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感觉(2 / 2)

雨季的感觉 格非 9471 字 2024-02-18

窗外是一片宽阔的芦苇滩,隔着这片芦苇丛和烟波浩渺的湖面,他能够看得见湖泊的对岸那一带灰蒙蒙的山峦、山谷里密布的银白色帐篷以及覆盖着帆布的炮群。如果日本人从海上进攻上海,那么这支隐伏在山野里的驻军将成为阻击日本军队的第二道防线。

大约在下午三点钟左右的时候,褚少良听到一阵趟水的脚步声越过花园朝这边传过来。不一会儿,镇公所的王秘书在一名军官的引领下来到这个房间的铁栅栏门前。军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冲着褚少良矜持地笑了一下:“误会了,褚少良……”

军官有限的道歉使褚少良多少感到有些不快。今天下午所遭受的不白之冤显然不是这句客套话所能洗清的。他跟在王秘书的身后,经过那道半明半暗的长廊,走到屋外苍翠的草坪上。

“他们凭什么抓我?”褚少良迫不及待地问道。

“保安队抓人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王秘书自我解嘲般的反问了一句,“在这个倒霉的雨季,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镇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还不清楚。”王秘书严肃地对他说,“有消息说,日本空军昨天夜里袭击了梅李。”

……

他们走到镇公所的边上,王秘书对褚少良一拱手:“我在镇公所还有件事没办完,恕不远送了。”

王秘书朝前走了几步又突然转过身来:“别忘了,今天晚上八点到你家打牌……”

4

镇长很快接到报告:今天早晨驾驶着一辆吉普车来到莘庄的那个外地人经查明是一个来自城里的私人侦探。

根据镇上的目击者所提供的情况,这个人三十岁左右,身材中等,穿着考究的西服,手里还捏着一把袖珍手枪。尽管镇长本人由于偏头痛的折磨无意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下去,但事情的发展根本就由不得他做主,镇公所接二连三地得到了有关这个人行踪的详密报告。这些盲目的告密者或盯梢者所描述的事实大相径庭,有些地方甚至还互相矛盾。镇长在综合所有的这些情况并做出自己的判断之前,必须考虑到镇民们的好奇心以及容易夸大事实的惯常习性,同时,他也必须兼顾天气的因素——持续半个多月的阴雨使镇上居民们的感觉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偏差。

最先看见侦探的是镇上白居寺的住持辨机和尚。他从清晨的睡梦中醒来就听到了吉普车引擎的嗡嗡声。由于白居寺在江南一带极具名望,辨机和尚将这个人看成是一个外地来的求香问佛者。他穿好衣服正准备亲自来迎接,这个年轻人已经从吉普车里钻了出来,他手里拎着那把手枪,围着汽车转了两圈,随后就锁上车门,绕过寺庙外的围墙朝镇子里走去。辨机和尚出于一种与他清心寡欲的形象不太相称的好奇心,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一段,他发现这个侦探走到莘庄小学校长兼国文教员卜侃先生的院宅边突然停了下来,他先是对一根探出院墙外的杏树的花枝端详了片刻,随后四下里张望了一下,敲响了后院的木栅栏门扉……

辨机和尚的描述多少引起了镇长的一线警觉。卜侃是一个北方人,他是响应陶行知先生的倡导来莘庄创办实验小学的,因此在镇子里,他的身份最为复杂。他举止乖戾,自命清高,平常除了偶尔与褚怀仁的大公子下上一两盘棋外,很少与镇上居民们来往。

“这名侦探在卜侃校长家里待了足足有两个时辰。”卜侃的邻居,一位中年妇女接过辨机和尚的话继续说道,“今天早上我在院外的篱笆边挖沟排水,看见这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进了卜校长的院子。那会儿,卜校长正在学校里上课。他老婆平常在镇子里就是有名的骚货,一瞅见男人上门就魂都没了。诸位想想,一男一女关在房子里还能做出什么好事来吗?何况外面还下着那么大的雨……”

这个女人所关心的显然不是侦探的身份以及他冒雨来到莘庄的目的,她的真正兴趣在于只有女人乐于纠缠其间的男女绯闻。尽管镇长不失时机地遏止了她的话头,她绘声绘色的讲述还是在镇公所里激起了一串笑声。

正在这个时候,镇公所的王秘书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出现在门外的树林里。他脸色阴郁地进了屋,径直来到镇长的跟前,在他的耳边悄声地说了些什么。镇长愣了一下,随后朝他摆了摆手。

