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太太说:“给小囡囡头喝些米汤吧。”宋梅用见那叫老金的男人皱了一皱眉,赶忙道:“不妨事,不麻烦了。”老金不语,扭头往厨房去。佘太太说:“你们休息着,我上去打个电话。”也走了。
宋梅用唤过毛头,轻问:“塌车放好吗?东西都在吗?”又抱起白兰,吩咐几个男孩,“都给我识相些,别让人瞧不起。”见平生像狗一样地舔炼乳碟,撩手给他一记头挞。她觉得孩子们头发太长,黏得一束束的,满是汗水和尘土气味。身上也又皱又脏,没来得及换上逢年过节的体面衣服。自己此刻的模样,估摸好不了多少。宋梅用羞愧了,十指掐紧椅子扶手,掌心的汗水都蹭在天鹅绒上。
少时,佘太太回来了,换过一袭旗袍,无袖掐腰款式的,加披一件绒线背心。宋梅用眼睛不眨地看她下楼。佘太太走近了问:“怎么样?”宋梅用一骨碌滚在地上,迭声道:“菩萨娘娘,求你别赶我们走。”孩子们跟着“菩萨娘娘、菩萨娘娘”嚷起来。佘太太扶起她,说:“我姓佘,叫‘佘太太’就好。”宋梅用不知“佘”姓,误解为“善太太”,“善太太,大善太太,好善太太,我什么都会做。”
忽有男人大声呵斥:“谁呀?做啥呢?”宋梅用回过头,见一位穿西装的先生,不知何时进了门,抱手僵站着。一张滴刮四方的脸,因为牙关紧咬,下颌角越发方出来。宋梅用将手从佘太太身上挪开。孩子们都不响了,争相往后缩。唯有杨白兰咿呀作声。宋梅用晃一晃襁褓,对她嘘一声。
佘太太对男人说:“这是新来的娘姨。冯阿姨跑掉了,家里缺人手。”
“怎么一大帮子人,回家也没个清净,头痛。”
“是我没安顿好。”
“你以后找人也该多留心,免得又跟姓冯的姓谢的一样靠不住。”
“我晓得。老金给你备了牛酪红茶和曲奇。先垫垫饥,中饭要迟一些了。”
“为什么要迟一些,你在家闲得慌,一顿饭都搞不好。”男人重重踩着步子,穿过这群女人孩子。
佘太太目视他上楼,转头对宋梅用道:“先生平时脾气很好的,最近外头事体不太顺心。”
宋梅用道:“都怪我,都怪我,是我不好。”
“让阿方带孩子们去洗澡,下午剪个头发。你要是身体吃得消,现在跟我讲讲你的情况。”
“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宋梅用拉过毛头,交代他照管弟弟,“哪个敢调皮捣蛋,你只管打。”少时,老金来了。三个小的哭闹着,不肯走。毛头双手插到战生腋下,将他提溜起来,一径往外拖。欢生平生只得磨磨蹭蹭跟出去。
佘太太坐到沙发上,指指椅子,示意宋梅用坐。宋梅用挨近了,微微勾下腰,垂着两只手,自顾自讲起来。从父亲拉黄包车,讲到母亲过世,又讲老虎灶和杨赵氏,再讲自己怎么辛苦当家。她没有提及宋德旺,谎称杨仁道是被小汽车轧死的,家业则是被杨家亲阿妹所霸。她哽哽咽咽,泣不成声道:“我回去跟他们打官司,也不是不可以。只怕家里没个男人,争不过他们。”
佘太太道:“宋姐节哀。”宋梅用不懂“节哀”是啥意思,生怕再哭下去惹人烦,便点点头,揾去眼泪。佘太太说:“我让老金领你去房间歇歇脚,具体怎么安排,回头跟你讲。”
宋梅用有点怕老金。他穿一件尖角领白衬衫。梳个派克头,头路三七开,发丝在额前冲高,转而向后笼出波浪线。平整的发脚上,已有了点点灰白。他下楼来,听得佘太太交代,嗯嗯点头,上下睃视宋梅用,努嘴道:“鞋子脱掉。”宋梅用赶忙甩掉鞋子,踢远开去。
老金领她到仆佣使用的浴室,说:“我帮你抱着孩子。你洗个手,用香皂洗。以后务必要注意,指甲缝里不能有黑颜色。”宋梅用看自己的手,连指关节都嵌着一褶褶的黑。老金教她开水龙头。她手心手背地搓,香皂几次滑出去,在瓷斗里滴溜转。洗罢,顺势抹把脸,理理头发,捡掉粘在脑袋上的梧桐毛絮。
老金说:“让太太回头给你一双皮拖鞋,进出干净又方便。”
“哦。”
“听你口音,江北的吧?”
宋梅用不语。
老金又道:“我也不是上海的,我镇江的。”
“镇江好地方。”宋梅用张开双臂,接回婴儿,与老金视线一撞,有点难为情,便环顾瓷砖、马赛克、热水汀管、抽水马桶、四脚浴盆,问道:“是让我住这里吗?”
