓唐。他似乎没有精力将这些年来发生的事联系起来,弄清它的来龙去脉。光阴流逝,将他撇在了一边,给他留下的只是一种恍若隔世的梦幻之感,周围的一切越来越使他感到陌生。
即便高宗在罹病不朝的日子里,武则天也能将这个庞大的国度治理得井井有条。武则天时常出现在祭祀大庙、扶犁亲耕等重大场合,她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这些年来,长安及邻近各州县风调雨顺。粮食和棉花连年丰收。她参与编修的《内轨要略》一书也已颁行天下。
另一方面,高宗亦感到自己的私人生活受到极大的限制,他虽有御妻嫔妃百人,但她们慑于王萧二人惨死事件的影响,往往故意躲避皇上。而武则天又迷醉于朝廷内外事务,对床笫之欢仿佛已失去了兴趣。
到了永徽六年的三月,高宗李治在难熬的无聊与寂寞之中,亲自发动了针对高句丽的战争。战事虽以大获全胜而告终,但它并未给李治带来多少乐趣与慰藉。他曾不止一次地对武则天抱怨说:“我现在就像一只褪了毛的鸭子,在宫中显得不伦不类……”武则天听后也不答言,只是淡淡一笑。
一年晚春,宫苑的梨花在沉睡的雨帘中悄然绽放。武则天的姐姐带着不满十八岁的女儿突然出现在宫中。她虽然已年近四十,孀居经年,但姿容未衰,风韵犹存。她的女儿正值豆蔻年华,举止柔媚,含苞待放。母女二人的出现仿佛使高宗皇帝在枯寂的年月中得到了某种补偿,他频频降旨将她们召入寝宫,赐予美食,相与狎笑。不久之后,随着母亲被封为韩国夫人,母女二人双双成了高宗枕畔的佳侣。
韩国夫人生性风骚,寡居多时,自然欲火难禁。高宗皇帝本来就身体贫弱,有了她们母女之后,更是抱病不朝,武后那里也很少光顾了。
一天深夜,高宗和韩国夫人正在房中狎戏,忽见窗外灯火通明,人声喧沸。一名太监在门外高声禀报:“皇后娘娘驾到……”高宗皇帝在惊悸之余慌忙来到外室,对太监吩咐道:“朕已就寝,让皇后明天再来……”
太监下去后不一会儿又返身进来:“皇后娘娘执意要见陛下,说有要事禀告。”
太监话音未落,武则天已带着一帮侍女闯了进来。高宗见状面有难色,不禁怒道:“朕已就寝,你贸然闯宫也不怕坏了宫中的规矩?”
“规矩?”武则天也是一脸怒气,“赶明儿我让人改了这规矩。”
高宗一愣,不觉低下头去。
武则天继续说道:“自古及今,皇帝驾幸后宫,只凭一时兴起,如今臣妾思念陛下,为何不能随时前来问安?”
说到这里,武则天瞧了瞧内室的门帘,脸上笑容骤然收敛,大声喝道:“内室何人在此,还不赶快滚出来说话?!”
没等高宗分辩,韩国夫人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裙,从内室走了出来,跪地叩头。
“皇后娘娘恕罪。”
“原来是姐姐啊,快快请起。”武则天脸上勉强露出一线笑意,“陛下这些天心情郁闷,我又忙于朝中事务,姐姐能来陪皇上开开心,我连感激还来不及呢……”
高宗见武则天话中含刺,也不便发作,满脸憋得通红。韩国夫人呆呆地僵立一旁,浑身战栗。
武则天从头上拔下一枚金钗,在手里兀自把弄着,忽然问道:“姐姐,你怎么没把外甥女一起带来啊?”
韩国夫人一怔,她与高宗彼此对望了一眼,一时竟不知所答。
过了一会儿,武则天像是想起了一件什么事,对韩国夫人说道:
“姐姐,姐夫贺兰氏已亡故几年了?”