接下来,莘庄药店的一名伙计提供了另外一些线索。这个身穿西服的侦探在晌午时分来到药店里。当时,阴沉沉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灿烂的阳光,可雨仍在不停地下着。伙计听见屋外沉寂多日的梅鸟在树篱间啾啾啼鸣。他正想出门晒晒太阳,与迎面而来的侦探撞了个满怀。这个侦探从他那里买了六盒人参,一对熊掌,两瓶虎骨绍酒,外加一只樟木漆盒。“就连白痴也不会相信,这个腰上别着手枪的侦探冒着大雨千里迢迢来到莘庄,仅仅是为了购买这些城里随处可见的药材。”伙计向镇长表达了这一疑惑之后,结束了他简略的汇报。

最后一个来到镇公所提供情况的是本镇染布作坊的一位老板。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他那个正在莘庄小学读书的儿子,这个十多岁的男孩所表现出来的高度警惕使镇长大为欣慰。男孩的情报虽然与侦探的行踪无关,但也并非没有价值:在今天上午的第二节课上,校长卜侃的神色看上去非常紧张,他头发蓬乱,嘴唇发乌,讲话颠三倒四,有好几次他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他的目光躲躲闪闪,拿着课本的手不停地颤抖……

他的父亲补充说,如果是学校的其他教师出现这种情形,也许是睡眠不足或者身体不适所致,可卜校长是一个具有三十年教龄的教员,平常讲课一贯思路清晰,仪容整肃……这一次,他或许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们也听说了侦探来到镇上的事情,而且他还去过卜校长的家,我想,犬子所提供的情况也许对镇长大人有些许作用……

老板说完,眼巴巴地瞅了镇长一眼。在镇长及时对他的热忱和警惕做出了高度的评价之后,父子俩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镇公所。

镇长感到自己的脑子里塞满了一道道烂绳子,怎么也无法将混乱的思路理出一个头绪来:日本人空袭梅李,侦探的出现,卜侃,褚少良被抓……他扳起指头,一遍遍地数着从早晨到午后的这段时间里莘庄所发生的一切,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联系。

过了一会儿,镇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接过王秘书递过来的一块热毛巾,将它按在额头上,然后朝嘴里塞了几粒止痛片。

“王秘书,你拿我的名帖去一下保安司令部,让他们先将少良放出来。”镇长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门边的那把油布伞。

“您要去哪儿?”王秘书问道。

“我想到卜侃校长家去一趟。”

镇长来到卜校长家的时候,学校还没有放学。卜夫人正在堂屋里做针线,一见到镇长来访,卜夫人久雨缠绕的脸上立即呈现出一缕酡红色的光泽。她告诉镇长,自从这场梅雨降临的那天起,她还没有出过家门,身上都快长霉了。由于消化不良,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一边打了好几个逆呃。

“可不是嘛,”镇长附和道,“自打雨季来临,我觉着每天都像是做梦似的……”

“该不会是桃花梦吧?”卜夫人嫣然一笑,“昨天晚上,我也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一只蚂蟥钻进了裤管……”

尽管卜夫人所说的梦境或许是一种实情,但镇长还是能够觉察到她的话里有一种明显的挑逗意味。

雨水斜斜地从敞开的门扉中打进来,一股清新的青草芳香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缕鸽子屎的气息。

这个来自外乡的女人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可她的身段看上去依然像个姑娘。镇长注意到她的旗袍的分衩开得很高,丰润的大腿外侧裸露出一线白皙的肌肤。

“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镇长来一定有什么急事吧?”

“没什么事,”镇长说,“我打这儿路过,顺便进来避避雨。”

“我去将大门关上吧,”卜夫人轻声说,“要不然待一会儿,家里就会变成一片水塘了。”

“别关了,”镇长笑了起来,“卜校长等会儿回家,要是看见大门关着,还以为我们……”

也许是由于屋外的风雨声太大,卜夫人像是没有听清镇长的话,她径自走到门边,将大门掩上,插上了门闩。

屋里的光线陡然晦暗下来,镇长一度都看不见卜夫人的脸,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一阵沁人心脾的果香使镇长不禁怦然心跳。

校长夫人回到原先的那张木椅上坐下,用镊子从针线盒里夹出一枚针来,然后往里穿线。棉线在雨天里受了潮,她怎么也无法将线头从针孔里穿进去。

“我来帮你穿吧。”镇长站起身来。

“你能行吗?”卜夫人冲着他笑了一下。

“再小的孔我也能穿进去。”镇长觉得自己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

“你别吹牛,”校长夫人柔声细气地对他说,“我的这个针孔可有些特别……”

