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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宋没用 任晓雯 3352 字 2024-02-18

巧娘子逢人就说,自己救了宋梅用。她和街坊们迅速熟稔了,每有得闲,便倚着灶台,操着苏北口音,咣咣咣地说,偶尔一词半句的,跳出夹生上海话。“都是我坚持送的医院。我搬头,阿福搬脚。阿姐沉得哟,像个死人。医生说了,再晚点来,就是死人了。给接了管子,机器,测半天,才说有得救。你猜是啥原因?猜猜嘛。嘿,小把戏出来了,紫河车没出来。医生拿了把刀,伸到肚皮里头,刮喇喇剔一圈,”她将铁漏斗戳进烧水锅,连做勾拨手势,引得听客咝咝吸冷气了,便将下巴一挑,“剔下来的物什,跟破棉絮似的。在我们那儿,整副紫河车,能卖好几块银圆呢。白白烂在肚里,忒可惜。”

宋梅用不知睡过多久。时或以为醒了,却仍似梦中。隐有晨昏变更,人声浮动。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搬来挪去。有人套她口鼻,有人扎她手臂,有人压她肚皮,有人朝她屁股底下垫东西。听了巧娘子描述,记起确有硬物入腹,反复扯动。半昏不寐中,只觉微微酸胀。麻醉过掉,连日疼痛,越想越后怕。“为啥要进医院?我最恨医院了,当年剁掉我爸一只手。”

“哎哟哟,说话摸摸良心。不是我送去医院,你早翘辫子了。看你躺倒这几天,家里家外,都是我帮忙撑着。不想谁记我的恩,只求我这乡下人服侍不到的地方,阿姐别怪罪。”

巧娘子俨然当家人嘴脸了。搜到店面的枧木钱盒,抠掉铁皮盒锁,取走账簿。亭子间的金圆券,扛去西藏路,找“银牛”兑成袁大头,纳入自己口袋,说是偿还垫付的医疗费。

有人对宋梅用说:“你家表妹厉害,现在卖熟水不收钞票了,只收洋暹米。邻居道里的,怎么拉得下脸。你跟她说说去。”宋梅用道:“她不是我表妹。到底什么人,我也不晓得。让她别送我去医院的。从那鬼地方出来,我一直胸闷,喘不过气。耳朵里嗡嗡响,眼面前一只只黑点,好像总有苍蝇飞。手呀脚啊,刺冷冷的,使不出力气。上回想洗衣服,汲了水,往盆子边一蹲,就木知木觉,昏在地上。我现在废物一个,事事依着她。她怎会听我劝。”

邻人弗乐,回头传起话来,说宋梅用家出了个共产党,还有脸搞七捻三。更有说宋梅用跟表妹不合,表妹把宋梅用的胎盘偷卖给了医院。或说表妹是国民党派来的,专为揪出张大脚和杨仁道。也有说宋梅用只想假装好人,才让表妹出面,装病卖傻的,无非为吃几把洋暹米。

宋梅用从没吃到洋暹米。一日三顿,吃掺了杂米的黄糙米。欢生几次抱怨:“刘扣他们的饭,比我们的香。”宋梅用筷尖敲敲他手,“你懂什么香不香。”又摸一摸,生怕敲疼了。孩子们都瘦了,胳膊腿一清减,关节骨就显大,浑身支支棱棱。臭着头发,黑着指甲缝,衣物旬余不换洗,犹如一窝小讨饭瓜子。

战生告状:“我的新衣裳被刘扣抢走了。”那件褐色电机纱短褂,是宋梅用买给毛头的,很快短小了,转手给战生。衣色尚新,质地却已软旧,正是好穿的时候。宋梅用见刘扣穿过,故意在战生面前转来转去,说:“姆妈讲了,这是香烟纱的。”她假装没听到,拉开战生。

