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祖籍南京的老太太是个德国医生的遗孀。她的丈夫在一个清冷的早晨失了踪,她就一个人坎坎坷坷地活到了现在。她已经一百岁了。电视台为了采访她挖空了心思。她没有拒绝过,只是当他们谈起要做这样一个具有跨世纪意义的专题时,她就偏过头去,留下大片的沉默给他们。
在一次沉默的间歇,安扫视了这个洁净而暗淡的房间,觉得时间一点点地在身边融化掉了。老太太的床头挂着巨大的相框,里面是个表情严肃的少妇,身后是一级一级的台阶。安的目光也顺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上去,轻轻地说,中山陵。老太太眼里还瞌睡着,嘴里却接上去,说,嗯,中山陵、秦淮河、桂花鸭、香肚……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安听进去了。安就想着,中山陵秦淮河是搬不来了,那是没办法的事。安对我说,其实也简单,我告诉她东西是一个小老乡寄来的,她没怎么想就答应了接受采访。
我就想起了一些往事,我说,安,你又打着老乡的旗号招摇撞骗了。安就笑着反问我,你不是她的老乡么?
我看了这张光盘。老太太给我留下很好的印象。她坐在轮椅里,有些佝偻了,但是她在采访的过程中总不忘把自己挺得更直些,提醒着自己当年的优雅。她很重视这次采访。她是个认真的人,认真地梳了一个老式的髻,丝绒旗袍也认认真真地把盘扣扣到了领口。她认真地讲述着,她认认真真地见证了这座城市的殖民、没落、新兴以及细枝末节的风风雨雨。可是她始终是个异乡人。
在她的边上,坐着一个青年。他长着浅咖色的眼睛和一个英挺的鼻子。安说,这是老太太最小的孙子,还留着四分之一的德国血统。安说,我觉得他爱上我了。我刚想说恭喜,安又说,不过后来发现是错觉。
安回到学校的时候有些衣锦还乡的意思。安是他们那一届实习成绩最卓著的学生。安参与制作的那个专题片在文化部获了大奖,又被送往柏林参加国际纪录片年展。
安所在的电视台当然没有忘记安的汗马功劳。他们做了承诺,说会给安在编制里专门留下一个名额,一直到安毕业,随时等她回来正式签约。
安说,毛毛,那里太冷了。
五
后来,那个男人在系里出现的时候,没人表现出太多的惊异。他说他是电视台新闻部的主任,代表台里来看看安。安实在是太风光了,电视台派个人来看看她学习和战斗过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天我正拿着申请函毕恭毕敬地站在系办公室里,等着系主任的大红章盖下来,好去申请借用学校礼堂,办个向希区柯克致敬的电影节。系主任正打电话,那个男人站在旁边。他看上去有三十多了,脸色阴沉沉的,目光疲惫。他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交替着绞来绞去,好像有些急躁,不像个省级电视台派来的钦差大员。
系主任打了好几个电话,皱了眉头,说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看见我在旁边,就说,毛果,去把安给我找来,告诉她台里来了领导要见她。我有些犹豫,说,主任,那这个……系主任就有些不耐烦了,说,拿来,拿来,我给你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说毛果你呀你,下学期保研名单就出来了,你还忙着纪念这个向那个致敬的。你导师老说你是个学术好苗子,怎么玩心还那么重。要是这学年名次进不了前三,谁也保不住你。
我一边欣赏着系主任的朱红大印,一边向电梯走过去。这时候听见后面的声音,你是毛果?我回过头看见那个男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他说,安经常提到你,你是安的……他把声音拉长了,好像等我来填空。我就填上:师弟。哦,他沉默了一下,说,安说你是她的男朋友。
我的脑海立刻浮现出安嘻嘻哈哈的样子,心中有些愤然,想安啊安,你一定是觉得自己年纪一把没有男朋友太不正常,又拿我出来垫背。
我愣了愣,听到那个男人问我,你真是安的男朋友?我在他眼里看到奇异的光。他接着又问,你不是安的男朋友吧?这回令我感到更加奇异的是,我在他的口气中听到了哀求。
我说,唔……
他说,我们谈谈吧。
六
我找到了安。安有些厌恶地说,不去。真没想到他把你也卷进来了。我说,得了吧,是你把我卷进来的,没有你,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说,安,你在外面闹绯闻,又拉我做男二号。