“三年了,”韩国夫人嗫嚅道。
武则天“哦”了一声,将目光投向别处。
“娘娘提这事干什么?”韩国夫人不安地问道。
“我是说,近日来阴雨连绵,姐夫的墓园也该派人去修一修了。”
武则天从椅子上站起来:“近来皇上一连几天没有临朝,我还以为他是生病了呢。特地过来看看,今见陛下龙体圣安,又有姐姐陪着,我也就放心了。”
武则天说完,转身径自离去。
武则天走后,高宗与韩国夫人兴味索然。两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未睡。韩国夫人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第二天早上就发起了高烧,身上大汗不止,满口胡言乱语,终至卧病不起,旬日之后,韩国夫人于一天深夜气绝身亡。
韩国夫人的猝死在高宗看来大有蹊跷,朝中一时议论纷纷。在悲痛之余,高宗李治终于想到了要反抗了。但这种反抗在酝酿之初就显得有些孩子气,对于李治来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龙朔二年十二月,武则天从东都洛阳回到了长安的蓬莱宫。这座修葺一新的轩峨宫殿在武后的眼中看来并不那么称心如意。尤其是到了深冬的午夜,北风刮过宫外枯树林,在屋檐和回廊下发出凄厉的啸声,常使武后从梦中惊醒。这年冬天,她一连几次梦见了王皇后和萧淑妃,梦见她们披着散发越窗而入,来到她的床边……
武则天相信蓬莱宫中一定是出现了幽灵。她秘密召来道士郭行慎,在宫中的一间密室里设立祭坛,焚香驱鬼。在这样一个延续半月之久的仪式中,侍女和宦官一律被挡在了门外,只有武后与郭行慎二人密处室内,有时竟一连几天闭门不出。
自从贞观初年以来,唐朝王室对于在宫中行巫之事一直极为忌惮,一有发现,照例凌迟处死。因此,当宦官王伏胜将这一秘事奏明高宗之后,李治长期以来对武后的不满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不可阻挡地爆发了。武则天贵为皇后,居然和一个男人同处一室,它使高宗感到了一层难以遏止的愤怒与羞愧。另外,这件事也给高宗带来了一线隐隐的欣喜,如果武后一旦因此事遭废,多年来束缚着自己的桎梏亦将随之瓦解,他高宗又成了真正的皇帝。
问题在于,废后之事最好由大臣出面提奏,这样才会减少失败的可能性。而武则天近年来在朝中私树党羽,高宗旧臣已寥寥无几。经过再三思索,高宗李治终于想起了一个人来。
西台侍郎上官仪是本朝有名的诗人,曾参与编修《瑶山玉彩》一书,并自创上官诗体,与高宗李治长有文牍之交,目前官属三品,在朝中颇受敬重,若有他出面提出废后之事,似乎极为适宜。
上官仪于午后突然奉诏,急速赶往宫中。他来到高宗房内,喘息未定,高宗皇帝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向他表露了自己废后的愿望。
“皇后武氏恃宠骄横,天下臣民已有怨言。近来又与道士郭行慎幽居密室,行巫术狐魅之事,为本朝圣法所不容,有损皇后尊严,理当惩戒……”
“陛下的意思是……”上官仪诚惶诚恐地问道。
“朕意将她废免,”高宗说:“你可立即起草诏书,于明晨上朝之时提出废后之事。”
“臣,臣,臣……”上官仪结结巴巴,只是一个劲地叩头。
高宗一见上官仪这副惊恐万状的样子,不由得火冒三丈。他不禁怀念起无忌、褚遂良等旧臣来,同时也为武后专权以来朝臣的无能和怯懦而愤忿。
“你难道害怕了不成?”高宗喝道。
“不,不。”上官仪一迭声地答道,“废后之事关系重大,望陛下从长计议,慎重考虑。”
高宗严厉地瞪了上官仪一眼:“你难道想违抗朕的旨意吗?”
“微臣不敢。”上官仪说,“陛下意欲废后,是否当真?”
这句话差点把高宗逗乐了,他再一次提高了声音:“朕意已决。”
“可是,”上官仪不安地问道,“倘若明天上朝时,众臣出面反对怎么办?”