宋梅用出医院后,奶水就干了。乳房挤得一块红,一块白,仍出不了几滴奶。有一回,塞好奶头,忽就睡过去。乳房堵压婴儿口鼻,差点把小女儿闷死。刘婆婆说:“我妈以前讲,上行为奶,下行为血。奶孩子的时候,要补养血气。”她说要给宋梅用熬些赤砂糖,却也说说罢了。她给婴儿煮的米汤,稀淡似水。替宋梅用烧的菜,都是捡剩的蔫茎烂叶。她再没工夫唠叨坐月子的讲究,整天忙着买柴,打水,烧火。还从哪里学了荒腔怪调,一口一个“我伲老虎灶”。宋梅用听不得,问:“我不懂,老虎灶怎成你的了?”刘婆婆只是笑。

毛头也听不得。一日,趁老太婆清扫煤灰,朝她屁股上猛踢一脚。她扑倒在地,擦红了额头,向宋梅用哭诉:“要不是我们搭救,你生孩子时死一回,下身烂掉时又死一回。你那血淋答滴的床单,还是我洗的呢。不报答就算了,还唆着你家小子使坏。一口饭养个恩人,一斗米养个仇人哪。”

宋梅用叫来毛头,当了巧娘子和刘婆婆的面骂他。毛头只管抿紧嘴。刘家婆媳走后,宋梅用拉住毛头,“不生你梅阿姨气吧。”毛头避开她手。下半夜,过来说:“那些坏蛋,占了我家的房,还想抢我家的店。”

“轻些,让人听见。”

“江阿姨讲,我爸出事,就是刘家告的密。”

“瞎三话四。”

“不是他们告密,怎会白白吃这冤枉。”

“大概因为张大脚。”

“跟张大脚来往的人多了,个个抓起来吗?”

“我不晓得。”

“我想好了,给他们饭锅里投点毒。洋暹米拌砒霜,哼,让他们吃去。”

“小杀胚,你敢。”

“我不连累你。留张条子,写明是我干的。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就你,嘴上没毛的德行,不晓得帮我撑撑家,尽琢磨些没用的,心里过得去吗?”

“你心里过得去吗?”

“啥意思?”

“没啥,”毛头顿一顿,“张大脚的老婆,上吊自杀了。”

宋梅用捂胸皱眉,“好了不讲了,你是翅膀硬了,不听话了,让你睡觉也不睡。”

毛头默默爬回垫褥上。宋梅用翻来覆去,意识到,毛头嫌她不够悲伤。他想她也上吊吗?他想她死。白眼狼,白眼狼,到底不是亲生的。宋梅用越琢磨越气,过一晌,渐渐原谅他。毛头本就没妈,又一夜失了爹。正是毛躁躁的年纪,一肚子冤火,哪里烧去呢。

张大脚老婆的事,巧娘子早已说过,论道:“怎就忍了心了,跟着男人走,难不成也是共匪。”宋梅用没有应声。她是不会上吊的。以前时常以为活腻了,大出血撞了鬼门关,反倒惜起命来。活着这件事,好比饭菜端到面前。再难下咽,都得吃光。老天爷给的命,能不领情义,白白浪费吗。

宋梅用不是不悲伤。睡觉时,身边少个人;吃饭时,面前缺个人;挑水的人,说话的人,挪移作声的人。有时她瞠大眼睛,左顾右看,不信杨仁道真走了。大白天里,不敢让人知道。到了夜间,周遭阒静若死,才由着自己,闷头哭一哭。

是夜无风。有蚊子出来,嗡了几声,索然飞走。夜声寂定处,起一片沙沙响。似无数刷帚刮磨地面。是扫街吗,还是叶子落了?宋梅用想起怀孕时,常有如此耳鸣,扰得她坐卧不安,冲杨仁道发火。他从不回嘴,只说:“歇歇吧,歇歇吧。”她使不出劲,便赌气冷落他,他似浑然不觉。她越发愠恼,复又喋聒。彼时若知来日无多,她定要省着口舌,只说体己话。