安笑着说,毛毛,要对自己有信心。那个人根本排不上号。
我有些八卦地问安,这人结婚了没有。安说,结过,离了。接着安警惕地观察了我一下,说,我先声明,这和我毫无关系。
安说,毛毛,我发誓,我在电视台和任何人都相敬如宾,一点作风问题都没有。这个人真是魔怔了。非说上帝告诉他我是他生命中的另一半。可是他把他原来的那一半给扔了。人一辈子又不是七巧板,别人哪有工夫陪着他去拼拼贴贴。他是个基督徒,毛毛你说基督徒是不是都有些自欺欺人,有一次他拉我去看一个教友受洗,我看他们吃了个面包片就说是领了圣体,心里满足得不得了。
我说,安,就事论事,你这样攻击别人的宗教信仰总是不对的。
其实我对这个基督徒朋友是有些同情的,安事不关己的口气实在是太冷漠了。他对安这样执着多半是因为他对安缺乏了解。后来这个男人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周末手捧一束红玫瑰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两个多小时。此举未免矫情,但是舆论渐渐对安不利了。
后来,安在文学院门口扇了这个男人一记耳光。
后来,安找了草场门的一个黑社会组织叫“金陵世家”的教训了那个男人一顿,结果教训得没了分寸,把人打残了。
安幸运地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学校给安记了大过,勒令退学。安头上还戴着光环,就这样迅速地自毁了前程。
安的父母这时候出现了,他们从北京千里迢迢赶来,希望校方在对安的处理上手下留情。我一个师兄告诉我,安的父母当着众人的面分别要把一大叠钱塞到副校长和系主任手里。师兄冷笑了一声,说没想到安有这样一对不通世故的父母。
安的父母是北京一个大型科研机构的高级工程师。我没想到安的家庭背景其实和我的很相似。这样的一个安。
安的父母找到我们家来,说知道我是安最好的朋友。他们在南京不认识什么人,希望看看我父母有没有什么路子,能够帮到安。他们对我的父母说,我们知道,你们也是知识分子,可为什么你们就教育得出毛果这样的孩子呢。后来又加了一句,我们也是病急乱投医。
我的爸妈于是知道,这对老实人,是连客气话都说不妥当的。
可是爸妈深深地同情着这对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夫妇。他们又聊了很久,聊到老三届,聊到上山下乡,聊到他们最风光和最不风光的岁月。有太多心有戚戚的东西可以聊,话题渐渐偏离了原先的主旨。后来,安的父母也很自如了。直到爸爸说,你们说的事,我尽力而为。他们这才猛醒,又恢复到了刚才有些局促的模样,口里千恩万谢着,说幸好遇到爸爸这样一个有路子的人。其实爸爸又有什么路子,有的也就是一副好人的热心肠。
临走的时候,安的父亲对爸妈说,你们到北京来一定要找我们,咱们是有共同语言的,咱们都是一个层次上的人。
同样是一句不得体的恭维话,被实心实意地说了出来。
他们走后,妈妈淡淡地说,没想到安是这样一个女孩子,毛果,你以后不要和她来往了。
为了安的事,爸爸拐弯抹角地托了很多人。先是找到祖父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以前在教育部任过职的。老先生就交代了还在部里做事的一个学生。这学生的连襟居然就是我们学校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的中学同班同学。
不管是什么原因,学校终于网开一面,把安的处分改为留校察看。
爸爸叹了口气说,毛果你千万别出这种事情,实在是太麻烦,太难办了。
安第二天晚上打电话到我们家,我听到安的声音,就故作轻松地对安说,安,恭喜你,改判死缓啦。
安说,毛毛,请你爸爸听电话。
我想安还算人情练达,懂得向我老爸道谢。
可是看到爸爸听着听着电话言语就激动起来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这种事情上容得你刚愎自用么。你怎么就不为你父母想想,你知道他们多么不容易。后来爸爸就不说话了,只是不断地叹气。
原来安要求学校撤除对她新的处分决定,她对副校长说不必多此一举了,因为她明天就要回北京去了。
爸爸叹了口气说,毛果,你要是这样,我就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我立刻给安打电话,安把手机关上了。我给安留了言。