老金笑了,带她到三楼亭子间,推门道:“以前这里住个安徽老娘姨,只有一张床。你孩子多,会有点挤。”房间约莫十多平米,一桌、一椅、一床、一柜。打蜡地板上没有灰尘,四壁贴着淡金色墙纸。“够了,够了,我们睡惯地铺的,随身带了褥子来。”“哦对,你有一车子家当呢。用不到的就放杂物间去,褥子衣服什么的,洗一下再拿进来。”宋梅用颔首唯唯。
老金引她下一楼。客堂角上转过去有道小门,推开就是杂物间。宋梅用啊呀一声,“这么多好家什,白白放着攒灰呀。”摸摸雕花紫檀大橱,扪扪藤心红木炕床。又将蝴蝶花翻转台镜,翻过来,转过去。
老金道:“唉,不讲还好,讲了倒要没劲。先生太太样样讲究,就是不讲究风水。我是眼看这家一天天败落的。以前太太娘家在杨树浦,盖了老大老大的楼,比这大多了,房间数都数不过来。这些家具原是放在老房子的。后来日本人打仗,虹口不安全了,倪家……”
宋梅用忽有所感,扭头看门口,见毛头无声无息站在那里,脸皮洗干净了,显白几分,头发还在滴水,脏衣服反了个面穿。老金也看见他了,顿时冷淡下来,对宋梅用说:“你们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赶快理理好,不要的放在这间里,要的就清洁一下。弄好收好,自己上楼歇息去。”顾自走了。
宋梅用问毛头:“虎头他们呢,你怎么自己先跑来。”
“哑巴让我先走。”
“哪个哑巴。”
“就是管我们洗澡的那个,叫什么阿方的。”
宋梅用想了想,说:“那你还站着干吗。”
毛头把塌车推到客堂里。宋梅用挑出被褥、衣物、婴儿藤床,其余塞在杂物间。她嘱咐毛头:“塌车收收好,万一这里不让待,还能派上用场。”
“为啥不让待?这次谁赶我走,我都不走,”毛头瞅瞅四下无人,低声道,“梅阿姨,这家人家忒有钱了,客堂台面上的小人像,是真金子做的。哪怕再养十七八家,他们都养得起。”
“莫瞎讲,非亲非故的,凭啥要人家养我们。喂喂,你去干吗,洗过手了吗,以后要多洗手,指甲缝不能留黑的,免得让人嫌鄙。”毛头跑去把塌车竖起,靠在大橱边,使力将车把子一拽。宋梅用道:“不想走也别把车毁了呀。”骂了几句。
少刻,战生、欢生、平生陆续洗毕。宋梅用带他们上三楼,进了屋,关了门,喋喋训起话来,“到了有钞票人家,一定要夹紧尾巴做人……”孩子们四处乱钻,没工夫听她。宋梅用见欢生爬上单人铁床,一脚踩在乳白色线毯上,赶忙将他抓下地,拍拍线毯上的脚印,把长穗子整理好,压到床板下去,骂道:“以后不给你吃饭,天天打地铺睡。”欢生皱着鼻子,似要哭出来。战生平生嘻嘻哈哈喧起来。
浜子门上端的玻璃小窗里,晃出老金的脸。铸铁把手咯啦一转。宋梅用赶忙往线毯上一坐,盖住欢生的黑脚印。老金道:“太太让你明朝开始工作,她下午会跟你交代一些事体。你们现在不饿吧,晚上到开饭时间,我会来叫你们。还有啥要问我吗?”宋梅用点点头,又摇摇头,见他仍然瞧着自己,便慌张张一笑,问:“这床是咋弄的呀,也忒软了。”老金也笑了,“下面是弹簧床垫,洋派人叫它‘席梦思’。”宋梅用哦一声,想不出别的话,见他仍朝自己看,便咬咬嘴唇,反手拍了欢生一记。老金说:“我就住你楼下,有事招呼啊。”出得门去,隔了玻璃小窗招招手。宋梅用假装没看见。
下午,老金召小子们剪头发。宋梅用去找佘太太,听她讲家里规矩,日常事务。听罢,复述一遍。佘太太说:“你很聪明。”宋梅用说:“善太太放心,我能吃苦,我最吃苦了。”佘太太点点头。宋梅用见她面有倦意,便道:“太太还需要我做啥。”“你去好好休息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宋梅用退了出来,回到保姆间,把杨白兰弄醒,喂过米汤,放回小藤床里。又检查一遍家具。式样简单,但木质细密,沉稳稳的。宋梅用将自家物什搬进来,逐一放置好。又找一块棉布,遮在床沿上,这才垂了手,慢慢坐上去。席梦思床垫即刻凹陷了,四面八方裹住她的屁股。她谨慎地松弛下来,一点一点,从屁股到背脊,再到头颈。后脑勺里软绵绵一漾,哦哟瘫倒在床。
双开窗漏进一丝风,风里有植物味道,还有隐约歌声,“蔷薇蔷薇处处开,青春青春处处在,挡不住的春风吹进胸怀……”宋梅用左手掐右手,右手掐左手,脑袋里乱纷纷的,仿佛在做梦。忽而怀念老虎灶,忽而羞于寄人篱下,忽而痛惜杨仁道,忽而想到抚养孩子吃力。她由着自己,痛痛快快流一场泪,逐渐舒缓过来。“谢谢观音菩萨,谢谢罗汉爷叔,谢谢老天爷。不管怎样,我还活着,有饭吃,有屋子睡,有事体做。”念叨了几遍,宋梅用突然睡过去。她双手仍然互相掐扣着,仿佛在对不可知的神明,做一个合十拜谢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