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第一章(2 / 2)

致女儿书 王朔 12437 字 2024-02-18

我说:没。

咪咪方:有没有可能把内容生成画面?

什么意思?

咪咪方:作家,就一个姿势坐那儿嘛,很概念,生成画面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容易记的、看得懂的最好有人物,有对话,带关系,咱们叫故事。你检查过你的电影吗?有没有其实不是你的纪录片,而是你小说改编的?记不住码字过程,记住字儿编成的事儿也行呀。

我说我懂你说的意思了,可以试试。一试,立马崩溃。又试,又崩溃。

怎么了?她问我。

一这么想就连续崩溃,我说,——你意思我看到的自己过去有一部分也不真实。

有可能啊。她说。想象能生成画面这都是常识。眼睛看到的只是自己想看的。开普敦大学已经在猴子身上做过试验,两台摄像机监视猴子视网膜,拿一只香蕉一把手枪同时给猴子看,大屏幕上投出来的只是香蕉。她说,不要太相信拍照,画面也不等于全部。

我说,那我们应该相信什么?

她说,这是典型你们那一代人要问的问题。什么都不可信就不能活吗?在虚无中就不能活吗?我养过一只苍蝇,一冬天往玻璃上撞,春天我打开窗户,它经过窗口就掉下来经过窗口就掉下来,我说,你丫装什么呀?它说:不习惯。

我看咪咪方:你丫胡编的吧。

咪咪方:胡编的。第二年苍蝇回来问我:你们家沙发呢?我说卖了。它就不高兴。我说你坐吗?它说看着少样东西。我说你丫一千多个画面少看一个就这样?没两天,扑地而死。我问苍蝇的灵魂:吃脏东西了吧?苍蝇灵魂回答,不为这个。我说那为什么?它不说。另一只苍蝇飞来告诉我:它是“愤青”。

我一指她:我认识你,你姓方,你爸也姓方。

咪咪方:您出画面了——您记性太好了。

我:你妈漂亮,你像你爸。小时候你是个胖子,脸都托不住脸蛋,抱起来得三个人,一边一个捧脸蛋的,外号水滴。怎么样,你爸你妈还好吗?你爸还在七机部吗?

咪咪方:您这一句明白一句糊涂的我没法正经回答你。

我:你们家不是七机部的吗?我现在看见的就是永定路口的红绿灯。还有奥迪车。

咪咪方:噢,你是看见什么说什么。我说一人名你看你能看见什么,——方言。

我:一个小孩,躺那儿哭,很小的小孩,在一个大屋子里。

咪咪方:还有呢?

我:越走越近,摇晃的,主观镜头,一只小手入画,我的手,打他的脸。

咪咪方:不许打人!

我:一排互相牵着的小孩的手,经过土地,冬天,天是苍的,树是干的。

楼,红砖楼,层层阳台,午后,一口痰飘飘荡荡拉着丝儿垂落,正掉一趴阳台小孩的后脑勺旋儿上。

他是谁?我问咪咪方。

咪咪方说,再看,你再看。

一个中年人坐在我家里哭,胖胖的,穿的衣服是我的,拿手绢捂眼,说,一生要做的事都错过了。

我在开车,一个早晨,环路拐弯,隔离带被冲开一个口子,对面趴着一辆车,反向撞在一棵树上,车头已经瘪进去,有个戴口罩的警察在察看。大白天,整条马路只有这辆车和这个戴口罩的警察,越来越远。

咪咪方:还没看见他的脸吗?他已经死了。

我说:他是我朋友。

咪咪方:你还记得有这么个朋友。

我说:他是我朋友。

咪咪方:知道知道。

我:他是我什么时候的朋友?

咪咪方:你现在打开书,他就在第一页,在你的书里。你的记忆能保持多久?我是说你现在看书,能记到明天吗?这三周书一直在您枕边难道您就一直没打开过?

我:能记住到——合上。

咪咪方:能在你们家乱翻翻吗?

