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感激你来做我女儿,在这个关头给我一个倾诉机会当我能信任的倾诉对象。在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你就在暗中支持我,你一直支撑我到此刻。这两年我一样样儿丢光了活着的理由,只有你丢不开。这些日子,是靠你振作起来的。你大概也这样支持了你妈妈。你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有力量很多倍对我们来说。不知把我的一生强加给你会不会太沉重。也很难过,一想到我没了之后,你妈妈、奶奶去了之后,你一个人还要在这个世上待很久,为你自己操心,为你的孩子操心,就觉得带你到这个世界上来真是太不负责太自私了。
<h4>
二</h4>
我对人间的第一印象是畏惧。一下子被扔进人群中,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前,先要学会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依照一个严格的时间表进行每天的活动。按时吃饭没有问题,任何时候吃饭总是一件喜事。按时睡觉问题也不大,睡不着躺着也多少是个令人舒适的姿势。比较麻烦的是按时撒尿和定点拉屎,到时候没有,过了点又来了,这是不以孩子的意志为转移的,特别是在梦里,来了就要搞在身上或者床上。人生而是自由的,天赋权利就包括随地大小便,原始人一定一辈子都这样。你小时候,想在哪儿拉就在哪儿拉,来了感觉正在哪儿玩就在哪儿原地蹲下,地毯上沙发上饭桌上,最缺德一次拉在我们枕头上。我们谴责过你吗,没有。我们尊重你的这个权利。是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往你开裆裤下塞便盆,再后来是把你往厕所赶。你比我强,只记得一次你在幼儿园尿了裤子,打电话让我们送棉裤。我到部队在新兵连还尿过一次床,打了一天靶,成绩不好,又累又沮丧,晚上情景重演,幸亏天寒被薄,睡觉也穿着绒裤,没在床上留下痕迹。今天我也没学会数着次数尿尿,想尿就尿,怎么可能呢,像火车进站那样准时定点。
当时我不知道这是人之常情,以为我是有缺陷的,爱拉屎,每当一群小朋友在一起好好的,我忽然拉了裤子,我就崩溃了,刚刚获得的一些做人的信心荡然无存。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情形下有的自我意识,我是在一次次当众出丑中强烈感受到的,我来了,我在这儿,倍儿让人讨厌的一个家伙。
现在都讲人能被生出来是得了冠军,中了头彩,单为此就该对这趟人生感激不尽倍加珍重。我来的时候可没这么想,一点也不像一个闪亮登场。你见我小时候拍的照片都皱着眉头,不高兴,还有一张干脆是哭的,那是我对做人的真实看法。这个世界上来给我一个下马威,吃饭跟抢命似的,每天至少尿一次床,和小朋友打一架,挨老师一顿骂,当众或背地里哭一场,谁也靠不上,只能靠自己,而自己也很不靠谱。
很难,学做人很难,难在收拾,自己是一个烂摊子,不懂也要装懂,沐猴而冠,鉴貌辨色第一要学会。要忍,从生理需要练起,这个功夫练好了,装其他的孙子也就是小菜一碟。送你去幼儿园,不是家里无力抚养,有一种担心,怕在家里长大的孩子将来不能适应社会,也确实看到在家娇生惯养的孩子上学后被其他抱团儿的孩子排斥,变得孤僻,影响了性格。从我这里就希望你具有讨人喜欢善与人相安无事的能力。人的宿命是跟人在一起,我不是国王,可以把你一辈子放在身边,早晚你要离开家,越小越容易得要领,痛苦越少,或者说痛苦是一样的,越小越容易忘记。一般认为三岁就该去学了。小狗生下来为人抚摸,长大就把对人忠诚当做自己的天性。不知道你的内心,看上去很令人欣慰,两三岁就会看人下菜碟,一屋子人你一进去就知道谁是老大,越没靠山越会来事儿,从来不自个儿找亏吃。大家都说你这眼力见儿和乖巧劲儿像我。瞧,一代就形成遗传,到你的孩子,不会生下来就是个马屁精吧。
我是在保育院变成油子的,一件事首先不在于对错,而在于可不可以当着人做,是否能给出一个很好的理由。永远不要相信别人会原谅你,只要有可能就否认一切。打算撒谎最少要有两套方案,一个被揭穿就撒第二个。这就是大人说的两面派。这才能在我长大后非常完整地保存了下来,是我最重要的品格,每次遇到麻烦就是凭借它转危为安,乃至化敌为友。一直有蛊惑和压力让我放弃这才能,书啊知识分子的呼吁以及来自我内心的声音,我都扛住了,没意气用事。经验告诉我,大部分人不配我用诚实的态度对待。诚实大多数时候不会使事情更简单,反而导致尴尬和不必要的浮想联翩。一般会被指为缺心眼儿,同时助长一种极为不良的心态:自大。要诚实,先要有条件,诚实之后别人也拿你没办法。