镇长跌跌撞撞地走到她的身旁,挨着她坐下。卜夫人已经开始发出微微的喘息。镇长没有从她手中接过针线,而是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卜夫人的身体战栗了一下,随后将他的手移到了胸前。

“要×你就快×吧!”卜夫人低声催促道,“待一会儿,学校放了学,卜侃就该回来了。”

她的话使镇长吓了一跳。虽说镇长平常在莘庄也时常弄出一些风流韵事来,可从来没有任何女人像她那样直截了当地说这种话。镇长在心里对自己说:卜侃,这件事你他娘的可不能怪我……

镇长和卜夫人走到卧房里,他刚刚来得及将她旗袍的下摆撩开来,就听见放学回家的卜校长在屋外叫门了。

“让他敲,别理他!”卜夫人心急火燎地对镇长说,“你先给我来几下再说。”

镇长毕竟是镇长,他没有理会女人的苦苦央求,很快从床上溜下来,开始穿起了衣服。

本来,在卜夫人打开屋门之前,镇长有足够的时间从后院溜掉,但情急之中的镇长显然有些慌不择路,他在屋里独自转悠了一阵,打开一只衣橱,一头钻了进去。卜夫人见状也只好将衣橱的门关上了。

一缕樟脑丸的气味使镇长忍不住直想打喷嚏,他听见卜夫人趿着木拖去堂屋开门。

“大白天关着门干什么?”镇长听见卜侃问了一句。

“外面雨这么大,门不关,你想在家里开洗澡堂啊?”

镇长听卜侃夫人这么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卜侃没再说什么,镇长听见他的脚步声朝后院走去。不一会儿,他就听见卜校长在后院唱起了那首冼星海的《二月里来》……

“今天有人来过吗?”卜侃回到屋里,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我差一点忘了,今天早上倒是有人来过,不过,他不是来找你的。”

“这么说,他是从后院进来的啰?”卜侃酸溜溜地说。

“你的鼻子比狗还灵!”卜夫人说,“今天早上我还在睡觉,听见有人在敲后院的木栅栏门……”

镇长竖起了耳朵,他听见卜夫人用那种懒洋洋的语调继续说道:“……我打开门,看见一个穿西装的陌生人站在门外。他没有打伞,浑身叫雨水淋了个透湿。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他是城里一个私人侦探所的探员,来莘庄找褚少良……”

“探员?”卜侃自语了一声,“他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卜夫人打了一个饱嗝,“他在屋里避了一会儿雨就走了。”

这个侦探去找褚少良做什么?镇长蜷缩在衣橱里感到有些茫然不解。不过,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再细想下去,仍然在抱怨今天看来已经流产的艳遇。狗日的卜侃,你要是晚回来一步,老子就抄了你的后路了……

“我的衣服也叫雨水给淋湿了,”卜侃说,“你去衣橱里找件衣服来给我换上。”

卜夫人仿佛愣了一下,随后她用一种戏谑般的语气对卜侃说:“我该去厨房做晚饭了,你自己去找吧。”

镇长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样的话。这场暮春的绵绵阴雨仿佛使镇上的每个人的行为都出现了反常。他还没有来得及想好如何应付眼下即将出现的荒唐局面,卜校长已经迅速地走进卧房,打开了橱门。

镇长笑嘻嘻地从橱里走了出来,冲着惊骇万状的卜侃说了一句:“你好,卜校长……”

5

到了上灯时分,白居寺的住持辨机和尚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佛堂给新来的僧人讲述佛经,他提着一盏灯笼,独自一人出了寺院的大门,朝镇上的私人诊所走去。

腹中一阵奇异的疼痛使他想起自己的痢疾已经持续三天了。他怀疑自己的肠子在雨天里早已长满了绿毛。灯笼的暗红色光影照亮了脚下淙淙跳跃的水流,远处的房舍和树木都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当天空偶尔划过一道道闪电的时候,他才能看见镇外的那带灰蒙蒙的湖泊、高高吊起的渔网以及湖面上停泊的一艘艘舢板。

雨已经明显地小了下来。街巷里空空荡荡,阒寂无人。他平常所熟悉的街道到了细雨迷蒙的晚间,仿佛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两侧歪歪斜斜的槅栅和店铺在他眼前变得陌生而遥远。一股阴森森的冷风迎面吹来,使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似乎感觉到有一桩奇异的事正在镇上的某一个街角悄悄地发生。

在一年四季之中,唯有春天会带给人云飞雾绕的幻觉。对于每一个潜心修行的出家人来说,春天的夜晚总是在日复一日地酝酿邪念的欲望,使经年的苦苦修行为之毁于一旦。春天的气候变幻无常,一会儿阳光明媚,一会儿雨水涟涟,它使树木变得神秘,使人感觉的触须变得像蚕丝一样纤弱……