老王:为什么?

咪咪方:真行,一张照片也没有,您把过去打扫得够干净的。

老王:给我讲讲,我和你爸是怎么认识的。

咪咪方:电脑——我能看吗?

不能。

我一定要看。——这一盘子纸渣儿是什么?

老王:你给我写的那封信,昨天找着了,一拿都粉了,就成这样了。时间过得真快,你脸上也全是褶子了。

咪咪方:可不是,前些天去美容,美容师说,我们要拿护理羊皮的方法给你打油。再见。我对她说。

老王:这句话我要到处去讲,人还是得有个女儿。北京好吗?

咪咪方:北京不好,这个样子,世界上可以完全没有北京。

老王:我是完全没感觉了。梅瑞莎怎么看?

梅瑞莎:还好啦,我喜欢新新的,笨笨的,到处都是玻璃塔和水泥方块,树都剪成蘑菇头,像走在电脑里的三维世界。商店、饭馆,吃的、聊的,人都很好。

老王:早先北京没这么大,我小时候二环以内才叫市区,你妈小时候开了三环,再后来扩到四环,现在都八环了吧?还有天津这个市吗?

咪咪方:在吵。一部分人主张划入大首都地区,天津市民不干。叫梅瑞莎来是想叫她学点北京话,结果人人都跟她讲中国英语,她本来那点中文也退步了。

老王:哪里还有人讲北京话,我这个不懂讲英文的人,前几天一个上门推销社区性服务的,用英文跟我说了一大套,我猛然发现听懂了。

梅瑞莎:您还有这个需要?

老王:我批评了她。主要是没北京人了,哪儿的人都来,来就不走,还跟你结婚,再过一代人,我看就有黑北京人白北京人了。

咪咪方:已经有了。前些天我见到一个完全非洲的姑娘,说一口上海话,拿中国护照,护照上的出生地写着上海。

梅瑞莎:有什么不好吗?

老王:没什么不好,不是头一回。北京地处要道,隔几百年就大批来人,就要被狠串一次,捂着不让串都不行,都是从语言到衣裳到模样儿这么从头到脚换。这个胸怀应该有,谁也不是北京猿人,来到今天的都是杂拌儿。什么消失了都是该消失的,都不可惜。不聊北京好吗?聊它不好玩。我赌再下个世纪,中文改字母。

咪咪方:方言在给你的一本书写的序里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老王:这是我的荣幸,其实他还有很多好朋友,他没的时候,大家都很难过,今天,难过的人也都没了。

咪咪方:他人缘不错?

老王:那样诚惶诚恐的一个人,你让他得罪一个人,他连觉都睡不着。

咪咪方: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老王:胆子非常小,你知道他上厕所经常不冲水吗?他怕老冲水影响马桶寿命。

咪咪方:这是焦虑,和胆没关系,要不就是小气。我妈说,他谁也瞧不起。

老王:也是真的,胆小也不代表谁都要瞧得起,不代表不傲。他的一个爱好就是得罪不相干的人。也不叫放肆,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怀着尊重踏入社会,老来发现这个社会确实没一个人值得尊重。不包括穷人啊。

咪咪方:你们是从小就认识?

老王:从出生吧,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呢,就坐对面,已经看熟了。我们院一帮小孩,关系一直保持下来,到中年,也就我们俩。可能是因为在一行里,开始一起写小说,后来一起写剧本。要说得算一起混了一辈子,至少我送了他全程。也不一直是朋友,谁也瞧不起包括我们互相瞧不起。中间也淡过,有利益冲突无法调和,最后都过去了。

咪咪方:能这么说吗?最了解他的人里,有你。

老王:还是太重了这话,谁能真了解谁呢?现在把方言本人叫起来,他大概也不敢说:我了解自己。

咪咪方:总还是有一些。

老王:只能说有一些了。问你妈去,她应该是相当了解他的人。

咪咪方:她就不必了,我们一辈子没少谈他,她知道的也是我知道的。

老王:什么形象?

