榔头起来,抱着胸,嘶嘶吸气。
“算了,”婆娘道,“黑咕隆咚的,明天再找。”
榔头得令,钻回油毡纸底下。一时无话,浅浅入了眠。
后夜,醒了。衣裤潮冷,粘在皮肤上,耳朵里都是牙齿打战的嗒嗒声。满地露天而卧的老小,无声无息,仿佛死了过去。婆娘熬着,想着事。渐有鸟叫声。远处药水厂的烟囱,一点点显出轮廓。
忽听女人哭喊。有人半梦不醒的,以为又着火。乱一晌,才搞明白,是女人的小儿子冻死了。婆娘呼唤:“大福,大福。”宋大福唉一声。婆娘放了心。榔头道:“没用回来了。”婆娘道:“那只小白眼狼,不会回来了。”“没用,没用。”“叫什么叫。”婆娘拍他一下,抬头见个人影,杵在数米开外。“没用?”人影一动。“过来,我不打你。”宋没用挪过来。及近,看清她端了一只碗,双手抖抖,放在地上。“爸,妈,这是消防龙头的水,很干净的。”
榔头失业后,全家再没喝过干净水。公共水站被地痞们控制,水价抬得天高。婆娘命宋大福去消防龙头那里,接免费自来水。龙头归工部局管,只在卯时开放。抢水跟抢金子似的。宋大福接不到水,反而挤伤脚踝。自此便喝苏州河水。药水弄几千户人家,洗衣,刷马桶,全在苏州河里。更兼工厂排污。河水煮沸了,淀掉渣滓,仍旧酸苦酸苦的。
婆娘不信宋没用,端起啜一口。果然是清水,刺凉凉刷过喉咙。宋大福挨近了,嘴巴往碗沿上一勾,抢着喝起来。婆娘听他咕嘟咕嘟,忙道:“好了,快给你喝光了。”推他的脸,推不开。一使劲,水泼了。婆娘迭声骂。宋大福这才罢嘴,打了一串嗝。婆娘将碗举高,舔尽最后几滴水,闭眼回味一下,忽道:“这碗不是咱们家的。哪里来的?”
宋没用不语。
婆娘道:“我就奇怪了,你怎么抢到水的?一晚上去哪里了?快点给我说清楚。”
“我找不着二姐。”
婆娘抡起一掌,被榔头挡住,“你对她好些,今后就靠她了。”
婆娘睃他一眼,放下手,嘴里仍道:“靠她?靠得住才怪。”
榔头道:“没用可以进工厂。”
婆娘道:“付不起那个介绍费。”宋大福道:“二姐留了钱。”
婆娘道:“你以为有多少钱,只够重新盖个窝的。总不能天天睡外面。”
榔头道:“那让没用做娘姨去,她想做娘姨。是不是,没用?”
宋没用没有回答。她跪坐在地上,垂着脑袋,已然睡着了。