辨机和尚来到镇公所旁的一条长满了芦苇的池塘边上,他看见不远处的那幢祠堂里亮着灯光。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的一对石狮浸在雨水中,一簇石榴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卜侃校长也许又在和褚怀仁的大公子下棋了。辨机和尚近来听说,卜校长被他老婆闹出的艳事弄得声名狼藉,他时常晚上不回家睡觉,在这幢凋敝的祠堂通宵读书,有时他也会找人去下盘棋,借此打发无聊的光阴。辨机和尚曾经打趣地对卜校长说,人世的苦难浩若尘沙,不如跳出红尘,遁入空门……

辨机和尚在经过祠堂门口的时候,一阵女人的哭喊声穿过稠密的树林,在岑寂的夜空下隐隐传来。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侧耳谛听,随之而来的是雨打树叶的淅沥声和呜呜的风鸣。刚才那阵哭叫声听上去是那么熟悉,辨机和尚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张面容姣好的女人的脸来,这些女人的身影在眼下枯寂的雨季,常常悄无声息地侵入他的睡眠。

辨机和尚悄悄地吹灭了灯笼。尽管他不能肯定那个女人的哭声是从祠堂里传出来的,他还是决定进去看个究竟。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祠堂。天井里的一株石楠散放着馥郁的香气,树旁是几张朽坏的木桌,上面落满了米黄色的花瓣。辨机和尚终于看清,那缕灯光是从卜侃校长的办公室里透出来的,它照亮了门外的那条空寂的长廊和屋檐上吊着的一个铃铛。

辨机悄悄地来到窗下。由于雨水的侵蚀,薄薄的窗纸有几处已经渍破,他只要稍稍踮起脚尖,便能看到房中的一切。

莘庄米行麦老板的女儿麦泓,此刻正被反剪着双手绑在屋里的一根木柱上,她的嘴里被塞进了一块抹布。今天早上才来到镇上的那名探员在一旁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麦泓徒劳无益的挣扎。

一阵难以遏止的激动使辨机和尚差一点叫出声来。他看见莘庄小学的校长兼国文教员卜侃手里拿着一把咔嚓作响的剪刀走到麦泓的跟前,同时对侦探神秘地眨了眨眼睛:“你别看她现在桀骜不驯,待一会儿我就会让她筋酥骨软。”

卜侃首先剪开的是麦泓胸前的对襟,一对肥硕的乳房滚落出来,卜侃用手托起其中的一只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它像木瓜一样沉甸甸的。”卜侃对侦探说。

接着,卜侃依次剪开了她的两只裤管。辨机和尚看见麦泓的左腿上有一处芝麻大的小红点,它好像是水虫或者蚂蟥叮咬后留下的痕迹。顺着那处红点往上,辨机终于看见了那簇供人取乐的灰黄毛丛。不一会儿,除了手臂和两腋之外,麦泓身体的所有部位都暴露无遗了。

“我们的计划看来天衣无缝,”侦探得意地观察着眼前这具丰硕的少女躯体,“早在十年之前,他就在盼望着今天了。”

麦泓依然在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墙上的石灰扑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卜侃仍在小心翼翼地剪去残剩的衣服碎片。

“我们的计划得以成功,看来还要归功于江南一带的梅雨,”卜侃说,“雨季里连蚂蚁都在打瞌睡。”

卜侃很快就完成了卸去衣饰的任务,他看上去有些气喘。侦探从屏风旁的木桌上拿起一把剃刀,朝麦泓走了过去。

也许应该赶快离开这里,将这件事报告给镇长,辨机和尚心里想。如果日后镇长一旦获悉他知情不报,他的惩罚将会是十分严厉的。镇长是辨机和尚看着长大的,他之所以从一个捡破烂的小流氓一步步爬上镇长的高位,并统治莘庄达十余年之久,完全是依赖他的无孔不入的情报网。他当上镇长之后,在镇子里收买了至少一百名密探。辨机和尚是因为一册证明自己住持身份的度牒而沦为告密者的。在太平无事的年月,镇长照常发给饷银,可一有风吹草动,镇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会在顷刻之间供列于他的案前。有一次,镇长对一名来莘庄视察的县督吹嘘说,在莘庄,所有的房子都是透明的,别说是共党,镇子上就是多了一根针也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就在辨机和尚考虑要不要离开祠堂将正在发生的这件事报告镇长的时候,接下来出现的一幕使他觉得此举已毫无必要了,因为他看见镇长本人托着一只茶杯,嘴里叼着烟斗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

“事情进行得怎么样啦?”镇长笑容可掬地走到麦泓的跟前,顺手在她的臀部拍了一下。

“一切顺利。”卜侃谦恭而诡秘地笑了一下。镇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将手里的茶杯递给卜侃,随后卷了卷宽大的衣袖。辨机和尚吃惊地发现,镇长脸上的笑容突然隐没了,露出一副狰狞的面孔。他转过身朝着卜侃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侦探见状吓得连着倒退了几步,怔怔地看着他。

“你们这帮废物!”镇长冷笑了一下,“门外躲着一个和尚你们居然没有发现?!”