第二天清早,安把电话打过来,告诉我她正在往飞机场的路上。
我说,安,你等着,我要去送你。安笑了,算了,我每年回北京,也没见你送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说,你是想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了是么。她停了一下说,对我而言,没什么不一样。
七
我没有料到我会这样想念安。
是在一个月后了。
安走了一个月。安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终于从妈妈那里骗来了安家里的电话。安的父亲告诉我,安没有回过家,他当没有安这个女儿。
我给安发了很多封E-mail, 安没有回。
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等着安打来。
朋友们开始说,毛果,你表现出的症状像是失恋了。我说,得了,我哪有你们那么庸俗。
我对他们说,我要去北京。
我对爸爸说,我要去北京实习。
妈妈说,别人实习是为了将来找工作铺路,你凑什么热闹。既然确定要读研了,好好收收心吧。还有一轮面试,不要掉以轻心。
元旦的时候,我收到安寄来的一个包裹,是一瓶皮革修复剂,拳击手套专用的。
我按照投寄单上的地址给安写了信。信退回来了,查无此人。
三月的时候,我拿到了香港一所大学的录取信。
临走的时候,一帮狐朋狗友去送行。
在候机厅,一个女孩子突然哭了起来,然后是两个和更多。
我突然觉得很烦躁。我说,哭什么,要是安,就不会哭。
所有的人沉默了,好像打破了一个禁忌。我知道,这个禁忌是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安。这个禁忌被我自己打破了。
有个师妹轻轻地说,毛果,安,不大好。她不让我们告诉你。可是,你要走了。
我用目光斥退了别人阻止她说下去的企图。接下来,她表达得很流利。
其实,安回北京之前,已经在准备出国了。忙了三个月,考托考G(GRE,美国研究生入学考试)。安的英文一直很棒。安说过,英文不好,去“天上人间”做小姐都没人要。安的考试发挥得很好,虽然申请得迟了,还是拿到了美国三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安挑了丹佛。这所大学,在科罗拉多山脚下。签证的时候,安被一个一团和气的签证官拒签了。理由是她没有正式的学位证明,疑有移民倾向。安转签了加拿大,后来是英国,都被拒了。安在签澳洲的时候,交给出国中介一万块的保签费。那个公司信誓旦旦,说除非发生意外,否则是签定了。结果,在一次领事馆例行的抽查中,安的申请被抽了出来,因为不符合要求,再次被拒了。安找到中介公司,公司说,小姐,这就是意外。3/1000的概率,可以去买六合彩了。
安说,她出国是出定了。她走了别的路,而且因此出了名。安把白天和晚上的所有时间都砸到了三里屯和所有的涉外酒店。安说总会有老外看上她,出了国再熬上一年,怎么着也把婚给离了。是,那以后,有不少老外看上安,可是没人有兴趣和她结婚。安却收不住自己了,安陷进去了。安分不清自己这样,到底是为了出国,还是为了谋生。有次在昆仑饭店,安碰上了个喜欢SM(性虐)的德国人。安被打得遍体鳞伤。安报了警。做这一行的,报了警就等于自首。安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就被送进了收容所。
安住院的时候,在北京实习的师妹去看了她。安说,答应我,不要告诉毛毛。
师妹说,我临走的时候,安说了一句话,我们都不懂。
安说,毛毛跟我拴在一根绳上。可要是和我一起,在劫难逃。
我知道我不该流泪。真的痛,是鱼的鳞片被刮下来,一刀,再一刀。
安说我和她一起,在劫难逃。
尾声
我已经三年没有安的消息了。
我当然不会否认安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当我接到她的电话时还是错愕不已。安说,毛毛,我要生孩子了,预产期是明年六月。你要不要做孩子的干爹,教父也成。
在这种情况下,我当然应该说,好。可是我没有及时说出来。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长音。
是安把电话挂断了。
[1] 伯恩·琼斯,新拉斐尔前派最重要的画家之一,代表作《梅林的诱惑》《国王与乞食少女》 。——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