东想西想的,天色泛白了。枕边有轮廓模糊的隆起。那是他们的女儿,裹着蜡烛包,随意摆在那里。公鸡开始打鸣。二楼有人踩了鞋子,鞋跟一步一甩,啪啦啪啦。后窗起铜铃声,“倒马桶,倒马桶的来了,倒马桶。”枣红大轮的粪车,一路咕噜而去。遥遥有声呼应,“栀子花,白兰花,五分洋钿买一朵。”唱歌似的,一句糯过一句。消失良久的花贩子,因郊区枪炮少歇,又出来活动。

宋梅用静静听着,有了世事太平的错觉。她想给新生儿取名。女孩的名字,最好是花花草草的。白兰花,白兰,杨白兰。她伸手去够蜡烛包。层层包裹的土布,反复沾染米汤,硬渍斑驳了,渥着一股馊味。解开襁褓后,见婴儿胸臂皆有虫斑,腿窝里烂了一大块。“老天爷啊,老天爷啊。”宋梅用拍抚她的背脊。拍过七八下,婴儿终于呛了一口涎水,手脚动起来。

宋梅用解开上衣。奶子一触即痛,奶头水泡都流血了。挤一下,哎哟一声,眼泪不受控地流。两边反复挤过,无奶。起身抱了婴儿,去灶披间。煤球炉存了一孔微火。赶忙扇旺起来,洗米上灶。正急煎煎地等水滚,瞥见门外有人影,“江阿姨,江阿姨。”

那人停了步,果是江阿姨,拎着马桶,提着掝筅。两厢瞪视,道:“宋梅用,我听说了,你表妹是国民党,专门来整你们的。”言罢疾走。马桶一晃一晃,碰击她的小腿。

宋梅用“喂喂”叫着,追出一段,感觉眼前发黑,赶忙退回来,一手抓牢门框,一手抱紧婴儿,身体里兀自震荡不已。

身后忽道:“阿姐做啥?老清老早的,喉咙咣咣响。”

宋梅用微微觳觫。

身后又道:“我就奇怪了,邻居道里的,怎就传这些怪话。”

宋梅用转过身。或因起得早,或因天色淡,巧娘子看起来面皮缟白,发色藤灰,眼底两弯瘀青。宋梅用感觉倒像是自己做了亏心事,目光一偏,轻声道:“江阿姨不会瞎讲,她在警局里有人。”

“警局有人?哈哈哈,口气忒大,说得跟通天了似的。我就看不出,跟我们有啥区别。都是一钱不值的平民老百姓。说败就败,说死就死。”

宋梅用觉得,她笑得夸张,说得古怪,越看越像个国民党。

“阿姐,阿姐啊,”巧娘子过来拉她,“我跟你说个事。”

宋梅用往后躲,被她碰到的皮肤微微起麻,仿佛被虫蚋隔衣咬过。

巧娘子板了面孔,下巴越发前勾,“我就晓得,你老早看我不起,也不想想,我帮你撑着这熟水勾当,起早赶晚,养你们几张闲嘴,图什么呀。”

“图我家房子,图我家店面。”

“店面?哈哈哈。宋梅用,你心里清楚,店面尽是蚀本生意。刚才说我是国民党,现在又说我贪你家业。到底国民党呢,还是贪家业。你就看我不惯,想赶我走。亏我还傻了吧唧,当你是亲阿姐,急匆匆过来,要把一桩性命交关的事情告诉你。”语毕,盯住宋梅用。

宋梅用像被她目光烫到,偏过脸去。

巧娘子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当然啦,我也能体谅阿姐。家里摊上这么大的事,是个人都会烦躁。吃五谷杂粮的嘛,总得有个脾气。”

宋梅用轻声问:“你说的性命交关,是什么事?”

“近来街上贴了好多纸,你晓得写啥吗?”

“我没注意什么纸,注意到了,也不识字的。”

“啧啧,幸亏我告诉你。警察局要收拾共产党家属了,满城挂了告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