咪咪方:还行吧,我妈对他挺客观的,讲缺点,优点也讲,综合一个评价:自私。

老王:什么,司机?

咪咪方:自私!

老王:哦。

咪咪方:也说过你,说你们,狼狈为奸。

老王:你妈其实非常有语言天分。

咪咪方:您别紧张。

老王:我没紧张,我是真觉得你妈没从事写作可惜了。另外我也不觉得自私是坏词儿,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已经是对社会很大的贡献了。狼狈为奸——说的是为朋友放弃原则。这事儿我干过。我必须承认,我不是个完人。

咪咪方:她没再多说什么。

老王:你老这么暗示我,我还真紧张了。讲义气,是我的弱点。

咪咪方:方言也是那种人,大部分时间是跟朋友在一起,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大概连你们在一起的时间百分之一都不到……

老王:他大部分时间也没跟我在一起。谁大部分时间和别人待在一起呢?都是自己和自己待在一起。我也真是不太了解他,他是好人。

咪咪方:就怕只听到客气话,千万别!中国人一般不说死人的坏话是吗?

老王:那要看活人想听什么,活人想听,也可以说。方言一直在演一个好人,我们说他,一个好人的扮演者。

咪咪方:可能是时间太长了,本来脑子里有一个父亲的形象,忽然有一天,发现这个形象是个虚影儿。听人说你是只讲实话的。

老王:别听他们瞎说,我也专讲假话。我还真不认识只讲实话的人——三岁以上人里。

咪咪方:不了解父亲呢,当然也能过一辈子,要说我现在,也没太强烈了解一个人的愿望,不像小时候,忽然他没了,又是在国外,跟谁也不熟,只有一个妈妈,觉得自己有点可怜,那时特别想问他的事儿,好像多知道一点就能多抓住一点什么,于是写了那封信,你也不告诉我,理解理解。

也听一些人讲他,认识的不认识的,见过一面的,看过他写的小说的,每年能碰上一个半个,评论不一,当然话都说得很客气。我对他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很想听听你从你这方面的看法,毕竟你跟他,按我妈的说法“一起干坏事的”。

老王:我是真把你妈得罪狠了。也没有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你爸一辈子,做的最缺德的事,也就伤过几个女的。

咪咪方:有个讲实话的态度就可以了。我要听你假话干什么?你把他说成一朵花,他也是死了,对我也毫无安慰,我也不打算给他立碑。

老王:就是这个讲实话困难,有时费了很大劲儿脸都撕破了,实话倒是实话,但不是事实。这个话可以讲,害人的事儿,老方一件没干过。

咪咪方:这个评价很高了。谢谢,我代表方言。

老王:等等,是一件没有吗?我怎么一讲完这个话,马上不自信了。这么说吧,有意害人的事儿,一件没有。这么说就都照顾到了。再等等,我说的只是我知道的。

咪咪方:所以先不要替人打包票。

老王:我上趟厕所。

梅瑞莎:这个老头不爽快。

咪咪方:你看出来了,这个老头滑得很。

老王:我回来了。

咪咪方:您回来了。你和方言是同一年生人?

老王:1958年。我比他大半个月,我是狮子处女,他是正经处女。干吗呀,还记录?

咪咪方:不是记你的话,是记突然想起来的问题。真没法想象他活到今天是什么样子。

老王:一定也很可怕,全世界魔鬼的形象都出自老人。

梅瑞莎:啊!

咪咪方:你不要吓她,她真会害怕的。都说我小时候像他小时候。

老王:不像。

咪咪方:不是说现在。

老王:他爱哭,你不爱哭,他瘦,你胖,他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

咪咪方:我也是幼儿园长大的孩子。

老王:还是不一样,那时候,从上到下没人性。

梅瑞莎:你们是这样认识的吗——嗨,你好,你叫什么?