辨机和尚从阴暗的佛堂里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他觉得自己的裤子里黏糊糊的,嘴里流出的涎水弄湿了胸前的法袍。辨机和尚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今天下午他从镇公所回来后,就来到静修堂念经,窗外的雨声很快使他昏然入睡,不一会儿,他就将脑袋靠在香案上沉沉睡去。

新近入寺的几个和尚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辨机住持:“师傅,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失败了。”辨机和尚感叹道。

和尚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辨机和尚沮丧地补充说:“我在白居寺修行了三十多年,可刚才的梦境里还充满了如此卑俗的俗念,我一生的努力都白费了。”

6

五月四日的傍晚,小学校长卜侃在散课之后回到了办公室。音乐教师段小佛依旧站在窗口摆弄那只竹箫。悠扬的箫声使屋外飒飒作响的一阵急雨变得十分遥远。

卜侃发现木窗的窗纸已被雨水蚀破,南风夹带着雨丝和酸梅的气息飘进屋来,打湿了桌上的一堆讲义。卜侃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纸来,准备将窗户重新糊上。

卜侃似乎隐约记得,这张报纸是一个沦陷区的难友从东北带来的。报纸上登载着临汾被日本人攻陷的大幅新闻。在报纸的第四版上,有一则不到二千字的报道吸引了卜侃的视线。

根据一个未署名的记者的分析,日本人之所以在一夜之间攻下了临汾,是由于日本空军在早些时候对隐藏在临汾山区的二十九集团军进行了一次“灾难性的轰炸”。这次突袭事件的发生并非由于通常所谓的中国驻军的情报外漏所致,而完全是源于一个料想不到的意外:日本人的侦察机发现原先一直栖息在山区的一群白鹤突然不见了踪影,作战科进而怀疑,鸟类的大规模迁徙可能与中国军队正向那一带集结有关。日本人的轰炸显然是试探性的,但是却给中国守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不可思议……”卜侃自语道,“一群候鸟居然改变了战事的进程。”

“什么不可思议?”段小佛的箫声戛然而止。他朝校长走了过来,从他手里拿过报纸,贪婪地看了起来。

“难以想象。”段小佛的脸上逐渐呈现出兴奋的光泽,“这年头可真是什么怪事都有。”

“不过,”卜校长说,“在春秋两季,鸟类的大规模迁徙纯属自然现象。它们的羽毛一旦觉察到空气的热度出现变化,也有可能改变栖息点……”

“人也一样。”段小佛附和道,“人要是遇上梅雨或者满月的夜晚,照样会想入非非……”

他们正聊着,褚少良推门走了进来。他是来找卜侃下棋的。段小佛赶紧将手里的报纸递给褚少良:“褚少爷,你看看这张报纸……”褚少良此刻正好像被一件麻烦事折磨着,他没有理会段小佛,在屋里的一张藤椅上颓丧地坐了下来。

“我要将报纸带回家给老婆看看。”段小佛从门边拿过一把黑雨伞,准备回家。他嘴里这么说,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如果我将这则报道改头换面通知镇公所的王秘书,这个小白脸也许会灵魂出窍……

段小佛走后,卜侃和褚少良照例在一只茶几上铺开棋盘,陷入了棋局之中。

下到第十六手,卜校长抬头看了褚少良一眼:“少良,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褚少良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一枚棋子掷入棋篓,“还不是那些倒霉的请柬。”

“请柬?”

“是这样,”褚少良解释说,“三天之前,我给城里的一家私人侦探所的同学寄去了一张请柬,让他本月十一号来莘庄参加我的婚礼……”

“这有什么问题呢?”

“我担心那张请帖的日期让我写错了,”褚少良说,“我很可能写成了五月五号。”

“五月五号,也就是明天……”卜校长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外雨中的一丛芭蕉树。

“这些日子的梅雨把一切都搅得乱糟糟的,”褚少良抱怨说,“城里的那位同学看来明天要白跑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