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宋梅用噩梦惊醒,再也睡不着,索性起床腌制弥陀芥菜。不想厨房亮着灯,灶边立了个人。那人听见响动,慌张张转过来。宋梅用见她穿了一件卡其布工装,戴了藏青色的工人帽。
“善太太,善太太,”宋梅用颤声道,“你怎么白天不出来了,一直见不到你。”倪路得的帽子应声滑脱。她一抖一抖的,弯腰捡了帽子,又扶着墙,一抖一抖站起身。面皮涨得通红。她将帽子摁回头上,帽檐往下拉。“对不起,我就来煮点水。”口气仿佛在请示汇报。
“你煮,你煮。”宋梅用走去关了厨房门,觉得不妥,又打开来,探头瞅一瞅,还是将门关上了。随后走回来,取出鲜芥菜、砧板、菜刀和盐罐。她努力显得若无其事,脑中却不停回想倪路得的光脑袋。那脑袋没了帽子遮挡,像颗刨过皮的土豆,脑勺是扁平的,两扇耳朵突兀出来,头顶覆了一层青苔似的头发茬。战生说,街道里批斗她时,看客们互相比试,谁石头扔得猛,激起的尿液多。渐而没有耐心瞄准痰盂罐,直接往她身上砸。
宋梅用羞愧了,仿佛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她放下芥菜,转身喊道:“善太太。”
倪路得身子一缩,按住铜吊把手,说:“水已经响了。”
“太太,你别这样,我看了心里难过。”
倪路得神色一动,即刻垂下脸道:“对不起,水就快烧好了。”
宋梅用想说,我是支持你的,不敢说。犹犹豫豫伸了手,突然下定决心似的,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倪路得瞪着宋梅用,眼睛湿亮起来,一滴眼泪在眼眶上滚了片刻,坠落下来。
宋梅用也鼻头发酸,急于说点什么,脱口道:“善太太,再给我个咒吧。”
“什么?”
宋梅用一怔,结巴道:“有阵子我老是睡不好,太太给我抄了一张咒,我粘在床头,就不做噩梦了。后来虎头把它撕了,我还骂他呢,一直想着再找太太求个咒,缝到衣服里去,随身带着,让它保佑我。”
倪路得审顾她的脸,移时,慢吞吞道:“我没什么咒,我们都信毛主席。”
水开了,铜吊里的哗啦声突然消失。屋内安静得过了分。倪路得一手摁着帽子,一手拎着铜吊,侧身绕过宋梅用。宋梅用轻声道:“善太太,不是我告的密。”倪路得似未听见,继续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