老王:我们是这样认识的,我能起来了,走到他跟前,抬手给他一巴掌。

咪咪方:你是个暴力的卑鄙。

梅瑞莎:怎么听上去你老欺负他。

老王:他是好脾气,怎么逗都不急,这种性格在小孩中最受欢迎,谁都愿意带他玩,让他当自己的兵。

梅瑞莎:外公真可怜。

老王:最可怜的小孩是没人和他玩的小孩。你外公比咱们都懂这个道理。我还被人孤立过一次呢,孤立,你懂吗?就是所有小孩都不理你了,因为你讨厌。

梅瑞莎:这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老王:影响就是我学会了向反感你的人飞媚眼儿。

咪咪方:可以这么形容你和方言小时候的关系吗?他是你的兵,坏事都是你带着干的。

老王:不可以。我以为他是我的兵,有一次叫他在我面前立正——这算虐待自己的兵吗?他不立,还哭了。第二天我就被孤立了。你爸从小没挨过打你信吗?我指痛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小时候怎么过来的?噢你是女的。

咪咪方:这说明什么呢?

老王:这说明他生下来脑子就很清醒我就不说揣着心眼了。

咪咪方:你是说他生下来就不单纯。

老王:你以为他头半年光在哭,其实是在观察,现在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贬他,这是赞美他进化得好,察言观色别人要学,他带在遗传里确保不会遭灭。

梅瑞莎:我能说这是胡扯吗?

咪咪方:确有这样的人,不好意思我也是这样,他遗传给我了。一眼看上去谁是老大先冲老大笑,我也有这本领。很抱歉没有遗传给你。

老王:我没瞎说吧?

咪咪方:没瞎说。

老王:遗传很厉害的,过去只有本能才遗传,从你们父女俩开始文明也可以遗传。印度科学家不是已经在黄种人里分离出一种新基因,叫懂事儿基因。你没发现这十年没人再往高大凶猛长,打拳的都小了一号。越来越多你们家这种体形,头大手小腿细,看着就招人关心。

咪咪方:你想说什么?

老王:我想说他没遭什么罪,你们家的种儿很优越,很适应环境,是难得一见的品种。我本来是相信人人结果一样的,但一想起你父亲就觉得人和人还是很不一样,同样一生为自己打碎了算盘,但是人人都说他面善,长得就挺吃亏的。有一次我跟他争起来都中年了,我怒而说他,你吃过什么亏呀?你净合适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咪咪方:您多年的积怨爆发了。

老王:因为他又对着我哭,说一生想做的事都错过了。

咪咪方:他想干什么呀?

老王:是啊,我也这么问他,你还想干吗呀?他也不说,光哭,最后把我哭烦了,睡了不聊了。

咪咪方:他很爱哭。

老王:中间不爱哭。刚生下来爱哭,临过世那天泣不成声。

咪咪方:这是他临过世那天?

老王:我也不知道怎么算这一天,门桥,四元桥,开上去一片茫然。

咪咪方:他去世的前一天你们在一起?

老王:忘了。

咪咪方:最近,梅瑞莎说我越来越怪异,我也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很多想法跑到脑子里,好像有一股力量要把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可周围一切都很太平,没什么变化。

老王:四十岁以后吗?

咪咪方:好像是——你一说我就觉得是了。

梅瑞莎:是四十以后,我给你记着呢。

老王:四十岁以后人是会受到一种内在的冲击的……至少他认为自己年轻时是尖孙——就是俊男的意思。他到处散布这种舆论,叫做什么面如满月,目似点漆。有一阵,我们没少笑话他,一个男的,对自己的面貌沾沾自喜,非常不正常。

梅瑞莎:他是很自恋的人吗?