高宗笑道:“你放心,举朝皆吾敌,朕亦不改其度。”
事已至此,上官仪似无话可说,他当场取过纸笔,起草了一封诏书。
这天傍晚,武则天正在蓬莱宫中散步,一名太监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当他将高宗意欲废后之事告知武则天时,她起先还不大相信。但类似的禀报接踵而至。
武则天站在花园的篱畔,看着渐渐西沉的落日,突然如梦初醒。她意识到,一件重大的事在朝中悄悄地发生了。生性懦弱的丈夫居然背着自己密谋废后,这大大刺伤了武后的自尊心,同时,也使武则天感到了极大的震慑:倘若不是情报及时,说不定明晨一觉醒来,自己已成冷宫之囚……
武则天赶到高宗寝宫的时候,上官仪尚未离去,桌上那封起草完毕的诏书似乎墨迹未干。高宗李治尽管一直在担心这件事可能泄密,但没有想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当武后满脸怒容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高宗不禁感到头晕目眩,差一点跌倒。
武则天径自走到桌前,抓起那封诏书,匆匆看过之后,将它撕得粉碎,接着她闭上双眼,开始大声地喘息。
上官仪匍匐在地,面若死灰。
武则天缓缓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高宗,指着地上的那团废纸,语调平静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高宗低下头去,没有答话。
“陛下近年龙体欠安,我一直将帮助陛下处理朝廷政务看成自己的职责。这几个月来,我寝食难安,兢兢业业地效奉朝廷和皇上,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陛下的圣德能够光扬天下。现海内升平,国运昌隆,边疆番夷,莫不臣服,举国百姓,莫不安居乐业,可是陛下却听信小人谗言,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这难道就是我的忠诚劳碌所应得的报偿吗?”
“可是,”高宗申辩道,“王伏胜昨天向朕禀报……”
武则天打断了高宗的话,温言说道:“蓬莱新宫修立之初,臣命人将宫中邪异之气驱除,使圣上的新居祥瑞吉安,难道也是我的过错吗?”
武则天一连串心平气和的诘问已使高宗面有愧色。
“这,这……”高宗看了上官仪一眼,“这不是我的主意,废后之事都是上官仪提出来的……”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重要的是你自己。你既为天子,也该有个天子的样子。”
说到这里,武则天走到高宗的身边,掏出手帕帮他擦去脸上的汗水,犹若一个母亲在照料自己的孩子似的。她继续说道:
“我为陛下日夜操劳,陛下也该顾恤我的一片苦心才是。我看陛下也有些累了,还是早早上床休息吧,好好睡上一觉,将今天这件事彻底忘了吧。”
随后,武则天返回蓬莱宫。在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看过上官仪一眼。
武则天回到蓬莱宫,立即召见大太监魏安和侍中许敬宗。对于这起现已流产的宫廷内变,他们也是刚刚听说。他们来到武后的住处,脸上似乎仍然余悸未消。
诗人上官仪看来已难逃一死,问题是他将以何种方式在世间消失。
许敬宗提醒武则天,诗人上官仪和王伏胜都曾侍奉过太子忠,给他们一个合乎情理的罪名并非难事。
武则天现已失去了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的耐心,听了许敬宗的话,武后当即向魏安问道:
“太子忠现在何处?”
“太子忠被废为庶人之后,一直幽禁在黔南。”魏安答道。
武则天略一思索,便说:“那就再用他一次吧。”
三天之后,上官仪和王伏胜以与原太子忠密谋造反为名被押赴曹市处斩,同时,原太子忠亦在黔南被赐死。上官仪死后,他的家族随之受到清洗,他的孙女上官婉儿作为幸存者,日后将在一系列朝廷变故中兴风作浪,起到关键作用。
2
高宗李治发动的这场宫廷内变虽在发轫之前即告破灭,但它给武则天留下的怆痛与不安远未消除。武则天内心非常清楚,诗人上官仪只不过是受命造反,充当了高宗发泄愤怒的替罪羊。只要高宗愿意,朝廷内外潜伏的反对自己的势力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死灰复燃,使自己苦心编织的梦想毁于一旦。
在麟德二年七月,武后曾经向高宗皇帝上过一纸表奏,提出了泰山封禅的愿望,这封表奏送达高宗之后一连数日没有音讯。上官仪事件平复后,封禅的愿望再一次在武则天的心里激起了道道涟漪,现在也许是应该利用一下封禅大典来提高自己声望的时候了。她决定亲往高宗住处,与他当面商讨封禅之事。
高宗对此事依旧颇为犹豫。泰山为五岳之首,在道教经典中,它一直被视为万物滋始的渊蔽,为阴阳交替消长之地。封禅的仪式神秘而复杂,历时漫长,耗费甚巨。自古以来,封禅大典一般在新皇初立,诏告天下,或夸耀圣皇仁德,祈福延年时举行。历代王朝中的秦始皇、汉武帝等人都曾举行过这种仪式。
高宗也许尚未从上官仪事件的影响中完全恢复过来,自己身为皇帝,却形同虚设,当无“圣德”可言。另外,武则天屡次提出封禅之请,其中必然隐藏着某种目的,想到这里,高宗推脱说:
“以先父太宗皇帝之英明圣贤,封禅之礼尚为魏徵止,何况我朝……”
武则天反驳道:“先帝未行封禅之典与本朝有什么关系?他不封,为什么我就一定不能封?莫非陛下做了什么亏心事,配不上禅封之礼吗?”
