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们不出声了。
宋梅用翻个身,盯住天花板。到底是谁举报佘家的呢?不会是阿方。她想起严招娣,那日没头没脑道:要出大事体了。她仿佛期待宋梅用追问。宋梅用没有问,只是战战兢兢,巴望她走。
这个严招娣,外形老胖了,精力却越发旺盛,整日里拖长了鼻子,这里嗅嗅,那里拱拱,跟一条狗似的。一次,宋梅用在厨房碰到老金。他打了招呼,抹抹两只湿手,忽然诉起苦来。说严招娣不跟他说话,一说就吵。懒得骨头出蛆,家务都扔给男人,自己吃饱喝足了,就坐在床上织绒线,织了那么多衣服手套,也不晓得给谁穿戴去了。他怀疑她有姘头。
宋梅用赧红了脸,“哎呀,水开了。”斜至灶边。
老金跟过来,继续喋聒。说严招娣是只怨气篓子。忽而怨佘宪平害她流产,忽而怨自己找了个老头,种不出娃。“她以为她是什么东西,”老金道,“一个克夫的小寡妇,当年不是我要她,没人要她。自己不能生,怪天怪地的,拉不出屎来怪马桶。还骂我们是洋楼帮,伙起来欺负她。太过分了,连你也骂进去了。”
宋梅用道:“怎么会,小严看起来挺热乎的一人。”
“搞革命是挺热乎的。唉,凡事要有个度,她也不怕惹出事体来。我是活腻了的人了,只想过点清淡日子。前两年想要小孩,现在连小孩都不想。无所谓,就那样。好活歹活,都是两腿一蹬辫子一翘。你说是不是,宋阿妹。”
他很久没称呼“宋阿妹”了。宋梅用扭头瞥瞥他,即刻挪开视线道:“你们晚上有啥菜?”
“卷心菜,炒点肉片,”老金退回水斗边,“我说了不中听的话,让你笑话啦。”
“哪里呀,”她嚅嚅嘴,“怎么会。”
此后,宋梅用见了严招娣就躲。严招娣察觉到了,说:“阿姐跟我不亲了。”宋梅用只是笑笑。严招娣这种人,惹不起,躲得起,善太太他们怎就不小心,非得给她逮住把柄。听战生说,丁枪杆在一只五脚圆桌的夹层里,搜到一枚木头十字架,一本拆换过封皮的《圣经》。
宋梅用不明白,为啥要搞这些名堂。洗礼是个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能充粮票用吗。佘先生痛恨耶稣爷爷,怎么这一歇又相信了。难道不该相信毛主席吗。毛主席动动小指头,就灭了日本鬼子。再动动小指头,美国飞机掉下来。耶稣爷爷有这能耐吗。也许有吧,耶稣爷爷会来救佘太太吗。宋梅用将潮冷的被子堆在脖颈里,把双脚缩起来,想了整整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