老王:咱们都是自恋的人,自恋和自我厌恶相交织。刚了解自己一点的时候自恋,很了解自己之后自我厌恶,或者用那个词:沮丧。是的,方言是个沮丧的人,他自己也不掩饰这点。我们都很沮丧,发觉自己不是自己希望成为的人,而且再也没机会活回去了。多可悲,没一样东西是抓得住的,甚至自己的长相。

咪咪方:我爸他,厌恶自己吗?

老王:越往后,越来越。

梅瑞莎:我发现您说话有一个特点,特别爱说我们,说什么都是我们,是指您和外公,还是有更多的人?

老王:我也发现自己这一毛病,曾经极力想改,改不了。大概是小时候总被人当整体的一分子看待,养成了潜意识,总觉得自己是一代人,说好说坏都是大家有份儿。

咪咪方:您觉得您可以代表别人吗?

老王:不可以。我错了。我不再用“我们”,我是我,他是他。没有一代人,那只是个观念,只有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谁也不能代表,我只能代表我自己,究竟能不能代表我自己,我也常常感到怀疑。

咪咪方:我爸他,一向是容易沮丧或者厌恶自己的人吗?

老王:小时候?不,小时候他最多有点腼腆,看着老实,其实不老实,好像心眼挺多,也只是好像。我们这个年龄的中国人,都曾经是乐观主义者,相信历史总在进步,天堂可以建立在人间。——对不起,我又说我们了。我认为,方言骨子里是个野心家,对自己的一生期许甚高,喜欢看到别人处于他的影响下,我也是,我们总结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自信。我们互相吹捧时最爱说自己:都是上帝盖过戳儿的。请允许我在讲到人性弱点时使用“我们”,否则我就丧失原则了,好像我不是人类。

咪咪方:既然您这么矫情,只有随您了,要不让您这么说,您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也许。

老王:这不是矫情,是底线。你不知道这有多重要,如果没有这一点,我怎么保持对别人的优越感?该认账时要认账,谁敢说自己不属于人?谁这样讲谁被动。没什么了不得的后果我还告诉你。

咪咪方:小时候,我爸给我的印象也是爱吹。我还那么小,住爷爷奶奶家,在家做作业,他一回来就对我说:做什么作业,不做,我可不像那些可怜父母,指着你成什么。你当我女儿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你将来就是享受。你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将来太有钱了。我叫你一辈子不用为钱工作,只干自己喜欢的事情。他一这么说,奶奶就疯了,说你怎么能对孩子灌输这些。可他一这么说,妈的脸上就充满欢乐,妈是他的崇拜者,最爱听他吹,还对我说,别看你爸吹,他认识我时说过的话还真都做到了。现在我一想起妈听爸吹牛的样子,还能看见四个字:喜上眉梢。

老王:你爸当年为了吸引你妈,冒充作家,最后成了作家。

咪咪方:爸最爱说,他要是个英语或者法语作家,早可以退休了,版税一辈子花不完。可惜他没看到盗版被列入刑罪的这一天。我还记得刑法修订后,中国政府在全国开展“严厉打击各种侵犯知识产权的严重犯罪”的执法行动,《四联活着周刊》封面故事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标题:多少作家在我们前面英勇地牺牲了。

老王:我看过这个文章,是刘河南刘先生写的,他也是你父亲的好朋友。文章写得不错,最后问得也好,能不能不给我们机会再说中国每一点进步都建立在几代人的牺牲上——大意。

老王:我知道你父亲一直在写一个东西,可能在世界范围卖的,希望其他国家的版权保护制度可以使他余生有靠,还可以荫庇家人——让你一辈子不用为钱工作,看人眼色。一个作家能给家人留下什么?最好遗产就是一本年年有版税的书。他是认真的,他总是用吹的姿态谈自己的愿望,否则羞于出口。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有一个比他更自由的人生,不用为钱起床的一生。我们都不同意安逸会使人堕落的观念。我们都出自贫困,看过太多贫困产生的罪恶。

咪咪方:那是一本什么书呢?