武则天语带讽刺,高宗感到太阳穴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朝武则天连连点头:
“好,好,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还有……”武则天瞥了高宗一眼,继续说,“自古及今,封禅大典的祭献仪式,均由帝王首献,公卿王室亚献。这样的安排未免礼有不周。泰山既为阴阳交汇之地,我以为应由皇后亚献,这样才能阴阳协调……”
高宗默然颔首。
十月二十八日,按照既定的计划,封禅的队伍由东都洛阳出发,浩浩荡荡往泰安迤逦而去。武则天这年三十六岁,极尽繁盛奢华的封禅仪式使她一度忘记了宫中的凶险祸咎,一路上所经之处,村舍、树木、山川河流的壮丽景色使她喜不自胜。妩媚明朗的笑容再度出现在她的脸上,看上去犹若一位婷婷少女。
封禅队伍经过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于元旦前夕到达泰山脚下。
元月三日,按例是武则天登坛祭献的日子,一夜的歌舞笙乐之后,武则天天不亮就起来了。经过斋戒沐浴,在女官和侍从的簇拥之下,武则天头戴凤冠,身穿锦袍,走上了祭坛的台阶。
在拂晓清冷的微风中,武则天屹立于首阳山巅,从一名女官的手中接过祭酒。山下苍茫的烟树还在晨霭中沉睡。一轮旭日却已喷薄而出,远处大小群峰尽收眼底。嘹亮的登歌和钟磬之音骤然响起,武则天面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徐徐跪地,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当她想到自己十四岁入宫,二十五岁沦落感业寺,二十七岁重入皇宫的经历,不觉在欣喜之中隐隐感到了一丝悲戚。极度的欢乐似乎让人难以承受,大自然的无比神圣使她不禁热泪满面。她秀美的脸庞被步障的锦帷遮挡着,她一度听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当天晚上,在武则天的亲自安排下,一场盛大的欢宴在行宫外的树林中举行。庄严肃穆的破阵歌舞和诙谐轻松的走索表演使武则天忘记了自己尊贵的身份,她喜形于色,无所顾忌,尽情地沉浸在欢悦的喜庆气氛中。
但是,在晚宴进行的过程中,却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不快。
这天早晨,武则天在首阳山举行祭献仪式时,她的外甥女魏国夫人一连几次借故向她挑衅。她固执地认为,自己的母亲韩国夫人的猝死,是由武后幕后操纵的结果。只是武则天在祭献仪式的过程中不便发作,她对魏国夫人的无礼未予理会。到了晚上,在观看歌舞的晚宴之上,魏国夫人再度对她流露出明显的敌意,她借与高宗亲昵之机,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住了武则天的视线。武则天只得频繁地挪动位置,对魏国夫人视而不见。
在返回东都洛阳的路上,魏国夫人与高宗同坐一辆马车,她不时地从马车的轿厢中探出头来,朝武后的凤鸾大车张望,武则天的心被深深刺痛了。一个念头从她脑中一闪而过:也许应该给这个少女不更世事的愚蠢来一点必要的教训。
3
在泰山封禅的大典中,高宗的三子杞王上金和四子郇王素节因分别由杨氏和萧淑妃所生,而未能获准参加封禅仪式。郇王素节时为中州刺史,为人性情敏淑,机智过人,深得高宗宠爱。母亲萧淑妃惨死的记忆多年来一直在折磨着他,加上近来屡被冷落,他在忧愤郁结之中,写成一篇《忠孝论》,通过许王府仓曹参军张柬之送达高宗。由于素节长年在外,他并不知道父皇高宗如今在朝中已形同傀儡,这篇文章送往宫中不到一月,他便获罪降为鄱阳郡王,软禁于袭州,杞王上金亦因此事受牵连,被贬往湖南澧州。
乾封元年四月,封禅队伍辗转半年多,终于回到了都城长安。这一年,太子弘已年满二十。
在随后的几年中,北方番夷各族频频犯境,战事迭告失利。总章三年,长安城又发生了罕见的饥荒。为了趋福避害,武则天将年号一改再改。朝廷中反对武则天的势力正暗暗抬头。这股势力的核心由大唐王室的门阀贵族所组成,他们既无政治远见,又无治理国家的才能,武则天对他们早已失去了耐心。她的一系列革新计划往往越过这批门阀官吏,直接由出身寒微的下级官吏去实施。