保育院的快乐都是恶作剧,要么是看人出丑,偶有几瞥同龄女孩的友好眼神儿。孩子的单纯在那里都是粗鲁,没见过通常表示爱意的拥抱和亲吻,对人好也是用侵犯对方的方式表达,只有这样才能和别人的身体接触。这样的环境,对别人始终抱有警惕,要不断判断对方的意图。把人分成两类,可以欺负的和不可以欺负的。和强者结盟,因为和弱者在一起就意味着你也是弱者会跟他一起被欺负,渐渐习惯毫不同情弱者。献媚和屈从是每日的功课,渐渐练出一副巧嘴和笑脸。最困难的是打架,大家看着你,必须打,否则不会被强者圈子接纳。我是胆小的,知道自己不行,还要去,每次去都十分恐惧,硬着头皮坚持。去打架,是我一直到少年时代的最大的噩梦,总怕露馅。八岁时,和大大在楼前跟二单元的屁巍子打架,一棍子打在人家头上,人家没事,我一屁蹾摔在冰上。十四岁在神路街打一个在路边玩扑克的人,人家都失去知觉了,仍抱着人家的头拍砖,脑子一片空白,后来为这事进了朝阳分局。最恐怖的朋友就是到处惹事一喝酒就闹酒炸的。长大后最轻松的就是一个人遇到事可以忍气吞声地走开。我在白塔寺等公共汽车时曾被一个人从车上踹下来,一句话没说。当兵时和一个老兵骂起来,他要动手,我立刻向他道歉。在中央警卫局开的翠微宾馆,我的自行车被看门的撒了气,本来是我发火,人家一发火,我就走了。这是我的性格,苟全性命于乱世,惹不起躲得起,富贵可淫,威武可屈。很高兴你是女儿,这样你就不必受这份考验。
今天我终于可以承认我不勇敢了,面对公然的暴力,一心想的就是怎样逃开,哪怕丧失尊严。我就是人家说的那种软蛋,包,雏逼,一直是。能承认这一点真好。我感到放下一个大包袱。这辈子背着它我真是累坏了。姜文有一次坐出租车,司机说你就是演姜文的那个人,他回来跟我们说这个司机说得真好。我从保育院开始就演自己,演到今天经常要醒一下,告诉自己你不是这样。
上个世纪的中国,人是不可以不勇敢的,尤其是在北方,鲁莽好斗被视为男子气概。历史上的中国,总是北方入侵南方,除了明和蒋政权两个例外。后来也是这个路子,在南方失败,北方再起,靠北方几省子弟由北向南打天下。北方的无聊人,又把这说成北人对南人的胜利,强化了民间北人善战南人善贾的说法,这在很大程度上迎合了政治家的心思。在这里,你又将看到中国式的宿命,经验思维,跳不出自己的遭遇。政府本身是通过战争上台的,主要领导人前身都是战士,他们用暴力手段达到了改变社会的目的,很成功,当他们想达到更为远大的目标,首先希望统治下的人民个个是战士。尚武便成了那个时代大受鼓吹的气氛。
站在同情的立场上,他们这样想是有苦衷的,这里必须回顾一下中国上一世纪的国情,否则你会以为他们是疯子。不知道你对中国近现代史了解多少,给我感觉你是一无所知,有一次带你路过天安门,问你知不知道毛主席,你说知道,是古代人。只隔一辈就这样遥远,让我心下十分感慨,照你的说法,我也是从古代过来的人。
上一世纪,中国大部分时间处于战乱和人祸当中,兵连祸结直到你出生的第二年。大的外敌入侵有两次,丢了首都的,一九○○年的八国联军进北京和一九三七年日本人攻占南京。改朝换代两次,一九一一年推翻帝制建立民国和一九四九年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短命颠覆共和两次,袁世凯称帝一次,张勋复辟一次。国土分裂两次,蒙古独立和溥仪“满洲国”十四年。全国性内战五次,北洋军阀自己直皖奉,国共联合北伐,国共第一次内战十年,国民党自己蒋冯阎,国共第二次内战四年。严格说国共第二次内战到今天也没正式结束,只是休战,演变为大陆和台湾的隔海对峙。
一九四九年以后是对外战争,一九五○年出兵朝鲜,一九六二年对印度边境作战,一九六八年和苏联爆发珍宝岛之战,一九七三年和南越海军进行西沙之战,一九七九年对越南边境作战。还有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和台湾不间断的炮战、海战和反小股登陆、空降的特种作战。包括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抗美援越。
内乱,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六年的“文化大革命”算规模最大、时间最长的。其他——官方假定的周期表是七八年一次,你除去吧。拿四十除。
不光领导人,全国人民都受迫害妄想,而且这被证明总是对的。
所以,我这样的小孩——当年,也认为:我国处于众多敌国包围之中,要准备打仗。我们和世界其他国家敌对到这样的程度,他们不打我们,我们也要去打他们。老死是一件可耻的事。上学是多余的。工作是不可想象的。长大唯一目的就是死或把别人打死在战场上。没人想过要活过四十岁。而且都同意这样一个逻辑,打架不勇敢将来打仗肯定是叛徒,叛徒的下场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