老王:不知道。每个作家都在写这样一本书,经过练习期,喷涌期,无聊期,阅遍滋味,到达技术成熟、思想痛苦这样一个境界,最后倾身一泻,穷尽自己,在一本书中告慰平生。

咪咪方:都这样吗?

老王:都是这样,没写的,也这样想过。很多人净顾着和没用的人和事纠缠,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年龄大了,身体垮了,没写出来,死不瞑目。方言很多次劝我,不要再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看看咱们的前辈,那些老作家,哪一个不是教训?四十岁,就必须开始了。

咪咪方:他开始了?

老王:1992年到2002年,据我所知,他一直试图在写,在酝酿,构思。

咪咪方:试图?您的意思他是写了还是一直在准备其实没写?事实是到最后谁也没见到这本书。关于这本书,他还跟您谈过什么?我妈一直坚信他写了这本书,她说她还看过一部分,在我爸的电脑里,当年我爸最后那次离家出走没带他的电脑。

老王:想写,准备写,也不意味着真能写出来。真诚也没用。写作也是很宿命的,不是努力就一定有收获的,认识到了也白搭。年轻时你可以闭眼写很多东西,很顺手,也很成功,老了真想写一个对得起自己的东西,怎么写都不满意。我也一直很困惑,都说写作是为别人,是给读者看的,越到最后,越发现标准其实不在读者那里,在哪里呢,似乎在自己心里,可自己的心常变。很多作家,耗尽心血写出最后一本书,临终时付之一炬。

我相信方言是写了,也许还不止一本。我们在一起,基本不谈自己的创作,知道谈了也没用,创作到最后只能自己和自己搏斗,都不是文学青年了,这个痛苦没人帮得上忙。为什么说还不止一本?因为他在最后几年几度兴奋,几度沮丧。几次大了的时候偷偷跟我说,这回找到了,有了几千字,希望能到两万字,估计就成了。一脸幸福。接着一阵子,几周,几个月,叫他出来玩也不爱出来,玩也不专心,玩一会儿就走。过了这阵子,又天天出来玩,一玩就大,大了就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默,一夜一夜瞪着前方不说话。只要他这样,我就知道他又瞎了,又没找对方向。人要忠实自己苦啊。要说心里话难啊。哪里也不能去,就在心里画地为牢。后来他一副高兴的样子,什么也不说了,我还打听,最近顺了吗?他就摆手,不能提不能提,说出来又不灵了。都迷信了。

咪咪方:很不自信了。

老王:很不自信。时而狂喜,时而绝望。焦虑,一年比一年悲观。会有一些完成稿或半成品存在他的电脑里,十年,他那个写法,一根筋不挪地方,蜗牛爬几十万字总有。就是不知是否最后大灰心,一气删了。他走那天,我检查过他的电脑,挨个文件打开看过,都是他过去发表过的东西,没新东西。他最后那个女朋友和我一起看的,想看看有没有遗嘱什么的,还请了一个懂电脑的彻底检查了一遍硬盘,看有什么删掉的还可以恢复,就怕他删自己东西。只找到几个小说名字,设了文件,打开什么也没有。那台电脑后来给了你奶奶,当时她还在世。

咪咪方:这台电脑现在在我这里。

老王:我还记得其中两个小说的名字,一个《黑暗中》,一个《致女儿书之一》,可惜没有正文。

咪咪方:还有一个《致女儿书之二》,一个《死后的日子》,一个《金刚经北京话版》,一个《六祖坛经北京话版》。

老王:这两个东西我有印象,他去世前一年翻译的,正文我见过,他义卖藕过很多人,说是翻着玩的,现在要找估计也能找到。由此可见,那几个文件名下原来也可能有文字,后来都删了。不知道当时他是什么心情,我是不知道我将来有没有这个勇气,把写好的东西删了烧了,真正做到只写给自己,不要一个读者。

咪咪方:原来你们作家都是这么想的?真可悲。

老王:这是一种境界如果允许我自吹的话,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我现在——哦不,从前,也只能达到不发表,生前不发表。

咪咪方: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么痛恨读者,畏惧读者?难道你们每个人不是依赖读者出名或者发财的吗?