这些大权旁落的门阀贵族对高宗李治已彻底绝望,他们迫切需要在朝中寻找新的代言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太子弘都将是他们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太子弘风度翩翩,儒雅谦和,饱读经史,善恶分明。高宗李治现体弱多病,一旦驾崩,太子弘必将继承大统。每当武则天在朝中推行新政,贬抑贵族时,他们便来往穿梭于太极殿与东宫之间,久而久之,太子弘实际上已经成了复古派手中与武后对抗的一块筹码,而太子本人似乎对自己眼下的两难处境一无所知。
这一年的冬天,韩国夫人的女儿,现位居一品的魏国夫人与武后一同进餐时突然中毒而死。这件事情的起因是,武后的同父异母兄弟惟良和怀运在宫中置办了一桌酒席,以图改善与妹妹日益紧张的关系。魏国夫人于席间突然中毒身亡,一时在宫中闹得沸沸扬扬,武则天虽然于事后将惟良和怀运立即处斩,但这一大义灭亲之举未能阻止流言的传扬。
当太子弘感觉到所有流言的锋芒都指向自己的母亲时,他第一次陷入了痛苦而冗长的沉思之中。近日来,他在宫中一连几次碰到魏国夫人的弟弟武敏之,对方不是借故远远走开,就是充满敌意地对他侧目而视,武敏之早在一年前就被母亲指定为武氏继承人,改贺兰为武姓。朝中的一些遗老曾不失时机地提醒太子弘,武敏之将来很有可能接管大唐江山,倘若情形果真如此,那么母亲仅仅是因为一时嫉妒而毒杀武敏之的姐姐魏国夫人一事就显得荒诞不经。他怎么也无法忘掉母亲脸上偶尔显露出来的那种飘忽不定的目光,以自己目前的心力和经验,对其中的内容尚难以窥测。
一天晚上,太子弘来到蓬莱宫向母后请安。武则天不禁喜出望外,除了武则天亲召太子入宫问事之外,太子弘很少主动登门探望。弘按照礼仪和母亲说了一会儿闲话之后,便单刀直入,提起魏国夫人之死这件事来。
武则天一听,勃然变色,她怒道:“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武敏之?”
“近来宫中谣言四起,连宫女们都在悄悄议论着这件事。”太子弘见母亲对武敏之已充满警觉,暗暗吃了一惊。
“你相信那些谣言吗?”武则天飞快地瞥了太子弘一眼。
“儿臣并不相信这件事系母亲所为。”太子弘淡淡答道。
武则天没再说什么,她走到弘的身边,替他拽了拽袍服的衣襟。
“弘儿,这事已过去了,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武则天说,“这些年来,你在宫中潜心读书,温文有礼,深得朝中大臣们的嘉许,不过,既为太子,就要谨慎从事,要小心被别人利用……”
过了一会儿,武则天又说:“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你的弟弟贤都已生了孩子了,你也该及早完婚才是,我近来也一直在为你的婚事奔忙。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端庄贤惠,我想让你们明年春天择吉日成亲。”
太子弘早已听说过这件事,今见母亲主意已定,只得点头称谢。
太子弘走后,武则天忧心忡忡地对前来探访的太监魏安说道:“弘儿连婚姻大事似乎都漠不关心,我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想要什么。”
魏安听后只是嘿嘿一笑。
武敏之近来感到武则天的目光突然增添了几分严厉。他不安地意识到,既然武后怀疑自己泄露了魏国夫人惨死的真相,那么他的下场无论如何都不会十分美妙。他看来比太子弘更为了解武后的性格,趁着姨妈尚未朝自己下手,武敏之便终日与朝中女眷寻欢作乐。当太子弘将与杨思俭的女儿完婚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武敏之总算得到了一个发泄愤闷的机会。武敏之平常就瞧不上太子弘,而眼下弘在朝中声誉日隆之象与自己的颓唐败落恰巧形成了强烈的对照。这种对照无疑增加了武敏之对太子弘的仇视。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底闪过:为何不在日后的太子妃,或许还可能是未来的皇后身上抢先刻下一道痕迹?