老王:我不痛恨读者,也不畏惧读者,只是痛恨你这种说法,这种把写作后果和写作本身混为一谈的说法。不是每一种写作都是为读者,发表和出版才是要读者,要传播。你凭什么认为这个世界发生的每一次思想活动都意在传播?多少惊世骇俗的思想死在千千万万沉默的大脑里。谁也别吹牛皮,以为人们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影响你,盯着您腰包里那几个小钱儿。我是没那么伟大,但不代表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爱名。你不要挑拨作者和读者的关系,不要读者就是藐视读者?所以说不能和外行讨论这些问题。我是就写作说写作,最纯粹的写作就是不发表,这才真实——可能真实。一想到读者,花样儿就上来了,不老实就上来了。花言巧语一辈子,老实一次不可以吗?

咪咪方:对不起,我只是转述一种普遍的看法。

老王:普遍的看法就正确吗?你以后不要在我跟前讲普遍的看法,就讲你自己的看法。我才不要听普遍的、流行的、人民的意见。我是在跟你交流,只要知道你的想法。如果你的想法和大众一致,或者你干脆没有自己的想法,只会借用流行观念,你也别不好意思。

咪咪方:对不起。

老王:你也不用对不起,你没对不起我的。我算什么呀?一老不死的,老而不死谓之贼,我就是一老贼。你对不起你爸,你爸一辈子忠于自己,坚持和这个世界的所有堂而皇之作对,不惜自我毁灭。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跟他比,都是苟活,都是叛徒。对不起,我不能再跟你聊了,我太生气了,我一生气就不客观了,面前站着的就全是敌人了。

梅瑞莎:王爷爷,请你原谅我妈妈,她没有恶意,您都把她说哭了。

老王:我不是冲你,生你的气,我是冲我自己,生自己的气。我这一辈子,有很多机会,像你父亲那样,活得勇敢点,但我都放弃了,错过了,目的也达到了,长寿。长寿一回可以了。如果再有一生,我会对自己说,不长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咪咪方:您别这么说,我难受,是恨我父亲,为什么不长寿。哪怕他不真实,懦弱,是自己的叛徒,在这个世界百无聊赖,我也愿意他活着。

老王:是啊,人活着只是为了成全自己吗?这样的一生怎能不叫人说成自私。

咪咪方:您愿意出去我们请您吃饭然后再把您送回来吗?

老王:不愿意,我冰箱里有剩饭和菜,我最爱吃剩菜烩饭,而且必须是热了几遍的,小时候穷家小户的滋味,没吃够。下次吧,下次再让你请。别生气咪咪方,别跟我一般见识,让着点我,我这么老了,在你面前有资格任性一点儿。

咪咪方:没事,您是没拿我当外人儿。

老王:你也不知哪股劲特别像你父亲,不是长相,让我想一想——突然站起来要走一分钟都等不了的样子,人还在这儿,心思已经出了门。好像门外边有什么好事在等着他,好像他刚才都是跟你敷衍,让我们这些留下的人感到失落。那时我们经常一起去酒吧,每到后半夜我都专门找他跟他说,你丫不许先走。

咪咪方:您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老王:走你的。你们家人手脚秀气,都是奔波命,越往远走越好。这是北京吉普吗?中国车也越来越有样儿了,工人都不偷懒了?

咪咪方:你确定不跟我们一起去吃饭?

老王:确定。

咪咪方:你笑什么?

老王:想起你父亲,别人要这么问他,他就会仰起脸说,你们要是特别需要我,没我不行,我就受累去一趟。几次我都一踩油门走了,把他留在家门前,再在前边停下来,看他一溜小跑撵上来。

(以上为2034年2月前几次谈话的补记,没有准确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