武敏之一旦决定铤而走险,便立即将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他用重金收买了杨氏小姐的奶妈,通过她给杨氏小姐送去了一封辞章哀婉的情书。在一个风高月淡的晚上,武敏之终于获得机会进入了少女的闺房。杨氏小姐果具倾城之貌,长得楚楚动人。而武敏之风流潇洒,挺拔英武,两人初见之下便已坠入情网。
冰清玉洁的少女所撩拨起来的欲望和对太子弘的积怨加在一起,使武敏之度过了一个精疲力竭的夜晚。
一个月之后,东窗事发。武敏之在被押解赴雷州的途中,被护送的士卒用马缰勒毙。但是,这件小小的插曲未能使武则天由武姓子嗣继承大统的愿望破灭,不久之后,她的侄子武承嗣和武三思相继得到提拔重用。
4
咸亨五年三月,太子弘的婚礼在太极宫文华殿举行。新娘裴氏虽无杨氏般的娇美之貌,不过仪态大方,谦和贤淑。虽然年纪未满二十,但行为举止与太子弘甚为投合。婚后不到数月,太子弘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光泽,病弱之躯也似乎慢慢强壮起来。
这年夏天,太子弘与裴氏去洛阳避暑。为了排解旅途的寂寞,太子弘与随行的一位老臣聊起了一些宫中旧事。老臣偶尔提及,已故的萧淑妃在死后曾留下了宣城和义阳两位公主,她们一直被囚禁在掖廷后宫,到如今已有整整十九年了。
老臣只不过随便说说,没想到这件事在太子心中却激起了轩然大波。他联想到父皇以天子之尊,居然能够容忍已故宠妃的女儿在后宫囚禁达二十年之久,自己却泰然自处,不免替他感到了一丝羞耻。
马车刚刚驶离京城十里之外,太子弘即刻命令车队返回长安。现在自己既已知道了这件事,如果再撒手不管,那也未免太残酷了。老臣自觉失言,想要劝阻,看来已无济于事了。
太子弘的马车经由朱雀大街进入皇城之后,径直朝后宫驶去。
他们来到两位公主被囚禁的地方,太子弘和裴氏从车上下来,穿过一片稠密的树林,朝那幢破败不堪的颓房走去。
那位引路的老臣一边往前走,一边不住地长叹。
“先生为何叹息?”太子问道。
老臣久久地凝望着那幢阴森森的房屋,没有回答太子的问话,而是兀自感慨道:“和当年真是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
“十九年前,你的父亲高宗皇帝来探访王皇后和萧淑妃时,好像也是夏天。我想起这件事来就像是做梦一样。只是,当年那些茑萝刚刚栽下去没多久,如今它们都已爬满墙壁了……”
太子弘远远望去,墙壁上翠绿的藤蔓之中开出了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其中有几株已经枯死,经年的花英在风中飒飒作响。几只乌鸦栖息在墙外的树梢上,嘁嘁喳喳地叫个不停。
太子弘在去洛阳途中半路返回的消息不久就由宫中的耳目密报给武则天。她正准备派人前去东宫探明原委,不料太子弘已经怒气冲冲地来到蓬莱宫中。
“弘儿这么急着来这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武后问道。
“孩儿今天刚刚听说,我有两位姐姐现被囚禁在后宫,”太子弘答道,“母亲一直教导孩儿仁孝宽厚,遵循圣人教训,可为什么在宫中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太子弘用不加掩饰的责问语调和她说话,使武后颇感不悦。不过,她还是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两位姐姐?”
“就是宣城和义阳两位公主,”太子弘说,“她们十九年来一直被幽禁在宫中。”
“原来是这么回事,”武则天笑道,“这些年来,我一心辅佐你病弱的父皇,朝内朝外的事让人忙得喘不过气来,差点将她们忘了。你这一说,倒提醒了我……弘儿,以你之见,我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